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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六尺之下(三) 迷雾重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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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
是她在房间里跳来跳去的动静,还是她的……惨叫?
“……”
护身符没有反应。面前的镜听,应当是真正的他。
深呼吸几下,堪堪让颤抖的身躯平静下来,穆无相才开口:“血月?”
“对。一刻钟前,银月突然变得血红。这是天地异象,我猜可能就是那大妖起尸了。”说到此,镜听的话音中也有着不可置信,“这未免太快了些,一般来讲,都得等到次日之后的子时。”
“那行。”无相折返回榻边,从枕头下捞出双刀,挂在腰后,“走,我们出去看看。”
他们向着益州府一路急行,路上人不算少,多是身上有浓郁的香灰气味的修士。尽管城中有宵禁,但妖魔接连的闹腾,已经彻底打破了夜晚本该的平静。
停在路边的人、大步流星的人,焦急呼喊的人、气喘吁吁的人。
一个一个,有些毕恭毕敬地叫无相“小师傅”,有些和他们擦肩而过。
“穆兄,你是哪儿人?”镜听走在无相身侧,闲聊般地问道。
穆无相对又一个打招呼的修士点点头,才回答他的问题:“蜀人,不过打小长在一座荒山里。”
“哦?那你怎么从那桃花源里出来了?走镖可不是什么轻松活计。”
“活不下去,自然就出来了。镜听大哥,你别看我年轻,我已经在益州镖局里挂上号了,那些师傅们大多都认识我呢。”
“哈哈,我懂,莫欺少年穷。”镜听笑着应答,“只是挂名?那待我明日我把你带去京城,他们会不会对我有什么意见?”
无相偏了偏脑袋:“不会吧。上个月我帮他们从山匪手里抢回货,他们还欠我一顿饭呢。”
“那我更该担心了。”镜听声音中的笑意更浓,“现在的山匪胆子倒大,有旗号的镖都敢上手抢。”
“这个说来也是倒霉,”无相摇了摇头,“那趟镖我是半路遇见的,等我到的时候,旗帜早就没了。那几个镖师说是被风吹没的,蜀道嘛,山高路陡,旗帜飞了根本捞不回来。遇到的也是不长眼色的,非要抢那一车货。”
“这样啊,那那群山匪,最后是什么下场?”
穆无相在面具下露出了个有点欠兮兮的笑容:“我把他们打包送到益州府了。”
说笑间,二人已经到了益州府。到处都是人声,听起来简直比子时客栈那会儿还要热闹。
“——穆小师傅!”
是之前领头的官兵。穆无相面向声源,扬声应道:“在呢!”
官兵很快来到二人跟前。他气息有些急促,先喊了镜听一声“大哥”,随后才回过头来道:“太好了,二位都在,倒是省的四处找人了。长话短说,那大妖寅时后一柱香时跑了。”
“需要我们做什么?”穆无相问道。
“我们要在卯时起封印大阵,小师傅应该可以把它引出来,你只需要拖住它,把它引到大阵范围即可。地点在城郊一所破庙,在半山腰上。这个你揣着,到时候贴在你的刀上,你的刀就能载着你飞去。”他递来几张符箓,“最上面的就是御剑符,下面的有十张五雷符,十张护身符。”
……真大气啊,还得是官府……
穆无相把它收下,点了点头:“可是那狐狸会搭建幻境。我若是又陷了进去,又当如何?”
“御剑符有破除它的能力。”
“好。”无相乖乖答道。
不知为何,她此时却想起了狐狸之前说她“有意思”……
等等。她需要做的就这?
她猛地扭头看向镜听。
镜听定然是看见了她的动作,但他一声不吭,反而是那官兵在接着说道:“您二位这是打算事后一路回京城了?嗐,镜听大哥有眼光!我们小师傅可是益州一顶一的镖师!”
他语含欣慰地拍拍穆无相的肩:“去了之后好好干,那可是天子脚下,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啊!”
