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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六尺之下（一） 不要睁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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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傅，快醒醒！你可千万不要把面具摘下！”
“……啥？”穆无相被叫醒，捂头从榻上坐起。她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入手一片坚硬冰凉，“现在几时了？”
她记得这人，和她一样是走完镖便暂时停在益州的，人称“王叔”。昨天下午饭堂里认识的，同为镖师，喝了两杯。可她不是锁了门吗？怎么进来的？
她迷迷瞪瞪地想着。
“刚过子时不久，城中敲了钟。”他伸手拽住她，把她往门外带，“客栈里有东西！”
话音刚落，“啊——！”
一声女人的惊恐尖叫自楼下响起，又突地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则是重物撞碎木板的破裂声，以及晃了一晃的地面。
王叔拉着她的胳膊狠狠一颤，穆无相喉间微微一梗，也彻底清醒过来。
早听说妖族在百年前一夜绝迹，但穆无相以男装打扮做镖师已有一年，她总觉得这说法兴许是假的。
比如，白日里刚结束一趟镖，她便被东家塞了好几张符箓，一问，却见东家遮遮掩掩，竟是什么都不肯说。而自己打小眼睛就看不见，自然也无从得知这符箓上究竟画了些啥，只好四处找靠谱的修士，去打听这符箓究竟是拿来作甚的。
回答她的是修士直接递上来的十贯铜钱，沉甸甸的，那一刻无相心中闪过了兵器、吃食、宅子……最后她把符箓揣回了衣襟里。
这符箓能保命。不然他们不会作如此反应。
“你小子倒是聪敏。”修士语气里带着深深遗憾，“这玩意是五雷符。从哪个龙虎山天师手里收的？你会用吗？要不还是给我吧？”
穆无相：“不会。不给。”
不会是假的，不给是真的。
又比如益州城已经实行了连日的宵禁，每到酉时末，城里报时的钟声响起前，就总会有官兵提着武器，一户一户查人；过了点还在街上晃悠的，都会得到官府几天的管饭。
几个月前她在这儿时，可没有这么严苛的律令。
能值得如此对待的威胁，穆无相只能先想到——妖。
今晚王叔所说的“东西”，兴许就是只妖怪。
“那你还说话？不怕被它听着方位？”穆无相问道。
“不碍事，它又瞎又聋，听不见。小师傅，你戴着面具，看不到外头是好事。”男子的语速极快，没头苍蝇似的撞上了木门，吃痛地“嘶”了一声。
“——那东西，它能察觉到人的目光，去杀了所有看到它的人！”
“……你怎么知道？”穆无相摸索着推开门，带着血腥气的冷风霎时就往里倒灌。
王叔打了个寒颤：“那狐狸就是从我们那一层来的！我和另一个兄弟共住一间，快睡下时听着有人敲旁边房间的门，那房里的人直接开了，然后被狐狸给一口生吞了！”
“那你兄弟呢？”穆无相问。
“死了！”
穆无相：“……”
“狐狸吃完了就来敲我们的门，我们当然不敢开，它进来的时候我闭着眼等死，我兄弟大喊了一句狐狸，就被它咬没了半边身子！他看到了！他看到了！！”
穆无相听着他的话，越想越不对。这动静可不小，怎么可能吵不醒她？
“它只敲的门？”
王叔：“不，还问了什么……哦对，问我们有没有看过一个瞎了的姑娘！这死狐狸，瞎子问瞎子，笑死个人！”
他一番话，听得无相眉头直打结。
“很多官兵已经在客栈外面了，只是客栈里似乎受了妖气，感觉不到外面。我出去过一趟，这一次是跟随修士进来除妖，以及找还没出去的人，比如小师傅你这样的。走，我们先走！只要不看到它就没事！”
他还有除妖的本事？
把满腹疑问压下，穆无相浅浅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说来也怪，这会儿不论上下竟都是鸦雀无声，连妖怪的动静都不剩哪怕一分。
真怪。她抽出了腰间的右手刀，身旁人的手也随着她的动作，收了回去。
王叔显然非常不适应当瞎子，走得磕磕绊绊，有时无相甚至还得反过去捞他一把。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有在被无相拉住时，会有一句含糊不清的、低声的“多谢”。
除此之外，万籁俱静，无相不时就能感觉到有血气被风带着从身旁经过，但他们没有因此停下哪怕一步，任由沉重的寂静盖过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不过无相并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因为她在奇怪另一件事。
这走的……未免也太久了些。
客栈并不算大，按他们的脚程，半盏茶的功夫都够上下客栈好几次了。而此刻在走廊中走动的时间已经超过半盏茶了，可它就像是没有尽头，无尽地延伸了下去。
穆无相很想让王叔睁开眼看看周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又怕他一睁眼，看到的就是那劳什子狐狸。那样就害了人，多不好。
停也不是，走也不是。她不会被困死在这里面吧？
王叔约莫也意识到了这个局面，只听他不住喃喃道：“别睁眼……千万别睁眼……”
“王叔？”穆无相试探着问了一句。
“别睁眼别睁眼别睁眼别睁眼……”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语速越来越快。
穆无相身形登时一僵，一股寒意刹那间蹿至全身上下；没持续几息，奇异的香气就开始在鼻腔里弥漫。
穆无相咬紧了牙关。男人还在念叨，狐狸或许来了，她却没办法得知它在哪儿！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气味，越来越浓的气味！
