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祭》白夜玄

9、福印

　　没想到，他知道我的名字，我不知所措，抬起眼睛看着他，他眼里一波荡漾，和他父亲的眼睛不同，他的眼底里有一种淡淡的温柔，不像明皇那样尽是霸道和威严。
　　看着他的眼睛，我无法撒谎，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竟然叫出我的名字，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
　　对于雪族的死，多半也有朝廷保护不周的责任，所以很少有人敢在皇族面前提雪族的过往，更不要说是我的名字了。连如恍都只是在没人的时候才称呼我“小雪”，在外人面前称我为如樱，而进了宫之后，我就变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娘娘”，无名无姓。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一片模糊，一滴泪就那样堂而皇之地滴了下来。还没来得及掩饰，他便抬起手，用一只手指抹下我的眼泪，端详在手里，静静看着。
　　“雪族的族长，是你的什么人。”他自顾低着头，看着我的眼泪说着话，仿佛面前根本无人，自问自答。
　　“是……我阿爹。”
　　过了好一阵，他才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我，半晌，才淡然说道，“那年我在青龙山被猛兽伤到，族长救了我的命。”
　　我张口无言，好久没有人提到阿爹，提到族长这个名字，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他依旧擒着我，看着我，缓缓地说着：“我问族长怎么才可以报答他，他只说他有一个小女儿，待字闺中。”
　　我呆呆地看着他，拙声道：“阿爹……那个时候爹爹好像提起过，我好像还见过一个男孩子……”我定定看他，“难道，那个孩子是你？”
　　他笑了笑，把我轻轻放下，让我在床上躺好，俯身从衣袖里掏出一串珠链，珠链正中心的那颗珠子上系着一束发。“他把你的一束发系在了雪莲珠上给我，作为信物，这么多年，我一直留在身边，从未离身。”
　　我端详着眼前这串珠链，再看看眼前的人，他用手摩挲着珠链，珠链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张少年稚嫩的脸慢慢浮出记忆的水面。
　　心里不禁泛起一阵酸楚，以前的生活，阿爹的脸，还有那个少年清脆的声音，我闭上眼睛，慢慢的把这一切收纳回心底的最深处。
　　抬起头，我淡淡执言：“殿下，好生收着吧，这串珠链是护身符，上有我们雪族老族长莫西的福印，添福寿的，也是我阿爹唯一的遗物……”
　　他紧握着珠链，打断我的话，“束发主人要是遭遇不测，这串珠链便会由白转红。这两天通体微红，我便知道原来你就是雪袂。”
　　我无言的看着他，他收起珠链，站了起来，躬身一拜，临走之前留下一句：“我用回魂丹救了你这条命，我和族长两不相欠了。”

