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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面具 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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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说完便走远了,徐辰淳钻了出来。
他方才一直由着女人摆布,听着女人的话却是越听越惊,越听越惧。
女人喊他辰萧,是兄长的名字。倘若如她所言,她当真是曦妃,那兄长,便是曦妃之子。
“所以,我所居的房子是位于曦宫?、徐辰淳心想着,甩了甩脑袋,努力回忆儿时记忆里的一切——那个偶尔来看望他的女人。
但记忆里的那张脸如同水面涟漪,一圈又一圈,晃晃荡荡。
他妄图从记忆里那张脸看出刚才那个自称是曦妃的疯妃的影子,可他怎么仔细看都看不真切。
那个偶尔来探望他的女子,是曦妃吗?
如若兄长是曦妃之子,那他呢?他自己呢?他是曦妃的孩子吗?他是谁的孩子?
还有,曦妃刚才说,太后要杀了兄长?不对,太后说过会帮他找兄长,太后会帮他做主。
他要去找太后,他要去问明白。
徐辰淳想着,目光慌乱地落在一旁的灯盏上,他的手探向灯盏,将它拿了起来。匆忙走了几步,却突然停下了。
灯盏幽幽的微光映照了假山旁的池塘,因下过了雨,池塘的水位升了起来,水面平静无波,幽黑幽黑的,好似一潭死水。
徐辰淳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他不自觉地将灯盏举起,探了出去。池塘污黑的水面反射着虚弱的光,一条锦鲤飘了过来。
锦鲤是条死的,看着比普通锦鲤异常的大,是被死水泡发了。
它的颜色不再是鲜红,鱼肚泛着白,褪了色,看着像是裹了一层寒霜。锦鲤的整个鱼身翻着,不住地打转,鱼鳍虚虚浮浮飘在水中。
锦鲤飘了过来,硌到了池塘的石块,停住了。
徐辰淳感觉闻到了一股腐烂的鱼腥味,连着后退几步,撞到了一棵树上。
几片叶子稀稀疏疏落了下来。
徐辰淳突然怔住了,回忆像铅一样灌入他的脑髓,凝结。
他慌乱地抬头,树上有鸣蝉在叫,一声一声,尖锐凄厉,听得人要死了去。
他知道这是哪儿了。
这是兄长爬过的树,是兄长为了帮他捉鸣蝉而踩空摔倒的树。
便是在这棵树下,黄金面具悄然掉落,他看到了兄长无瑕的脸。
徐辰淳跑了起来,回忆在脑海里不断拐弯,他找到了那间屋子。
那间屋子早已破败不堪,糊窗户的纸早被大火牵连,烧没了。横梁塌了下来,房屋的木头散着烧焦味又散着霉味。
徐辰淳没空搭理这么多,快步迈了进去。他万分的确定,这就是他童年居住的房子。
然而一声凄啸划破了长空。
“啊!啊!啊!”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是曦妃的声音。
“辰萧,辰萧!快跑!快跑!快躲好,不要出来,快躲好,不要出来,快跑,快跑。辰淳,我求你,我求你,放过辰萧,放过辰萧。皇位,我们不要皇位,我们母子不要皇位,给你,给你,都给你,放过辰萧。”
女子语无伦次,说得乱七八糟。徐辰淳急忙迈出房屋。
屋外灯火通明。
一排排的火把举着,在火光摇曳之中,徐辰淳看到了黄金面具。
面戴黄金面具的人一身杀伐之气,许是刚经历一场鏖战。那人的手自然地垂着,手上似乎握着什么,黑暗里看不清晰,隐隐只能看到似乎是女子发髻上的珠翠在火光中闪烁。
徐辰淳顺着那人的手,凑近看了去,惊叫出声。
“祖母!”
那是一颗血淋淋的头,脖颈处完全断裂,鲜血从断裂到地方不住地滴,艳丽又猩红。
一串的血珠,好像玛瑙珠串,一颗一颗掉在地上,发出琳琅之音。
“祖母!”
徐辰淳又叫了一声,扑到那人手边,双手无措的挥摆着,只是嘴里不断叫道:“祖母,祖母,祖母!”
曦妃却突然扑了上来,把徐辰淳护在怀中,叫道:“辰萧快跑,辰萧快跑!”
而后她拉着戴着黄金面具之人的手,跪地求饶:“辰淳,求你,求你放过辰萧,求你放过辰萧,我们不要皇位,我们不要皇……”
声音倏地没了,旁边的人把曦妃敲晕了去,拱手对着戴黄金面具之人行礼:“陛下。”
面覆面具之人点点头:“带下去,好生安顿。”
徐辰淳的脑子如同被揉皱的废纸,混乱一片,如今他只明白两个事情——第一,祖母死了。
第二,那个疯妃连人都认不明白,对着自己喊兄长之名,对着这个面覆面具之人喊自己的名字。
那个戴着黄金面具之人拽住了徐辰淳的衣领,强迫他站了起来。
“好弟弟。”这是徐辰淳弱冠之后,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叫他,也是他继童年、少年之后,再次听到了这个声音。
“我的好弟弟,又见面了。”那人幽幽说着,握着头颅的手松了,头颅掉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到了一旁,留下一滩血。
徐辰萧取下了面具,扔在地上,从今以后,他再不需要这个黄金面具。面具之下的脸露了出来,眉峰那道伤疤也露了出来,徐辰淳一动也不敢动。
“兄,兄长?”
“好弟弟。”徐辰萧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搭在了徐辰淳的衣服之上,一点点探入其中,剥下了徐辰淳穿在最外头的黄袍。
徐辰萧靠近了徐辰淳的耳朵,熟悉又陌生的鼻息漫过了徐辰淳的耳鬓,有丝丝痒意。
“我要废了你。”徐辰萧说。
黄袍加身,所有人跪了下去:“恭迎新帝!”
