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祭》白夜玄

10、情愫

　　只觉浑身无力，意识消散，眼前忽明忽暗，我疲惫地说：“殿下，我这辈子没有求过什么人，只求你还如恍将军一个清白。”
　　我感觉到他炙热的呼吸烫在我脸上，眼光火辣辣地烧过来，我难以承受。他一定很生气，觉得他的父皇被羞辱了。圣上那般保护我，我却在为别的男人伤心落泪。他一定觉得这是他们皇族的耻辱。
　　眼前忽明忽暗，他抱着我，不急不缓地走着，看不清楚他的脸，只能依稀辨出他的声音：“父皇传密令给我，让我借此机会除掉如恍，看来他猜对了，你对如恍果真有情。父皇那么爱你，简直到了疯癫的程度，为了独享你，让你绝了对别的男人的念头，他宁愿除掉如恍。和鬼族的圣战在即，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只觉得胸口一阵刺痛，我木然的回应他的话：“没有了将军，我就什么都没了。”
　　“他对你就那么重要吗？”他的眼眉深陷在阴影中，“为了救他，耗尽你这几百年的修行，自己身受重伤，气血大亏，几乎把所有真气都度给他？”
　　他终于停了下来，把我带到一个黑暗的房间，很热，感到浑身发烫，呼吸急促，我被放置在一张床塌上，意识越来越沉，渐渐没入黑夜。

　　夜，很长。

　　意识断断续续，总是梦见第一次见到如恍，那个时候我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总喜欢骑在阿爹的肩上，让他带我去雪国的各个地方，那个时候，族人都还在，我看到远处一身火红的人孤身走来，手执一柄长剑，抗在肩上。他跪拜阿爹，我奇怪地望着他，为什么身为大将军的他要跪拜我爹，只是好奇地看着他，慢慢抬起头，那是我第一次看他的样子，他的五官深邃，棱角分明，有着深密色的皮肤，扇子一样的浓眉，他的眼睛总是很有神采，清澈到让人可以看到心底似的。他是坦诚的人，善良的人，也是衷心的人。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要是没了他，我要怎么办。我的天已经塌了一大半，我定不容他有任何闪失。

　　睡了这么多天，终于苏醒。总想起身，可是穴道被封，只能被动养伤，每日都有人送来难闻味道的汤药，一日三次，每晚凰羽必会造访，命人给我把脉针灸，替我治疗保命。
　　我总是问他，将军怎么样了。他只说，还没死。

　　那日，末祯竟然解开我的穴道，我可以撑起身子，四处走逛了。走出梅花内厅，便有一扇大窗，朝外看去，远处竟是一大片林子，方圆十里，仙界的树一开花便会很美。待花期将至时，不知道那片林子会开出怎样的花朵。
　　很想出去走动，我回头看到末祯正站在我身后，我回头朝他笑笑，言道：“我很想出去走走，准了吧。”他有点不知所措，低低回应：“殿下吩咐，解开娘娘的穴道，只是让娘娘稍适修养，让我寸步不离。娘娘出去走的话，奴才必须跟着。”
　　我只得点头，如恍还在他们手里，不能轻举妄动，就任他远远跟在身后。
　　我穿起外袍，走了出去。外面有一个很大的院子，很是别致精巧，没想到这长生殿里也别有洞天。看到一颗参天大树下有一把宽大的摇椅，两股绳子吊在粗粗的树杈上，看着有趣，便坐下，悠起来，衣摆随之舞动，心情很放松，闭上眼睛，让风把我的疲倦带走，慢慢地竟也入了眠。
　　睡了很久，醒来发现身上厚厚的毯子，正在诧异，转头，瞧见凰羽站在旁边正淡然地看着我，末祯早已不知去向。我拉了拉手里的毯子，竟然无言以对。
　　我贪恋着眼前的美景，想了想目前的处境，心想还是不要贪心才好。
　　于是起身，把毯子叠好，伸手递给他。
　　他没有接，转身离去。我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心思却早已不在。

