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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尺之下(二) 送上门的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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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大哥夸奖。”戴着面具,被压得不太舒服的穆无相摸不清是怎么回事,干脆顺从了,“但大哥夸我,倒也不必弄得这般剑拔弩张的吧?伤了和气,这多不好。”
再怎么说,她也是斩杀了那狐妖的人呢。
“是不太好。”镜听语气柔和了下来,但那柄剑还指着她,“所以,回答我几个问题即可。”
无相艰难点头。
“名字?”
“穆无相。”
“身份?”
“镖师。”
镜听的声音越发轻了:“怎么杀掉那大妖的?”
被按在墙上逼问,是穆无相迄今为止做镖师以来的最糟糕的时刻。但她也不能把五雷符往他身上招呼,只好强行按耐住愤怒,顺从回答他的盘问:
“五雷符。”顿了顿,无相接着补充道,“我是个镖师,符箓是东家给的报酬。打狐狸时已经快用完了。”
镜听问:“符箓,雷印。你是谁家的修士?”
无相答:“过奖,在下不过一介末流散修,只是稍稍会些道法罢了。”
耳侧响起一声轻笑。镜听似乎是站直了,但仍保持着对她的钳制,不急不缓道:“带着这么个面具……”
剑尖上移,微微挑起了面具边缘,霎时一股冰凉刺骨的风就打在了无相脸颊。
镜听瞧着比自己矮了个头的少年,以及面具下缠在少年眼上的层层黑布,戏谑一笑:“小道士,你看得见么?”
穆无相心中一紧。这个人究竟是打哪冒出的,好生讨厌,哪壶不开偏提哪壶!
“那又当如何?”无相声音阴恻恻的,“阁下是不是也该解释解释,这、是、作、何、呢?”
她学着镜听起先的语气。功效十成十,因为镜听按在她后颈的手又加了点力道。
镜听片刻后才说道:“怎能这般揣测?你瞧,市井小民,会些道术的本就不多,能玩得像你一般出神入化的,那更是十里挑一。当真是乱世英雄出少年,有这般功夫,就去当个镖师?未免太过可惜。还是说……”
他的话中犹带一丝笑意,声音温柔又缱绻:“你就是一只妖怪,为了混入人群,才特地选了这么个不起眼的身份?”
穆无相:“啊??”
狐妖死后得知消息,特地到她的房间来蹲守她,好一番挑衅,最后要说的就这?
益州这么繁华,没哪家医馆给他看看脑子?
“你……我……”穆无相被五雷轰顶般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嘴张张合合好一会儿,也没想出该从哪句话入手去反驳镜听的这一手诬蔑。
她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忽地听到身后的人吭哧一笑,接着按住后颈的手和抵在后心的剑就都撤下了。
她这才得以回过身去,把面具扶正,冷冷地面对着镜听:“审完了?”
“那倒没有。”镜听漫不经心地说道。
“……”穆无相决定赶人,“完了就走,别在我这儿赖着。”
镜听失笑:“近几月,境内出现了多起妖魔作乱的恶性案件。你又不肯说你打哪儿来、师从何处,行踪成谜、身份成谜,首次出现在益州城是在七个月前。更早之前的踪迹,我竟是一分都查不到。
“今晚那只狐狸,也是极为特殊。它是一只九尾狐,从西境出现,我们追它已有段时间。但这东西,人不见它,它不见人——约莫是修了什么邪术,但凡看到了它的,就算没被它当场杀死,也都活不过一月。难缠得很。”
他一桩一桩地掰数着,一副要把无相整个人都在这里拆开的架势:“而你,一来就解决了这个大问题。若是谁家天师也就罢了,可你连符都是刚到手不久的。小兄弟,你说,我该如何取信于你?”
他说完,本想看看少年该如何作答,却见少年微微低下头去,一声不吭,似是陷入了沉思。
——要是能看到他的表情就好了。无端地,镜听脑中便出现了这想法。
看了一会儿,他再度开了口:“听闻益州府的人,已将妖族死后不僵的特性告诉于你。”
又过了片刻,才听少年一点头:“是。”
“那你应当知晓,它七日之内,会来找你寻仇。”
“……”少年这次沉默了更长时间,“是。”
“其实,他们还有一点没有告诉你。”
少年抬起头,不知为何,镜听从他的脸上读出了几分茫然。
镜听勾起嘴角:“它起尸后会比生前更加强大,也会更加……残暴。益州府的修士和官兵们虽说能镇住它,但它那般狡猾,万一一个不注意,它就跑出去了呢?
