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5章 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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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给弟弟取的名字是陈宇轩。弟弟见到陈男会捏着他的手指，露出没牙的小嘴，奶声奶气地，漏风地叫哥哥。三天两头的，陈男出去给二公子办事儿，就要昧下一两文的，给弟弟买点小东西来。娘嫌弃说不要，自己房里又不是不给买，你可等着被金二发现收拾你。
这些东西都没用。都低贱。买点像样的东西，等你发达了再来。
如何他能发达了呢？他长到这么大，一直还跟在娘身边做事。他如何能出人头地呢？夜里，他和娘说自己以后会当兵。做将军，从校尉做到威风凛凛的将军，手拿一柄大砍刀。他会长得又高又壮，他会砍杀所有危害娘和弟弟的宵小。
他的弟弟长得那么漂亮。弟弟再长大些，娘就彻底得不让他俩见了，省得纠缠不清。陈男明白。
但是在金府做事，免不了屋子这么大，能撞见。弟弟的眼往这边一扫，陈男就一个猛子扎下去，扎进竹草堆里。弟弟长大了。
若是说陈男长得秀丽些，仍旧是个不知中和了谁的瘪脸，陈宇轩的白净面庞就完全继承了娘的优势，宇轩可长得真宇轩啊。既有娘一双夺人美目，却不像陈男那般女化了，那之上仍是男子的硬朗眉骨，其下高挺鼻梁，正对着一副柔软，鲜艳，深刻勾人的唇。标准，太标准了，仿佛金大匠在其中完全没有掺和。
陈男等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来，继续趴着窗子想看看陈宇轩。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一动一动的。真好看，弟弟真好看。他一定会保护弟弟和娘亲的。
可是娘听了他说当兵一事只是嗤笑。娘说，没见识的东西，还觉得将军只能拿得上大砍刀。我想不来你如何能拿上一把刀。你连开不开刃，你尚能分清吗？你的手是端水洗衣做饭的，我想不来你如何能拿上一把刀。
陈男不说话了。过了一阵儿，陈男冷冷地，仿佛带着威胁的口吻说：
“那你能想象出来我在你面前拿出来一把手枪吗？”
娘说能啊。
娘说，我完全能想象得出来那个场景，可清晰了。你啊，房子都买不起，一直呆在我身边，在家里照顾我，跟我挤着住，在外面白天当餐厅服务员，晚上上夜班做个破保安，也没什么大出息。等我老死了，你就真得什么念想也没有了，也没有朋友，也没有自己的生活。你就会拿出一把手枪，你就自*了。
他和我提过非常多遍他想要自*。他一会儿说同性恋都活不过30，一会儿说他喜欢的作家导演摄影师通通死在29岁。我说那你也不是那些文艺工作者呀，让你去考学，你在大人面前都紧张到口吃。
写好了文章，你朗诵不出来了。
是了，别人家的酷哥可能都是因为高冷，他是有点口吃。他意义深刻的停顿里蕴藏着他的接不上话，所以干脆不说话，您加字幕的时候能看出来。这样子不管陈宇捷文章到底写得好不好，他传不出去了，他想要做状元的一颗心，从此沉下去了。
也许他干脆改嫁一个好女人。他先是嫁给一个在当地的贤惠妻子，照料他备考的年岁，再改嫁给一个在京城里送他上青云的老婆。最好这是一位公主。他从此便是王夫。
常看电视剧电影啊，得某某贵人赏识，逆天改命啦，考中个状元，状元为了公主不要他结发妻子啦。这个很不符合逻辑。你告诉我他家里没钱，他怎么考中的状元？我想根据前文，您已经察觉出了，咱们是相当讲逻辑基本法，那么先不说他如何考中的，我们且来分析分析，原先他为何没考中。