徐辰淳又被关到了屋子里。
他躺在床榻上,赤着脚,风吹过时,脚底凉嗖嗖的。
他空茫地望着床幔。
不对,有一万个不对。
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怎会是这样?
兄长回来了,可兄长把祖母杀了,兄长把祖母杀了,兄长把祖母杀了!
徐辰淳蜷成一团,怎么办?怎么办?祖母死了,谁帮他做主?谁帮他做主?
其实他不讨厌祖母啊,他和祖母闹脾气只是一时不快啊,他不讨厌祖母啊……可祖母死了,祖母死了。
兄长,兄长怎么变成这样?兄长以前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到底怎么了?一切到底怎么了!
他摸去眼泪,倏地翻起身,一定要问清楚,他一定要问清楚。兄长一定误会了什么,兄长一定搞错了,他一定要问清楚。
徐辰淳冲向房门,不断地拍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见兄长!我要见兄长!”
徐辰淳闹事的消息很快传到徐辰萧耳里,但他只是悠悠放下手中的奏折,冷冷地说:“让他闹。”
徐辰萧召见了同他起兵的功臣,功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治国之事。一个人突然站了出来:“陛下,不知陛下如何处置故主?”
“囚禁。”徐辰萧简略答道。
那臣子迟疑一阵,跪了下来:“恕臣直言,微臣知晓陛下与故主情同手足,但故主与太后同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才让德安王身死兵败,让陛下流落多年。如今太后已死,可斩草若不除根,只怕春风再起之时后患无穷啊!”
徐辰萧没说话,那人微微看了徐辰萧脸色,继续道:“陛下,故主不除,德安王怎能瞑目?先生教诲陛下多年,经年夙愿又如何完满?故主不除,实难服众!”
徐辰萧叹了一口气,道:“朕知道了。”
他的语气相当平静,却让那大臣闭了嘴。
他一路追随新帝,见着新帝踏过尸山血海走到今日,也见着新帝的脾性愈发古怪难测,此时莫名地不敢再多言。
徐辰萧微微侧过头:“故主自小与朕一同长大,情同手足,朕会好好待他,爱卿不必挂心。”
宫内一个小内侍悄悄退出大殿。
徐辰淳喊得有些累了,靠着门蹲下。喊了半天,外头没一个人理他。
他曲着腿,手环在腿上,下巴埋在其中。他很想哭,眼泪不住地在眼眶打转,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这一生中最信任的两个人一夜之间都消失了,祖母死了,兄长变了,他怎么办?
他吸着鼻子,告诫自己别哭,一切一定有转圜的余地,他要和兄长问清楚,他要和兄长问清楚。
一个声音挤进房中。
“陛下?陛下?”
徐辰淳惊得抬起了头,寻找着声音的来处。
小内侍从不知哪儿爬进房中,徐辰淳看到了他几乎要哭出了声。那小内侍正是昨日和他一齐出门散心的小内侍。他以为小内侍昨日已死在乱刀之下了。
“哎呦我的好陛下,莫哭莫哭,外头的人都被我迷晕了,走,陛下你快随我走。”说着他拉着徐辰淳的手便要走。
“去哪儿?”徐辰淳问道。
他还能去哪?他只知道儿时他的家是一间屋子,再长大一点儿,太后说他的家是皇宫,现在呢?现在他没有家了,祖母死了,兄长变了,他没有家了,他无处可去。
“不知道,先逃出去再说。”小内侍回着,继续拽着他。
“为何要逃?”徐辰淳问道。
小内侍有些急了,他想他们的陛下真是傻,看来他还不明白如今形势。
小内侍道:“陛下,我今日在宫内听见,新帝……新帝他们要杀了你啊!”
“他们还说什么,若不杀你难以告慰德安王在天之灵,还说什么先生……我看他们这群叛贼早就密谋已久,所以陛下快逃吧,再不逃就出不去了!”
徐辰淳却甩开了小内侍的手:“我不走!”
小内侍急了:“哎呦我的好陛下,您别任性了,快和我走吧,我迷晕了外头的人,被发现了,是要杀头的呀,快和我走吧。”
小内侍如此说,徐辰淳动摇了。小内侍说的没错,他实在是冒着杀头的风险来救自己的。
但他依旧说:“你走吧,我不走。”
小内侍要急哭了:“陛下,我能去哪儿呢?奴才父母都死了,老早净了身,入了宫便是要一辈子都伺候陛下,陛下您让我走,我能去哪儿呢?”
徐辰淳听着小内侍这番话,心里不觉感到凄凉。他又何尝不是?他就算同小内侍逃了出去还能去哪儿?况且,况且他不想逃,他有太多事情没弄明白,他不想逃。
但不能耽误了小内侍。他不想逃,总有人想逃。
徐辰淳心里思量着,突然有一个计策。
他决定先顺着小内侍逃了出去,把身上值钱的东西给他。小内侍到底是陪他度过了一段时光,年纪也还小,出去了,只要不懒怠,想来日子也是能过下去的。
届时,自己再偷偷回来找兄长问清楚,说明白。
“好,好吧……”徐辰淳嘴上应允,动了身和小内侍潜出房中。
夜晚很静,宫道除了两侧燃着的灯什么也没有。
太安静,太安静了。
徐辰淳原先同小内侍往前跑,却突然停住不跑了。
“陛下,陛下!”小内侍叫唤道。
徐辰淳却走不动了,他驻足而立,又看到了那副黄金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