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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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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思治是母妃唯一的儿子,是刘判恭吴王亲王府上的小世子。长得也好看,人也温驯,随了娘亲的玉脸。这样的人自然是遭妒忌的,因此小时候刘思治就被放在宫外庙里秘密养着,外人看是和尚,是小厮。等过了十二岁未成夭折,才被接回了王府。
这一点和恭吴王一路被养育的法子是一模一样。因此刘判真真喜爱他得紧。今日赏一条银黄掐金满沙棠绣轻衫子,明日带一袭点白妆缎绕海龙皮吞日轻裘。
拗口。简单点,人生赢家。
小世子爬在了墙头,看下面的人在处理一只鸭子。鸭子的头又肥又大,被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按进滚水里,顷刻间那生禽尖叫起来,被牢牢按着不能摆动,不会有水溅到它的嗓子眼儿里,所以这头鸭子不断地,不断地叫唤着,叫得嘶哑,叫得无力,叫到它被烫死过去了。它浑身的毛终于松解下来,捋得直直的,好被那人麻利地剃光,将脖子斩下来了。
刀劈了一刻,世子的眼皮也一跳,浑身颤抖了一下,险些没在砖瓦上扶好。世子精神衰弱,他不常见杀生。他本就瘦些,比下面那兵瘦许多。那兵说是宫中侍卫,刘思治并未见过一次这人带得上刀。这人身材高大,着装不整,由此颇有些讨母妃趣味儿的意思,他遂母妃诏曰如此频繁,此点便存疑。
父王对此女如何都是有目共睹的,她偷偷搞这种东西。刘思治接收的是正统的皇家教育,是与其他世子不同,他是进殿在当今圣上周遭亲自培养过的,自然明白男女之间的界限在哪里。
一女只能侍一夫。哪个大丈夫的那么多妃子里有不遵守这个的?
那人察觉到了头上的响动,敏锐地瞪视了世子一眼,便一个闪身跳上来了。刘思治还未反应过来,那人便将他横腰一抱,把他往下面带。世子受惊紧紧抓住他的胸襟,把衣服都像要给人扯掉了。那兵因此饶有兴味地看了看世子,后者涨红了脸,下了地便往后接连退了几步,轻喝道:“放肆!”
兵士似乎意识不到自己的无礼。只是顿了顿,道你若是这样被发现了,要挨打吧。
世子咬紧了嘴唇。
回到第一段来啊,为何第一天赏轻衫,第二天又赏轻裘?那不符合夏天天气的外套,是为了遮盖他身上的疤痕。刘思治的胳膊上有一条突出的白棱状的新疤。打他的时候,尺子打断了,尖锐口子划到了,才留下来的疤。
为何打他呢?那日家里头搞装修,运了座大石头来。太湖石,以体积大而气势恢宏闻名,而官道制造都是自先秦以来,始皇帝要车同轨嘛,马车运送是统一尺寸的道儿,轮子中间的距离是固定的,根本没法给太湖石腾那么大的地儿。
怎么办呢?那是过一个城门拆一个城门,哪哪百姓今天的通行全都暂停,我府上优先。城门拆完了给你补,补好了下次我还拆。这就是权力。
这权力打得远边的人们民不聊生。世子看那远处,前有瘟疫,后有旱饥,府上却要占着道不说,将那道要拱起拆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那你说,来你想怎么弄。”他爸问他,“你给我个好方法。你要跑去救灾?你知道我朝上下五千年,泱泱万万里土地,这样的灾情每年都发生过至少数次吗?
都像你一样,你是看了男同爱情小说啊,两个男的跑去救人了,一个救灾升了官,一个为救人染病了躺在床上等他来;这你也信,你脑子有病是不是?”