忽然间，一只手，轻轻攥住了她的衣摆。
呼吸瞬间屏住，长刀刹那扬起，却又忽地停在了半空中——
那只手只是攥了一下就松开，然后把她重重朝前推去！
“穆无相，走——！你的前方五步右侧就是台阶！”王叔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下一秒，浓重的血腥味从声源处爆发，滚烫的液体淋在了穆无相身上，而后是躯体的倒地声。
随着男人的倒下，世界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寂静被打破，气息在流动，外头火光的噼里啪啦声、人声和马嘶声络绎不绝。
眼前世界依旧是一片虚无，但在重新感知到外界的那一瞬，穆无相同时也察觉到了，一只体型硕大的、似乎有很多尾巴的狐狸，正蹲在男人的身体边。
“……”萍水相逢，但王叔睁开了眼，给她指了路。那些“别睁眼”，是他在纠结吗……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到我们的，但是……我，也“看”到你了。
穆无相叹了口气，从衣襟中抽出了五雷符，一把甩了出去——
同时手捏印决：“五雷五雷，急会黄宁……急急如律令！”
轰隆！
雷声倾泻而至，客栈剧烈振动；焦气四处蔓延，无相转身就跑。
若是能真的视物就好了。她在心中想道。
等雷声过去，她已经下了层楼。楼上传来了妖怪的痛苦呻吟，还没等到她喘口气，就听那妖怪开了口：
“小瞎子，挺能跑啊。”
它的声音娇媚又森冷，而穆无相脚下忽然一踩空，直直地扑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外面人声鼎沸，里面，狐狸的声音比他们的还大：
“小瞎子，你倒是有点意思，比这客栈里其他人可有意思多了。你来说说，我是像人，还是像神呐？”
“……”妖怪讨封。
穆无相重新握住刀，从地上爬起，冷笑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
狐妖大笑出声，一条粗大的东西破空袭来，穆无相算好时机躲开，扔出第二张五雷符！
轰隆！
雷声再度落下，只听狐狸发出了一声凄厉尖啸。
还活着？穆无相略略挑眉，手腕一抖，又是两张五雷符往外扔。
轰隆！轰隆！
鼻腔里，先前狐狸现身时那奇异香气此时已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肉香。
狐狸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穆无相连步后退，正当她开始思考怎么确认狐狸死活，她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穆无相：“……”
狐狸肉熟了，至于这么香么？
……
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郎站在火光中，满身鲜血，低头“看”着狐妖的尸身。
这就是官兵们上来看到的第一个景象。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动静，那少年缓缓转过头来；狐狸面具的嘴角上扬着，可是被火光映照，看起来竟像是……从黄泉中爬出的恶鬼。
今夜群星遍布，分明是个晴天，先前雷光却接连不断。
这是个高人！
领头的官兵打了个寒颤。
在他身后，益州府座下的修士来回扫视着破败不堪的现场，缓缓开口：“小兄弟，这妖怪……是你杀的？”
狐狸面具点了点头。
众人互换眼神，都从他人眼中看出了惊惧之色。
眼前这个看似年纪轻轻的道士，竟能引动这般程度的天雷！
这是哪家的弟子？益州城还有这么一号人？
众人都胡思乱想着，一时再无人开口。一边站着的穆无相把头转回去，又想叹口气了。
那些人的想法她能猜出个七八，这狐狸或许是真死透了，不然他们也没精力在这儿乱想。
“咕咕。”她的肚子忽然又响了几声。
她颇有几分不自在地揉揉肚子，正想开口让他们让让，好让她得以借道离开，去吃些东西。却听那领头的官兵再度开了口：“小师傅，我看你道行不浅，就跟你说句实在的。”
穆无相侧头，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四个月前，妖族突然现了身，但这些妖和百年前失踪前所记载的它们有很大的差别。”官兵沉默一瞬，接下来的话宛如平地惊雷起，“比如，它们几乎是杀不死的。”
“……你说什么？”
“凡人的手段不能直接击杀它们，在倒下后的七日之内，它们随时都有可能重新起来。只有等到它复活之时，我们起阵把它的魂魄封印，才算彻底击杀。”官兵解释道。
穆无相不由嗅了嗅这肉香味。它？站起来？
官兵：“小师傅，你杀了它，它或许会第一个向你来寻仇。”
“……”穆无相茫然问道，“我？”
她都这么狼狈了，还要再打一次狐狸？
“对，你。”
……
——“妖是杀不死的，七日之内，定将归来。”
益州府的官兵和修士们将狐狸的尸体抬走，穆无相本人换了一家客栈，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塞着东西，一边琢磨着这件事。
找瞎子的瞎子狐狸、不能直接杀死的妖族……真是越来越玄乎了。
她摇摇头，最后闷掉一口酒，起身结完账，朝着楼上客房走去。
明日得找个修士，买点画好了的符。穆无相心底暗暗筹划着，手上推开房门进去；可刚合上门，忽然一阵大力传来，她竟被人按住后颈，死死压在了墙上！
她登时便想挣扎，一动，后心处就传来了尖锐的刺痛。
那是一柄剑！
“修士镜听，奉命追缉妖物至此。”低沉、喑哑，又出乎意料地好听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幽幽响起，“听闻阁下只身一人便解决了那大妖，可还真是……
“后、生、可、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