若是他家里没才，他家里就不会有财。无才来也无财，你儿子去做伙夫。
若是他家里没财，却有一些才，那么这个家长的所有逆天改命的期望，都踏踏实实地落在了儿子肩膀头了。这个情况现在看很常见，古时候有个很大的问题，就是他自个儿尚且考不出功名，他就算没钱去私塾，自己在家里教儿子，他能教出来什么？他的文章根本是不会写的。
不入流。
人家压根儿不爱看。
所以他的儿子，每一年都要去城里头打秋风。打的是那黄澄澄的丰盛秋年，背上一个竹篓筐，里面装满熟透了的小镇做题家特色农产品，趁着赶集市进了城。儿子卖完货挨家挨户去寻人，只要这家人会认字，他就把自己平时刻苦耕耘出来的卷子给人家看。套套近乎，问问京城里都看什么文章。
您就该明白了，中状元这事儿，跟嫁给公主是两回事。不存在同时发生的情况。
如果你能中状元，你绝不需要一位贵人帮衬，你自己天生我材就是贵人。如果需要贵人带他一带，他在京城里四处寻找，他本身肯定就是出身低贱，没那个能力的。
他必须找到一名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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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后厨的安排，是要菜切得细，菜要涮一涮，清淡。
今天要伺候的人来头不小。
听说是天家来的人物。一大群大人物。这位大人物在导演被押走后，随随便便地坐在了导演他们残羹冷炙的玻璃桌旁。他翘着二郎腿，倒也什么都不吃，头顶的赤缨冠微微晃动着，他细心倾听着后厨上菜的人讨论着，说天家的人都是古人，头发都长。古人只有富贵人家不剪头发，穷人还是要剪的，要下地干活。
长头发，又是这么个口味。
今天来的这位大人物应该是位公主。
“哈哈。”他笑出声来，“我是公主。”
我是你爹。
我跟陈宇捷说，有一处逻辑错误。
你嫁给公主以后，你应该是驸马。牵马的猴子。怎么就是王夫了。
你套的是英国女皇伊丽莎白吗？公主莉莉贝特最后做女王了。所以菲利普才是王夫。
王爷要为了你造反吗？王爷做皇帝了。
把你从乌黑的灶房里拯救出来。
那你也来拍戏吧。
我告诉他，这一场要拍的是宫中戏。大抵是王爷都做了小王了，总有一天要做大王，做了大王，大王就是大爹。大爹爱和哪个妃子哪个将军谈，随便大爹说了算，皇上完全不管那些江山社稷了，朝堂之事都是自动化的，A*机器人来管，主角的生活和小说里面一样轻松了。不是像你现在这样，打工起早贪黑，绩效倒扣100。
我说难道你本来就想过这样的人生吗？
“我这样的人生怎么你了？”他反呛我。他说他现在干的活很轻松，做做快餐，店里提供员工住宿，没事男人的血性上来了还能摸摸刀。他介绍刀有长的，刀有短的，有三瓣嘴儿的，一刀杀灭你一个幻想。
还耍刀呢。我笑他。我说你那刀是菜刀，是小刀，是切开一动不动的皮肉的。切完了以后裹着葱花扔进锅里，把胳膊上炸得都是圆圆的小洞。只有到了剧组，才能送你一把大刀，你要不要？男生都可喜欢这玩意儿了。小刀你就不要耍了。你的胳膊上原来是细细的疤痕，现在还要添疤，挺不好看的。
他身上的疤痕总是太多。我不常去他家，总是他来找我，我不知道以前是不是也是这样。但是当他爸爸站起身来，饭桌上的所有人都开始呼出：“快跑！陈宇捷！”他会像一个反应不过来的粗笨的小佣人一样，懵懂地刚刚站起身，就被他爸爸抽在背上。
他爸爸开始用皮带，衣架，或者是雨伞打他。我并不知道为什么是用雨伞，兴许是广州太多降雨了，今天一下，明天一下，他爸爸踩着汲水的拖鞋回来，看见他，想要打他，就抄起给我们两个买的一模一样的青蛙雨伞，把伞打烂了。