哪里有给提供一些食物,一些药品,地方民众就能被拉起来的。从来救灾啊,要免税,要提供工作机会,发展地方自主经济,叫授人以渔,叫以工代赈。
他爸说,这个门要破开,需要工作岗位吧,叫百姓来应聘。自己把自己家门儿砸了,砸多少天,免多少天的税。他本来经济紧张,是交不上税的,我运这块儿石头要砸他家的门,是平白无故给了他工作机会,这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你看看已经有多少人愿意来?
针对特殊的情况要运用差异化模式,赋能大数据模态,点对点精准扶贫,运行一套行之有效,造福民生的有效方案来。
他爸说,你以为这太湖石是白运的?咱家府上那么多块儿大石头呢,我缺这一个?我是在以工代赈,我是在救灾啊。
他爸要打他的手心。他爸指着他白嫩的手说,你们这样的,就是真让你像小说里头一样只是发点吃的,你都发不过来。你也想做大文豪托尔斯泰啊?你知不知道托尔斯泰去喂猪,其实不会喂,干脆就把猪杀了啊?眼睛里没见识,就不要总是急着发表意见。
此子养得是娇惯了,该打。毕竟像运送石头这种事呢,在后世别墅群移植单棵成本过百万的大型树木中,您仍旧能见到。为了卖出一定价位的楼盘,运一棵昂贵的树木就是要开绿色通道,这样一百万的树在小区里能有一百根。
这是传承的传统文化,园林的基本布局,怎么你了?压迫你了?不平等了?买不起别墅你酸了你急了?有些个人啊,对他在深宫中如何受禁锢不理解。要他写,就写宫里压得人透不过气儿,他不知道细节。你说说到底怎么你了?那一套规矩世世都有,到了今天都没有变呢。
那侍卫的手伸过来,按在了世子的唇上。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示意世子不要再说了。世子看他高高扎起来的头发,那上面粘了几片鸭毛。在墙的外面,有一只刚被兵士斩杀的鸭子。肥头大耳,宫里吃的是鸭舌,一只鸭子只能出一条舌,杀一只只为一条舌。拔的就是你的喉舌。密密麻麻的,墙外堆满了鸭子的尸体,风一吹漫天白茫茫的绒毛。
陈宇捷之前还是希望靠自己的本事混上个一官半职的。奈何考试不中,写的文章四处投想走举荐这条路呢,又没人理睬他。
举荐本身是要看出身的,这倒也的确,不过实在也是陈宇捷文章写得烂。末了,原先金家的二公子替他投了一把,大太监陈立州一看是大匠卿府上的面子,卖了人情。
阅罢此子文章,觉此子身体素质不错。陈宇捷做了个八品左郎中侍卫。听着酷炫,工作就是在皇上屋外的窗户底下走来走去巡逻的。从左到右,日行八千步,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
保安。
当然不是警察。
保安入宫当侍卫了。可他进了宫以后,逐渐感到一切都和自己的想得不一样。人员饱和了,通货膨胀,经济低迷。单做侍卫的钱逐渐不够吃,他进来娘改嫁的恭吴王府再做点杂工。实际上,因为身份差别太大,陈宇捷并不能直接出入恭吴王府。
完全是要靠娘先问陈大太监要人,陈宇捷要叫听了陈大太监的指示,才能来见王府的人。这属于明面上的,宦官和王府的互通,叫他这个陈立州麾下的人来做事。获得的报酬叫做专有资质挂靠,要么一堆人考证呢。
他内心是挫败的。他为了进宫,真得花了好多钱。培训班,图书馆,自习室,笔试面试一面二面。现在他晚上在厨房帮师傅摆盘子。黄瓜切得大了,师傅吼他。师傅没事就吼他,小伙子低着头被个中学学历的中年人臭骂。他拳头攥了又攥,还是没有发作。工作要紧。
他想起来自己还上学的时候,脾气真得很差。上了班儿以后,突然对好多事都接受了,网上人们叫这个是“班味儿”,叫“淡淡的死感”。陈宇捷看着人们在网上调侃自己,觉得是大家现实里都很不开心。