　　从轻禅那里打听到，圣上这次伤的很重，几位得道上君全都被请到他的暗殿中，不分昼夜的运功替他疗伤。这次行刺的刺客共有四名，个个受过训练，可以轻松混入盛宴的队伍而不被发现他们是鬼族，羽王怀疑其中必有奸细，正在暗自调查中。但是刺客宁死都不透露奸细行踪，全部被处以极刑。
　　我连忙摆手，不想再听了，每天除了去祭祀台修行，其他的地方一概不去。那天，轻禅终于忍不住了，说别的事情娘娘可以不听，但是将军的死活，娘娘就不管了吗？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她告诉我，如恍三天前被羽王请去长生殿小坐，这一坐就是三天三夜，直到现在都没有宫人看他从长生殿走出来。
　　我慌张的抓着轻禅的手臂摇晃着，“已经三天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只是轻轻地摇着头，“现在宫里人心惶惶的，圣上闭关，就是羽王殿下的天下，他现在正在密切查探奸细的来路，谁敢生事呢？巴不得躲的远远的才好。只是待了三日，实在蹊跷，很多人都已经开始纷纷议论，是不是如恍将军已经被……正法了……”
　　我一把推开她，她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我大喊着：“不许胡说，将军是帮着上任明皇开天辟地的功臣，万世万代不跪皇族，享受着天宠的优待，他是这般被信任的人这般被拥戴敬仰的人，怎么可能是鬼族的奸细？？？”
　　说着从衣间拿出一件薄裙草草套在寝衣外面，就奔出夜明宫。“娘娘，冷静一点，娘娘……”身后轻禅的叫声越来越远，我施了个法术，从云端掬起一朵云彩，驾着飞去。路上手指掐算，将军，将军，你到底怎么样了？还好虽然气息减弱，但是至少他还活着。凰羽，你不要太嚣张！我阿爹救了你，我也可以伤了你，如果你敢对将军下毒手，我拼了命也要杀了你！
　　冲到长生殿，未祯果真镇守在门口，他见我奔过来，还未及反应，我已从发髻上取下双钩明月。他一愣，没想到我竟会来闯殿，不得不拦在我面前，抵挡我的攻击。
　　“娘娘，殿下说了，任何人都不得入内。”他喊着，我充耳不闻，眼看就要击破长生殿的红门。他突然狠出一掌，我防守不及，正打在腹部，身体撞在身后的高大立柱上，血水“噗”地从我的口中喷出，他吓了一大跳，连忙跑过来扶我：“娘娘，奴才不是故意的，娘娘，求您饶恕！”
　　我推开他的搀扶，坐在地上，眼睛只看着眼前的大门，一字一顿地说：“让、我、进、去。”
　　他傻了眼，看着我嘴里的血缓缓流出，一个劲的跪在我面前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娘娘身上大伤未愈，请让奴才帮娘娘止血，否则恐娘娘……”
　　我撑起身子，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绕开他，拿着手中的法器，使全力朝着大门一击，“轰”的一声，门应声而开。
　　迈入空无一人的前殿，我忍着痛捏着手指算心法，到底在哪？如恍，你到底在哪里？中殿也没有人，怎么都没有人，凰羽，你把宫人侍者都放到外面，到底要做什么。
　　一直奔到后殿，一个侍者守着通往地下密室的门。他转过身，看到我的狼狈样子，呆住了，很小声的告诉我：“娘娘，请止步。”
　　我看到他低头躬身的样子，使了个法术让他昏迷，然后从他腰间拿下令牌，插入侧墙的暗格中，门开了，我左转右弯，终于看到了如恍。
　　他的四肢被寒冰铁链锁紧，锁链的寒气正一丝一毫地浸入他的四肢，他是火气的武功，寒气正好遏制他的反抗，看他双眼紧闭，眉头紧锁，我慌张扑过去，用双钩使劲砍着铁链，可不管我怎么使力，铁链就是丝毫无损，反倒双钩飞回时砍伤了自己的手。
　　如恍清醒了一些，睁开眼看到我，看他震惊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他仔细端详着我，竟然说不出话来。
　　突然他看向我的嘴角和身上，蹙紧眉头，颤颤巍巍地嘴唇终于吐出几个字来，“你怎么伤的这么重……”
　　我低下头，看着血染的前襟，一愣，怎么吐了这么多血，不愧是未祯，这整个仙界的护身侍卫中，除了辟谷就是他的武功最高。
　　“快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心中一酸，双眼满溢着泪水，扑过去，用双臂圈住他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小雪，你……你疯了吗？”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四肢开始晃动，牵着锁链发出很大的响声，可就是挣不开我。
　　“将军，如果没有了你，我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我在他耳边轻喃着，双臂围拢，锁紧他越加颤抖地身体。

　　“没想到堂堂东国大将军，居然私通明皇妃，这可是灭族的大罪啊。”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的声音，音量不大，却听得让人心惊，感到身后聚着一股强大的寒气，比这寒冰锁链还要寒冷一万倍。
　　我依旧紧搂着如恍的身体，丝毫不为之所动。
　　只听身后“啪啪”地皮鞭抽在石板地上，让人不寒而栗。
　　我转过头，看着凰羽手拿皮鞭，用烧着火的双眸倪着我们。
　　“闪开！”身后的如恍发了怒，他从来都不是个火爆脾气的人，但我却丝毫无所畏惧，依旧圈着他的身体。
　　“殿下，没有如恍，雪袂早死了。如果你让他死，那么就先杀了我。”我闭着眼睛，紧紧地搂着他，无所畏惧。
　　“啪”地一声，我的背部正正地被无形鞭打中，只这一下，真气耗尽的我便松开双手，向后倒去，如恍的面目是那么哀伤，他看着我倒下去，却什么都做不了。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口里的血喷溅在他身上。他哀嚎一声，嘶喊着：“凰羽！我要杀了你！”
　　我躺在地上，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身体便被一只手揽住腰慢慢拽起，箍在怀中，凰羽的脸近在咫尺，感到他冰冷的目光把我笼罩着，下颌被扳起，嘴巴被人撬开，一枚圆丹被硬塞入口中。
　　是回魂丹，我不想再受他施舍，使劲摇着头，想吐出来，他却紧捂着我的嘴，另一只手迅速的封闭了我的全身穴道，我只能放弃最后的挣扎。
　　他盯着我的眼睛，我看到他那曜石般的双眸迸发出愤怒和震惊。他一只手搂着我的腰，另外一只手捧起我的双腿，我被他横抱了起来，带我走出屋子。
　　我没有听到身后如恍的声嘶力竭，凰羽的话语却字字揪心：“给我活着，如果你死了，我就让如恍受尽万鬼折磨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