　　晚上末祯照例送来饭食，我看着他瘦弱的样子，不禁有点难过，“你也吃啊，我看你很多天都只喝水不吃东西了。”我一边说一边拿起一碟菜伸向他，不想他往后退了一下，脸变得很红，一直摇着头，看着地上。
　　“怎么，为什么不吃饭？”我觉得有点不对，盯着他一直看，也不动筷子。
　　他熬不住我，慢慢开口:“禀娘娘，小的在受罚，上次误伤了娘娘。”说完便不再开口。
　　我这才明白，他再怎么错也是全心护主，“我根本就不怪你，赶快一起吃吧。”
　　想不到他就像被烫了一下，突然跪地，只说：“万万不可，殿……殿下会怪罪……”
　　我着实一愣，怎么，是凰羽的主意吗？他有什么资格这样做，还不是他先囚禁着如恍我才那样冲动的吗？末祯有错吗？衷心护主，就是这么一个下场吗？每日三餐给我端茶送水，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吃，这算什么？有本事你羽王殿下自己节食啊，我看你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我很气愤，想去找凰羽理论，末祯看我往外走，拦住了我，“娘娘，殿下这两天身体很不好，如果您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就不要去打扰他了。”
　　“他怎么了？”他是仙界最高的战神，神力仅次于他的父皇，怎么会有事？
　　我推开末祯，没有半点犹豫，除了内院，在门口待命的宫人们，也不敢阻拦我，我从来都不知道凰羽的寝宫在哪里，于是回头望着末祯，“他在哪？你放心我不是要告状，你告诉我以后，就赶快回去吃点东西，我不想鬼族来袭的时候，长生殿这整个仙界最高神力的地方会被别人踏平！”
　　末祯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他伸出手，指着前方的一个暗门，我走过去，不知道怎么推开暗门，“啪啪！”他在我身后拍手，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门就打开了。我回头示意他回去吃东西，然后就踏进门里，这门很小，刚刚进来，就从后面关闭了。
　　走了很久，狭窄的通道，却在一处突然放大，朴素而雅致的装饰，自处都是银色光芒的灯笼，还有一些形态各异的摆件，都是他的收藏吗？我来不及多看，却有些担心他的身体，毕竟他是我们仙界的神，他不可以倒下。突然间我对自己有一种鄙视的态度，活在夹缝里一心想报仇的我，可以放弃自己的感情，自己的立场，去支持我身边一个又一个对我报仇关系重大的人。
　　如恍是我的恩人，却因为我的事情，而陷他于危险。
　　凰羽那样对待如恍，我却不能去杀他。

　　想着想着，忽而发现眼前一扇月型门，穿过，终于像是走到尽头，远处的一个床帐里，隐约有个人躺在里面，我放慢步子，不敢言语，他肯定已经听到了我的声音。
　　等了很久没有动静，我靠近床榻，隔着帐子看他，怎么？掀起帐子，看到他躺在床上，被子只搭了一半，他昏沉沉睡在那里，我用手去探了探他的额头，大惊，他的神力已经损失了一半，怎么会这样，就这么几天，难道说……
　　为他盖好被子，压好被角，我转过身，看到桌上的茶壶，打开壶盖，里面却没有水，水，水要去哪里找？刚才经过的时候没有看见哪里有水，我于是拿出双钩明月，好久没有用法器，身子恢复了些，这样的小法术，应该难不倒我。意念转移，我取来了青龙山上的雪水，攥着手中化开，盛入杯中，再用念力加热，加入几片随身带的樱花花瓣，算是有些滋味，然后捧到他身边。可是他紧咬牙关，我有些着急，伸手想掰开他的嘴，却丝毫未动，正尴尬着，他的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使劲一拉，我失去了平衡，摔倒地上，却依旧手里紧紧攥着酒杯，杯中的水洒了一地。
　　他睁开双眼，起身，坐在床前，虚弱无力的用双手支起身子，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竟是当今仙界的战神。他额头上坠着细密的汗珠，脸色灰暗，和第一次见到他的嚣张跋扈竟形成了鲜明对比。看着地上的水迹，他慢慢开口：“母妃是不是要乘人之危呢？”
　　我愣了一下，这才明白他所说之意，冷笑一声：“身为大祭司，要是加害皇族，必是重罪，况且现在若是杀了你，如恍的命也就不保！”
　　他定定地看着我，又望了望远处桌上的茶壶，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水？”
　　“樱花水。”
　　“这个东西我们仙界从不曾有。”
　　“青龙山上的雪化开，加入楚天樱花林中的樱花花瓣，小的时候，阿爹常泡给我喝，这种水没什么医治功效，却可以让人振奋精神。
　　“拿来。”他依旧望着远处，似是起了兴致。我摇了摇头，转身看了看那个空空的茶壶，回过身子，“殿下，如樱功力不济，只能用念力做那一杯，谁知道被殿下误会了。”我答的平淡，知道他的心里会不舒服，可没想到他忽然站起来，拿过床头的外袍披上，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抓住我的手腕，施了挪移的法术，转眼间，我们竟然身至樱花林。雪族山脚下唯一的一处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