他知道为什么黄瓜不能切得太大,这是从宫里传出去的。我朝崇尚的礼,从器具的分类开始。周礼周礼,古周的时候就将人和人区分开了,用的器具都不一样。要怎么显示出我和你不一样呢?吃饭的时候,东西要摆得少一点,切得小一点,露出来我家的盘子花纹高雅。来人看了,就知道,我不一般。
所以啊,可不是那些米其林餐厅屁大点儿食物为了坑谁的钱,就是为了让盘子露出来看的,这是自古以来的传统。
他不想做这份工作,他不想打这好几份工,又不得不去做,他的个人条件,别的地方不要他。他不在厨房帮工,难道他还能去演电影吗?端着盘子他听见屋子里头的老板说话;一个梳着油头,故作老成的男孩儿对着衣着清凉的美女夸夸而谈,那人说:
我是个导演。
“你是导演呀?”女孩儿捂着嘴笑了。导演把我叫到酒店里,请我吃饭呢。
“开机饭呀。”一会儿,我还给你钱呢。叫开机红包。
“把我叫到酒店房间里,一会儿给我钱。”女孩儿笑得更大声了。
是的呀。都是正规流程,剧组跟组是这样的。以后这家酒店开出来的房间就是你的了。
您别看,我现在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我相信我是有大放异彩的那一天。我是一所北京的大学毕业的。我以前就写东西,我可和普通的网文作者不一样。您知道我平时在哪里给客户交稿子吗?
那人神秘兮兮地凑近那穿着白色长袜的美女:
“在家园食堂。”
我总在那里吃鸡腿饭。不到十块钱。我们大学生吃的饭都格外便宜,国家报销,他们说我是国家栋梁。
国家栋梁。他骄傲地看她,期待地看她是否嘟起了水嫩的唇,眼里是否对男人泛起了崇拜的光;他期待地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他说定睛一看,你怎么穿这样儿啊。
“穿怎样了?”
“就,你这个袜子怎么有点透明度,裙子这么短,这包臀裙毛绒绒的。”
“不行呀?”反客为主似的,女孩儿柔弱的躯体一勾,一靠。女孩儿说您又不敢啦?您把我约到这种地方,您自己又害羞了。
那人说不是呀,不对呀。姑娘,你误会了。我的取向都不在这里的。
“真心话?”
“真心话呀!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我对天发誓!”
他看他滑稽的样子,他觉得古怪。可他是个酷哥形象,他又不能变他的表情。横眉冷目地他站在景片的阴影里,身边剧组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拿着对讲机小声嚷嚷,有人画好了妆,拍他的肩膀。给他吓一跳!
他一抬头,正瞧见了他那个美玉一样的弟弟。懒散斜靠在那大红廊柱上,从墙上爬下来,他已经换了一套装束,头上戴着金丝嵌宝束发赤缨冠,贵气逼人,身下却穿的是一件素白缎子浅纹游蛟戏珠小箭袖,别有风采。别致到总是有很长的形容词,到他画风都变了。
陈宇捷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他不想直勾勾盯着。到底人间有别,却见那小世子向他招招手,陈宇捷便不得不抬头看了。
“衣服怎么样?剧组没钱,复原店里现买的二手,也比那偶像剧里多巴胺配色强。”
“我不关心。”
“你不关心,那你躲在外面偷听什么?”他弟弟笑他。他看他弯起来的眉眼,打的柔光太强,显得特别不真实。他看了他许久,他感觉他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他皱起眉头,他抿起嘴来,似乎他该说点什么了,未等他说出口,另一组人就从台子一边往上跳了。
个个都是肌肉啷当的汉子,一人挤他一下,把他挤得歪过身子去,和弟弟分开了。他再看只能看见画面里导演求救的脸。
“检查!大检查!”