伞打烂以后，金属伞柄漏出来，在他的腿上划了伤。带去打破伤风针的时候，他仍旧不哭闹，他越是这样，他爸爸越想打他，他想要看看打他到什么程度，他才会开始哭。在医院的时候，我坐在一边，甚至我想跟他说，哥，别太入戏了。你从开始就维持一个酷哥的形象，你不愿意讲话。你要是讲话了，你哭了，你服软了，说不定你爸爸就不会打你了。
“现在还改花刀吗？”他故意拉他的胳膊问他，“这么些年了。”
“早就不了。”他抽开手。他说别给我加这个人设啊，拍出来很傻。
拍出来画面能过审的，出血量都太少了，让人家喜欢改花刀的看见了，要被截图过去网暴的。圈子里最爱群嘲这种一点疤痕就露着，在小说里做个时髦设定，给人家到处展示自己伤口，找存在感找安慰的人。他说从前是没办法。从前太苦闷，没有逃出来的方法。现在看未免太刻意了。
“现在就不苦闷了？”“现在工作了。每天工作12个小时，没时间想别的。”
我听了就觉得，所以他一定该来我们组拍戏。他现在在厨房的工作不好。他问那你们的戏到底讲的是什么？他觉得古装戏才是不好。
他说你应该去拍都市戏。
现代类的偶像剧也很多啊，现代的安全，要开战也是商战，很少有人死去。就是仙侠剧也好，攻击对方都是无实物表演，后期特效，没事就被封印个几万年的，人人长生不老。
哈哈，你怎么回事，还真是进入了社会了，如今最担心的就是性命。你要是担心谁危害你，你来拍戏的时候你带上刀。
他今天就带着刀呢，人在给大人们端菜的后座前站着，揣着的那刀愣长，实际上我在古代没见过他佩任何除了长刀以外的武器。是因为剧组没钱，只有一副重复的道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就和我解释说，武器越怪，死得越快。像他们这样训练有素的，真实的古代士兵，排好了方阵，是只会拿这种长刀的。这是唯一能砍死人的刀。不然站成一堆，一动就让别人戳死了。
“看见了吗，你连这基本的都不懂。”他一脸的不耐，“所以就别想着莫名其妙起义掌权了，现实里你操作不来的。”
别拍这戏了。
“这是文艺作品，你要那么现实干什么？”他回他，“人家要看的是画面。”到时候让你拿个花里胡哨会飞的玉剑，鼓风机一吹，可霸气了。
他闻言定了定，上下打量世子，问，那谁来演你？
“本色出演啊。”他拍拍胸脯，“科班出身，本色出演，一炮而红。”
他听了没再说话，只一味继续灌自己酒。他不说话了，世子就也不想说话了，宴席上摔杯为誓，实则世子心里压力也很大。一番话说得他心里没底。今晚相熟的太监会和世子联合带军诛杀阉党，后厨的大师傅是世子的内应，厨房顺理成章少了人。世子便让帮工的他来，让他喝几口好酒，吃几口荤菜。结果他和世子说这个。
争权夺利，人之常情。谁不想要更好的生活呢？难道人家看篇小说，还是来受气来了。
见他闷闷不乐，那厨子转而换了个口气，和他说他小时候的一件事。厨子说，你小时候给过乞丐钱。
不只是50文钱，按照汇率计算，那至少算1000文钱。你看乞丐可怜，又喜乞丐对你又恩又谢，可是回头来你要从学校回家，却发现连公车的钱都没有。你转去请乞丐返你2文碎钱，乞丐却反复将你拒绝，乞丐突然年老昏花，听不懂你的话啦。
你最后是自己走回家的。累得你啊，开头还给我吐槽几句，后面消息都不发了。我还担心你咋了。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他心里更是虚浮了，向前看，舞女交错，各有各的站位，人头攒动，究竟谁是摔杯传令的那个？
“是说你傻。”厨子回他，“像猫一样。猫里面长得好看的，受到优待的，都天真。都傻。”
什么鬼啊。他微微蹙起眉头，眼见有几人不时往他这里瞟，他的内心致密如鼓打。反光板已经就位了，是这几个人没错了。他想往起站，却感到厨子把他往下拉。