……他们的认识时间有超过一天吗?
他手劲不小,可怜无相差点没能站稳,无不荒谬地指着镜听:“容鄙人斗胆一问,在抓狐狸中,他起什么用处?”
镜听扑哧一笑:“我的用处是在你把狐狸引过去之前,保你别被它拍死。”
他没说他具体要做什么,只是伸手搂住她的肩,把她往外带去。“走了。这里人多,要是狐狸突然现身,在场的除了你都得死。”
说得好听,他就是特意筹谋的吧,几张符就把她买到御妖司了……
穆无相不情不愿地被他带走。
她径直去了最荒僻的郊外,百无聊赖地坐在一颗石头上;镜听半路就和她分开了,不知道躲去了哪儿。
“啧。”她又扶了扶面具。
没了人的郊外夜晚……她走了许多次镖,但每到这样的时候,都还是觉得这很是难熬。
但没等她胡思乱想多久,一直在旷野里穿行的冷风,停了。
她登时便站起身,五雷符夹在了指间。
无尽的寂静,忽然被一道千娇百媚的声音打破:“小瞎子,他们派你来,你就真来了?”
穆无相不答,霎时就将符纸脱手扔出,念咒掐印!
轰隆!
雷声落下,她毫不迟疑,将御剑符拍在双刀中的一把上,翻身上去,长刀就载着她,直往山腰冲去。
狐狸在她身后紧追不舍,絮絮叨叨的话音一句不停。
“被雷劈很疼啊,真奇怪,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跑什么?”“慢点,你怎么跑这么快,我快闻不到你气味了呀。追不上你可怎么办?”“咦,你贴了什么符,为什么不能把你拉进幻境?”
——“小瞎子,你说说嘛,我是像人,还是像神呀?”
狐妖话音方落,一条粗大的东西就破空抽了过来。穆无相猜那是它的尾巴,没有半分迟疑,正当要扔出符箓引雷时,突然听到了皮肉被穿透的闷响,下一瞬狐妖就撕心裂肺地尖啸了起来。
遥遥的,镜听的声音被风送了过来:“别管,走!”
无相抿着唇,顶着呼啸而过的风,让长刀载着她扶摇直上。
“你怎么还有帮手呀?之前那个不是死了吗?难不成,它也还能重生?”
狐妖语气天真,却带着毫不遮掩的恶意。
“跟我聊聊嘛。毕竟,我的世界里,只有你呀~~”
它跟叫魂似的,声音拖了老长,听得穆无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它又把尾巴抽来了,但不知镜听是如何做到的,竟都尽数被打了下来。于是狐妖的语气也开始恶毒起来——约莫是恼羞成怒了。
“好快的刀,跑得跟条丧家犬似的,倒挺威风。”声音不拖了,恶心的语气也不夹了,听得穆无相直想笑。好一个变脸如翻书。
不过大概是之前客栈的焦狐狸太香,又奔走半宿,她又有些饿了。
终于,长刀猛地一停。
“无相,到了!”镜听在不远处大喊着,与之相伴的还有哒哒的马蹄声。
穆无相心一横,顺着力就往前跳去。
地面比她想得要远,不过没有任何遮挡,滚了几圈后她就迅速跳到了一边,正好躲开了冲上来的狐狸。
被溜了整整半座山,它听起来也很累了,身躯不似先前那般轻盈。
“镜听!还有多久才到卯时!”穆无相一边喊,一边朝狐狸扔五雷符。
狐妖累了,在刀上高速移动的她自然也没好到哪去。维持站立不说,这五雷符也非常消耗精力。以她的道行,最多还能扔个十来张。
“再撑一盏茶!”镜听应道,“你能撑住吗?我们不敢随便进来,怕打中你!”