汉子们来势汹汹。
“我没钱。”金铭蹲好,跟个扫黄打非被抓了的客人一样。但是这老爷也不是来查他的老爷。
未着官服,穿的是短袖。金铭看了看这几号大汉,他知道这是被仙人跳了。
穿着包臀裙的女孩儿站起来,往后靠了靠。她在对着金铭摄像。估摸着不多给点钱,就要往网上发了。
发什么?男子假称有特殊爱好,为了找女人不给钱。
金铭有些委屈地看她。她的脸躲进手机屏幕后头去了。
金铭又去看那几个大汉。说是大汉,这些人和金铭想的□□一点也不一样。留着普通的圆寸头,没有纹身,其中一个还戴着金边眼镜。高大的大哥身高可能只有一米七五吧,主要是金铭身高只有一米七。
“只要再给酒水钱两千块,价格很公道。”其中一人诚恳地开口,“也不是为难你。”
“真得现在身上没钱。”金铭也很诚恳。那人看了看他,手一挥,就要给他带走了。
监牢是敛民财的好地方。有人能坐床,就有人能坐白地。不过甭管你想坐哪儿,都得交钱。不交就给你套个脖子上的铁链子,戴上枷,给你拴在犯人解手的坑洞旁。一两银子就出去了。
吃也是应有尽有给你选,有菜有肉的,只有米饭的,想别人端给你吃也行,你站洞子旁边吃别人拉的也行。一两银子又出去了。再有那上至刑罚,下至待遇,都有的银两打点。一套下来金铭的裤兜子可是比脸还要干净了。
金铭如何是懂这一套呢,得回到开篇儿那沉了河的姑娘身上来。怎么他叫她就过来?男女到底授受不亲。除非他们以前就见过。她爹爹是金家外面一户小亲戚,独苗,脉上算是金家的姊妹,养得白白嫩嫩来金府过着的,以前常和金铭他哥哥玩闹。
死得她爹爹肝肠寸断。她家要报官。这是要管金钟大公子呢,还是金圣道大匠卿呢?金钟跟衙门这么一坐,江心沙的县令说您也别费工夫了。
这种事儿啊,县令一伸手指头,三百两全搞定了。
“哎,大人,”金钟笑,“三百两都是小意思。我今儿个来啊,是跟您说,您来江心沙不久,可能不知道。这种都是要两头吃的,图个对称的吉庆。”
县令不明所以,金钟接着道:
“报官的那家也得给您上点孝心吧?那衙役他家也得每天打点吧?您呐,给他家把这官司打下去,打得他一年半载,打得他家妻离子散,再没钱持续孝敬。到时候判他家乱报,那是有实有据。
不然您匆匆结案,任谁都觉得您是不是收我家好处了啊?咱们这类清官大老爷,不能刚上任惹这般由头。”
金钟一撒手,手里正是那县令想要的三百两银票,“钱,是交您这个兄弟,给您新上任接风洗尘。我肯定不是为了办案子给您的钱。您就知道我金家,我金钟,值得结交。”
所以这就是为甚您能看到,很多案子啊,它常常能拉得很长。没有小说里塞点钱就能过去的理儿,这里面的门道可多着呢,您知道到底怎么运作的吗?您的钱能治得了法吗?笑话。你这个思想不正当,也不专业。
一年半载过了,金钟公子义气地在堂前也给了那小户十两银子。讲那姑娘一片痴心,是他心有所属,可怜姑娘单相思投河。岳父岳母拿这钱,出了门好带着行李坐马车回乡里去吧。
现在没有这号有能耐的大哥,金铭自己怎么办呢?挨完打,金铭写了个条子,花光了最后一两银子,叫晚班衙役带出去,找人来捞吧。
“打手机不接啊?”老爷狐疑地看了一眼金铭写下的数字。后期拍出来画面可以打马赛克,你现在可要报真实号码啊,“到底有没有人捞你?你敢骗我,把你瞎写的手指头切下来。”
“再打一遍,再打一遍吧。拜托你了。”金铭灰头土脸,“给我亲大哥打呢,不定下一次就接了。”
“顶多再打最后一次。”老爷唾一口在金铭脸上,按下了绿色的通话按键。
铃声在门外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