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祭》白夜玄

7、盛宴 在祭祀台端

　　在祭祀台端坐了两月，每日勤修，忘却一切烦恼。
　　轻禅每日送来三餐，我问她宫里的事，她只提起几件开心的来说。明皇下个月要宴请驻守寂寞林的四位仙君。我只问无人看守鬼王万一破印如何了得。轻禅言笑，寂寞林由二十位仙君轮番镇守，自然不会有事。看她那肆无忌惮的微笑，我心里暗暗欣慰，到底她把我当作个朋友，不会像其他宫人对我那般冷落。
　　知我是奴婢身份，现在又被明皇冷落，刚一开始的趋炎附势全都打回原形。轻禅替我难受，我却乐得自在。想现在的生活，却正是我所求，每日清修，待气数恢复，便又可占卜未来，待鬼王复苏之前，便可通知圣上和四位将军严加镇守并积极备战。未进宫前，知自己是大祭司身份，我便问司命，可不可以修炼登顶，可占卜到仙界兴衰，占卜到此次圣战的胜负，司命摇头，说我法力不够，无法占卜到那日，即便果真占卜到了，我也不能说出来。祭祀的命都是天给的，如果透露天机太多，也必将遭致天谴，永世不得超生。
　　我在想，如果有天我真知结果，便是拼了命来，也要告知将军。我把那个说法告诉如恍，他苦笑，认真的看着我，说道：“当真知道结果，就算我们改变命数，另仙界屹立不倒，却折损了你，我是怎么都做不出来的。”
　　我看着他，只觉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活了几百年，除了阿爹，没人可以这般对我。

　　盛宴那日，我仍不辞辛劳打坐修炼，却被辟谷宣了圣旨，到明皇正殿参加宴席。轻禅已经准备妥当，沐浴熏香描眉画眼，打扮一丝不苟，选了一套大红的锦袍，滚金边的流苏下摆，更是凤冠凤钗，我在镜子前诧异，倒是比我大婚那日更加显得雍容华贵。用轻禅的话来讲，这是我们仙界门面，如此盛大聚会，实属难得，除了宴请的仙君主客，各路小国的国君也应邀来聚，场面浩大，不得怠慢。
　　听她这样一说，却勾起了我的伤心事，身为雪国公主，我却终看不到自家族人道贺的场景，周围十几个小国朝圣，据说就数我国每次赴宴所带的贡品稀罕，阿爹答应等我成人后带我前去，却曾想第一次赴宴竟是这个身份这种情景。物是人非，不仅让人心声感叹。
　　我只把眼泪往肚里吞，表面依旧如常，当初既然决定嫁入明皇殿，自是做了一番心理准备，可坦然面对。

　　轻禅扶我走出夜明宫，朝明皇正殿走去，行至华容道赶上四大将军的一行人。
　　找了半天却没有看到如恍，只有天娄、碧婆、依那三人。天娄、伊那两位将军为人低调，向我缓缓躬身。碧婆将军却没有行礼之意，只站在远处打量着我。我无所顾忌，俯身向两位将军还礼，然后我们一行人一起行至正殿。
　　高高在上的明皇，看到我，一脸阴沉。我跪下行礼，他却也盯着我，毫无言语。三位将军也随我跪在身后，见明皇一直盯着我看，却不言起身，也一直跪着。
　　辟谷赶紧轻声提醒圣上。他只轻言了两个字：“起身”便径自寻着手里的暖茶，眼看别处，兀自喝了起来。
　　我起身站在辟谷旁边，他朝我事了个眼色，我这才看到明皇旁边的一个空位，我摇了摇头，他大惊，张大嘴巴，没想到居然我不愿上座。我犹豫片刻，不想让场面尴尬，自得走上前去，还未站定，便被明皇一把拽倒，重心不稳，几乎摔在他怀里。他就势搂着我，举起一杯桃花酒，放在我嘴边，我只能喝下。然后坐稳身体，低头，这酒喝得急，感到头有一点晕眩。
　　“爱妃不用大惊小怪，这酒酒力甚小，一会便会自然消隐。”他在身侧轻声说道，眼却没看我。
　　“谢圣上体谅。”话音刚落，就听殿外有人传话，“凤凰羽王殿下到。”
　　一抬头，便看见身着凤凰赤金华服的人不紧不慢前行上来，单腿跪地，俯身致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凰羽，起来吧，快过来坐。”言语里听出圣上对独子的宠爱，虽说两人经常在治理仙界方面各执一词，攻守不一，可是却丝毫不能掩饰他看到自己唯一儿子的欣慰。
　　羽王抬头，不经意间却对上了我的眼，他只稍微一怔，便又俯下身去，“儿臣给母妃请安！”
　　我心里一惊，没料到他也会向我请安。轻轻说了一句：“殿下快请起。”