劈里啪啦的火声、稀稀拉拉的马蹄声环绕着这片空地。
“……能!”穆无相大口喘息着,忽然腥风袭来,她就地往旁一滚,只听碎石飞溅,其中一颗就砸中了她的腿。
力道非常大,狐狸下了死手,哪怕已经被护身符抵消了不少伤害,一下也疼得她冷汗直冒。
“小瞎子,你叫什么?”狐妖的声音悬在了头顶。
穆无相只是道:“好狐仙,听闻你又聋又瞎——你不妨跟我说说,你是如何感知到我的?”
说话间,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狐妖语气非常奇怪:“不需要如何呀,知道就是知道。嗯……大概是嗅吧?你身上有好奇特的味道。所以你叫什么?”
狐狸凑了过来。此时没有幻境的迷香,有的只是排山倒海般的、令人作呕的腥气。
“穆无相。”她话音未落,就将五雷符甩在了它的头颅上,下一瞬往前一扑,蹿出去好几步,手间掐出雷印。
轰隆!
她的身体有些颤抖。
狐妖痛呼震耳欲聋,焦香再度四溢,一瞬间无相觉得那股如影随形的饥饿竟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什么雷咒什么封印,全部滚到一边,她只想一口口地,把狐妖撕扯、吞咽下去!
“穆无相!”
镜听焦急的声音霎时唤回了她的神智。她坐在地上,趁着狐狸没有动作,手中符箓一出,又是两张五雷符扔在它的头上。
她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站起身往后又挪了几步,又忍不住想上前去。
狐狸不动了。
好饿。
好饿好饿好饿……
“无相……”约莫是把脸埋在了地上,狐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好一个无相……”
她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跪在狐妖面前。
她摘下狐狸面具。
她俯下身去。
……
卯时整,针对大妖的封印在地上亮起,层层锁链将它禁锢;魂魄被青烟环绕,连同它的身体一起,被吞进了一道漩涡。
可是在益州府众官兵,以及镜听,撤下绑着眼的布条前,那道漩涡就提前关闭了,大妖的魂魄蓦地就消失不见。
等仪式结束,他们才摘下布条睁开眼,入目是赤月和火光交错染红了半边天,如血,如死。
而不远处的场地中央,少年镖师还跪在那里,满脸的鲜血不住地往下滴。他脸上的面具此时静静地躺在手边,众人终于看到这位镖师的模样。
——他的脸上,缠着眼的漆黑布条松松垮垮;风吹过去,它便脱离了他的头颅。
那张脸清秀至极,唯独眼睛却被线缝上了。
而与此同时,穆无相眼前的世界开始急剧变幻,一道道人形的色彩从眼前亮起。大多是青绿的,但有一抹银白,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腹中的饥饿终于褪去,而那银白人形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在她身前蹲了下来。
山下,公鸡的啼鸣远远传来。
……
穆无相被镜听背回了客栈,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重新醒来。最后的记忆还停在自己踩着剑往山上飞的路上……她把自己埋在被子里,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场景——
她跪在冰冷的大地上,嘴里,鼻子里,全是异常鲜美的肉的味道。抬起头,目之所及全是人形轮廓的灵光。
心顿时狂跳起来。
“醒了?”
镜听的声音骤然响起,穆无相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就看到银白人形姿态放松地正坐在另一张榻边。
“我本来想留下来处理一下益州的后续,顺便让你多休息几天。不过不太巧的是……”
镜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今日清晨,御妖司来信,说是户部尚书家的二爷,莫名其妙死在了自己床上。”
妖祸在继续。
昨天夜里狐妖挨个敲门找一个瞎子、能被它看到的只有自己、莫名其妙出现在房间里的古怪情况、自己控制不住地吃了狐狸,还有现在,眼前多出来的奇异景象……
她需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也需要去结束妖祸。不能让它们作恶下去!
穆无相问:“验尸的可有发现什么?”
“有,不过不是验尸验出来的。那二爷房里有一间暗室,他们进去,发现里面全是带着妖气的木偶。”
镜听顿了顿,最后说道:“所以,我们今天就得动身进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