“你还有别的手段去对付它么?客栈的现场我已前去看过,那妖怪用妖力构建了一个幻境,只有睁开了眼的人,才能破除它;只有有人睁开了眼,狐妖才会现身,变得能被人感知。”
镜听垂着眼看他,话音十分轻柔:“你现在,还有没有人能替你看到、确定它的位置,还有没有足够的道法手段,能把归来的它再度送进黄泉?”
穆无相静静听着他的弯弯绕绕,等他说完了,才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你想说什么?”
“我是东都洛阳御妖司的修士,奉皇命追缉妖祸。”铁剑归鞘,金属铮鸣,头顶的声音依旧带着淡淡笑意,“你跟我走,我保你平安。”
什么保平安,说得好听,还不是找个借口把她拴在身边。但她确实没法自证……多个送上门的长期饭票,貌似也不错?
穆无相往后靠了靠,背抵住墙,道:“走七天,还是走七十年?”
只听镜听沉吟了一声:“七天太短,七十年太长。不如先走,让我先看清楚了你,至于别的……再说以后。”
好一个以后。
穆无相笑道:“我来时听掌柜的说,旁边似乎还有间空房。”
“穆兄,不能住同一间么?”
镜听的语气低了几分,听起来似乎有几分……可怜……
穆无相浑身恶寒了一瞬,心道当然不能,男女授受不亲,哪怕她此刻是男子打扮;她的身体直了起来,扶着他的身躯,就把他往外推。
“这间我已经包了,还请镜听大哥另寻他处。我看这隔壁也挺好,我若真是妖怪,月黑风高夜出门杀人时,大哥还能抓住我把柄,给我判个……”
镜听没有怎么反抗,穆无相很轻松地便把他推出了门,最后说道:“杀头之罪。”
她说完就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把镜听关在了门外。完事去榻上坐了会儿,突然一拍脑袋——诶,镜听就是现成的修士啊!
看他的架势,明显是想把她绑去御妖司当苦力;御妖司她知道,直属当今圣上的修士部门,吃朝廷的俸禄。
他肯定不穷,符箓什么的,是定然不会缺的呀!反正他自个儿也说了会保她……
于是,一盏茶后,当无相重新回到房间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沓符纸。她美滋滋地把它们揣好,只留一张夹在指间:“六丁六甲,护我其身,护我其魂,急急如律令!”
霎时一阵暖流淌过全身,无相这才放心地去简单洗漱,而后才合衣躺在榻上;劳累一天,不多时便沉沉睡去了,徒留镜听自己在隔壁清点荷包。
点了点自己这趟还剩下的符箓,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失算了,这小子不仅神秘,而且鬼精。
这到底是谁家的人?
镜听一时还不大困倦,便倚靠在窗边,遥遥眺着重新恢复静谧的益州城。本想着再熬会儿就睡,不多时,却见天上那轮银月,渐渐沾染上了血红。
他目光顿时一凝。
正当他开始警惕时,本来睡得极香的穆无相,今夜第二次捂着头坐了起来。
第一次还是那萍水相逢的老镖师把她叫醒;这一次是总觉得周遭凉飕飕的,旁边好像坐了个人。她往旁边探了探,就摸到了一具结实的身子。
“?”手感摸起来像是镜听,穆无相打了个哈欠,满脸迷惑,“镜听,你干嘛?”
没有回应。
一时谁都没有动作,几个呼吸后无相浑身一热——护身符起反应了!
无相顿时一个激灵,困意刹那间全都消失殆尽,顾不得三七二十一,手腕一抖,一张五雷符就猛地往那个东西的身上拍去!
……拍了个空。
还没来得及懊恼,她就听到了一声非人的惨叫从房门那边传来。她登时就翻身下床,飞身上前,可符还没贴到那东西身上,她的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
“穆无相,是我!镜听!”
镜听焦急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她身形一滞:“……镜听?”
“对,是我。外边突然变成了血月,没多久我就听到了你这儿的打斗声。”只听镜听飞快解释着。可是他越说,穆无相越茫然,他出现在门口,那东西最后出声的地方也在门口……
“刚刚有东西在我房间里,是被你抓了吗?”她问道。
镜听握着她手腕的力道霎时便加重了:“我打开门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你一个人。怎么回事?”
他开的门,只有她一个人。
那个东西把手感伪装成了镜听的模样。
那现在这个镜听是不是真的镜听?
穆无相突然发力把他的手甩开,胸前剧烈起伏:“打斗声是什么打斗声?妖怪的惨叫你听到没有?”
“没有,我听到的是……”面前的人艰难回应着,“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