　　羽王坐在王座上，离着明皇的皇座近在咫尺，我却可以感觉到他的双眼时有时无地向我们这边撇来，也不敢和他正视，上次的瓜葛还历历在目。很是不自在，羽王却突然提议，“父皇，这良辰，如若和母妃共舞，岂不是一件美事。”
　　我一愣，没想到他如此提议，身边的明皇已经伸手搂住我的肩膀，大声笑道：“哈哈，难得凰羽如此提议，不能辜负他的好意啊，爱妃。”
　　说着便搂着我起身，把我带至大殿中央。
　　我还未有任何反应，便已经被圣上带至舞池，也不好再做扭捏，刚想起舞，却被面前的圣上紧紧搂在怀里，轻轻由着他带我起舞。
　　越过圣上的肩膀，我可以看到四周仙人的表情，有的欣喜，有的嘲笑，有的冷淡，神色各异，可唯独就不敢盯着羽王的眼睛看。
　　一曲终于结束，仙人们致以掌声，我把头压的低低的，由着圣上搂着我的肩膀，带我回位，正在此时，突然正前方宝座上的羽王大喝一声，“小心！”
　　众仙还未及做出反应，我已向后一转挡在明皇身后，未看清来人是谁，身体就被一束紫光罩住，瞬间心窝就似万箭穿心，眼前一黑，向后倒了下去。今早我只略算了一下宴席的时辰方位，却不曾想算到将有煞星出现。
　　“樱儿！”我的身子被身后的人接住，一只大掌覆在我的前额。周围迅速被赶过来兵将团团围住，“保护圣上！保护圣上！”远处羽王凌冽的声音穿破整个大殿。
　　由于是祭仙君的盛宴，按照历代的惯例来客的任何法器都不许随身，每个来客都会遭到最严厉的检查，不知道刺客是如何顺利混进来的。
　　圣上面色焦急，丝毫不去理会周围的混乱，只是低头一直看着我，用掌力过真气给我。他的眼睛就像一潭湖水，深不可测，却可以从中看到我的影子。他在我耳边轻轻地唤我，“樱儿，你和我的日子还长……还长……”我想说话，却出不了声音。他移开盖在我额头上的手，捂住了我的唇。
　　我感到身体一阵阵发冷，一股雾状白气从我身上升起，慢慢散发开来，像是要蔓延整个宫殿。他看我的眼神突然变得震惊，他默念道：“莫非，莫非你是……”我眼看着他身后有一个人带着大大的斗笠，将一柄长剑插入他的后背。
　　“父皇！”身后一声尖叫，突然心里一阵酸楚，就像那五百年前的我，回到雪国，挣脱如恍的手，扑向已经没有了呼吸的阿爹。
　　我眼看着那个带斗笠的人被数把剑刺穿，他慢慢从我的视线里消失，脸上却一直带着微笑。
　　圣上已经昏迷，他的手还紧紧抓着我的肩膀，辟谷把他的手一指一指地掰开，我失去了依靠，仰躺在地上，迷乱中只能依稀辨认出羽王的脸，带着血——深紫色的鬼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