“你干嘛？”他小声地训斥他，“没大没小的，这会儿就不要再闹了。”
“我闹什么了？”厨子一本正经，“王爷有什么大事要做吗？”
王爷是真要谋反吗？
刘思治和厨子对视了几秒钟。世子欲起，那厨子就手一扣，扣在了腰间的佩刀上，一时间周围的奏乐声就停了。人们嘀嘀咕咕的，这是要做什么？人怎么不上场？这场大戏刚刚才试光试了两个小时，突然说不拍就不拍了？
刘思治的心里也焦急，看厨子虽然喝得脸颊酡红，却坐得板直。刘思治心头鼓越打越密，怦怦，怦怦，世子神经衰弱，他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鼓声动地来，惊破羽衣曲！里面人还没踩在定位点上，背景音已然响起来了！这是要拍摔杯子的近景了，可是摔杯子的人已然给串在长刀上了。
那么一把明晃晃，发着淡黄颜色的刀刃，从人的手臂上穿过去，扎在杯子上，把杯子扎碎了。穿过那人皮肉的地方，然而，却不流血，反而很像平常打吊针的样子，仿佛是一管很粗的针头穿过去皮肤，勒得皮肉接近发红的透明。怎么扎了他，他会没有血？都好像没有破。是忘了放血包，还是现实里穿刺过去人体就是这样？他感到一阵头晕，隐隐约约的他察觉到厨子反手握住他的手，扶了他一把。
你看你，扎人什么样儿你都不知道，你要谋反。你反个屁啊。
你这样一上场，导演就把你弄死，让你下线了。导演可坏了。
我早就说过，导演讨厌你。
杯子打落在地上，碎得干干净净。他艰难地看着地面，又回头看看厨子，听见厨子轻轻地问他说：“王爷，芳龄几时啊？”
祝你芳龄永继啊，长命百岁啊。
外面传来整整齐齐的踏步声，有人狠狠拍开宫门，扫视了一圈，见到世子仍在座，显然是很有些惊讶的，这怎么和他的本子剧情上写得不一样？是个人独立的本子？然绿豆大的眼仍紧盯不放，未等其发难，那厨子噗通一声往外一跪，朗声道：
“叩见大人！世子与小民候了多时，可算盼到大人了。这是后厨那厮的衣带。”
说着，他掏出来一条带血的裤脚，过头顶举高了，上面拴着那大厨子的腰牌。
这...这可怎么对啊？突然让他改了剧情，后厨大师傅要谋反在本子里是一笔带过，那真正摔杯子的反贼是哪个啊？同谋又是哪几名呢？
对面接过腰牌，不置可否，就听地上那厨子又麻利顺溜地拍着马屁道：
“禀大人，杯子的确是我自己不小心打碎的，等下我赔给道具组。全是后厨此子拙劣，跟个看小说的一样，想蒙骗世子。
那谁都知道太监也不是武人，几只狱吏尚能宰杀的事。想杀阉党哪至于带兵？还能都像那破小说里带兵打来打去的，混字数造场面，咱们可不是那草台班子的套路剧情。
这逻辑要敢走下去，除非是那太监想借机带兵入主皇城，那不就是造反嘛。”他偷偷抬起眼皮，观察着上面的脸色，“世子不可能给骗得过去，今日亲到此，乃为引蛇出洞之计。现贼人已擒，只劳烦大人，护送世子回宫了。”
四下静寂，刘思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不知内心是何想。而那穿甲的人厌弃地再瞅了瞅那厨子，不知是没揪住那本子里说好的世子要反，还是懊恼这下子不拍熬夜戏，没有每个小时10块钱的补贴了，突然一脚就踹在了那厨子的脊背上。那厨子也不躲，被踹得栽倒又弯曲，仿佛一颗浸了盐的虾米，蜷缩了。在地上，他痛苦得安安静静的。
来人转而恭敬地对刘思治行礼，请世子回府。四下被这些皇亲禁军重新簇拥裹挟起来，其间世子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地上的人，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自己，眼底一片清明。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