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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重逢 明皇皇后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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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皇皇后册封大典,何等的盛世,明皇请来九天内的各路神仙。明皇殿内外张灯结彩,一片祥和的气氛,即使是在鬼王已经苏醒的现在,仙人们都齐齐出发来庆贺这一盛事。
明皇在位一千多年,只和鬼王交战过两次,一胜一输。在这一千多年中从未这么大操大办过。可说这是千年盛世。各族仙人进贡的各路贡品让辟谷这个大管家带着一干人等忙碌的清点,差点让他老命葬送在这样琐碎的事情中。
我就站在内廷,透过门缝,观望外面忙忙碌碌准备一切的宫人们。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开始了,我心里有一点忐忑,因为这样大的典礼上,肯定所有仙朝重臣都会来。
我有一点怕,我不知道如何去面对。
轻禅在我身后,恭敬地作揖,轻轻回报:“娘娘,如恍将军在后殿求见。”
我一愣,恍惚了一下,才转过身,“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低着头,压低声音,“娘娘,将军只说想见你一面,已在恭候了。”
我真的没想到,将军竟然主动相约,到底有什么要和我交代的呢?
后殿的雾阁因为是前朝妃子薨的暖阁,因此平时只是用做供奉,又因为生前不受宠,自然无人打扰。
我弯腰走进雾阁,他正背对着我,望向眼前的一副山水画,听到声音,随即转过身来,只是略略弯腰,却不做拱手相抱的臣礼。
我干涩的喉咙终于可以发出声音,确实干涩而无助的,“将军,小雪有愧与你。”
“恭喜娘娘成为明皇后。”他压低身子,我始终看不到他的脸。
“将军邀约,有话不妨直说。”
他依旧弯着腰,慢慢言道:“奉劝娘娘从此以后一切好自为之,如恍从前一直承娘娘信赖,现在一副戴罪之身,望娘娘体谅,臣以后检点言行,望娘娘珍重。”
没想到他这样开门见山的一句话楞让我无言及对,待他已经走出了雾阁都不知道。轻禅推帘进来,看着我的神情,犹豫了一下,才道:“如恍将军失去单臂,单耳,已经是半残的人了,虽然保持住了将军的官位,却即刻被流放到寂寞林驻守,永远无法再回仙界。请娘娘念在将军的遭遇,宽谅将军刚才的漫言……”
如恍,当年如果你不救我,如果你不带我去樱花谷,如果答应年少的我侍奉你一生一世的愿望,是不是我和你都走不进这个困局中呢。你那一句珍重,你单薄而疲惫的身影,都让我的悲伤之情难以平复。
我跑出雾阁,看着将军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远处一片美丽的光景中。他所到之处都会引起旁人的侧目和言语,他就那样仰着头往前走去,我望着前方,看不到了,早已经看不到了。仿佛当年在升腾的雪雾中的我,只是身边再没有这个风度翩翩有勇有谋的将士。这个被历任明皇赏赐终身不跪的屡立战功显赫人前的元老将军,确实以这样的方式告别自己最热爱的土地。
那个时候,他扛着幼小的我远离遍野尸骸的青龙山,我不依不饶地猛打着他的背。他浑厚有力的肩膀,他沉声说道:“公主殿下,以后就是我们相依为命了,你要是没了我,就会死。所以请你不要再做这种无谓的挣扎了。你知道我不是鬼族,不会害你。我和鬼众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养着你,早晚有一天,可以帮我除了那个人,杀光你们全族的人——魅鄞。”
我的法器明月双钩是他以命相搏从倾天上君那里得来的宝物,在仙界所有的上君都是备受尊重的天神,连最高的君主明皇都需要弓腰礼拜的。如恍竟从他们那里得来我的法器。
曾经伫立在寒风中,每日打座的我,日益精进的功力,如恍在我面前举着酒杯,鞭子打下来的时候,却是刺骨般的疼痛。
他在我练功偷懒之时狠狠捏着我的脸颊,咬着牙齿,慢慢道来:“你的脸是绝无仅有的武器,用这个武器就足以消灭鬼王。可是,我真的担心有一天会因为你的这张脸,让我变成养虎为伥的人……”
脸颊被他捏得生疼,他放下拿在另外一只手上的酒壶,合掌盖上我的双眼,我眼前一片黑暗,他就在这黑暗中自言自语:“祈雨……”
听到他那声呢喃,我浑身发冷,什么都不敢去想,静静的在黑暗中。他终于松开我的脸颊,却依旧遮着我的双眼。
什么东西轻柔地点上我的唇。
那是我的初吻。
在这一刻,看着他的背影远去的时候,我终于明白,将军,你这么多年的养育和栽培,对我的保护和照顾,对我的严苛甚至是杖责,原来始终也只是为了她。在你心里我永远都只是一个不合格的替代品。我永远都不能是她。
你终于不再执拗了,你再也举不起那把火焰箭,再也不是当年叱诧风云的人物,现在的你,只是单纯的想用最后的一点尊严和生命守护那个葬身寂寞林的那个女人——般若祈雨。
身子被从身后伸来的一双大手紧紧箍在怀中,那人轻轻地用额头摩挲着我的耳廓,我脑袋里的画面只是那个残破的火神,那只耳朵被残忍的割去的痛苦。
一滴水样的东西落在脸庞,慢慢滑了下去。
他用口衔住我的耳,轻轻撕扯,然后埋入我的颈窝,细细嗅着我的身子,然后伸手郑重的接住我的泪,把手摊在空气中,看那滴泪慢慢消融不见。
他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喃喃:“只要我活着,你就是我擎扈的人,我专享的人。听着,你忘记,或者,他们生不如死……”
他加重力气,将我死死扣在怀中,我想条濒临死亡的鱼,晃动着残破的身子。
明皇张口,咬着我殷红的唇,着迷般的看着我的脸,“真是倾国倾城的人儿。得了你,就是美人天下了!哈哈!”
他身后的辟谷走上前来,吩咐婢女执着至高无上的璀璨后冠,紧紧压在我的头上。
“快开始了,宾客们都已就位,凰羽大伤初愈,别错过了他的献礼。”他捏着我的下颌,探过头来,嗅着我的脖颈。
明皇扶我来到大殿,坐在皇后座上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
从小在青龙上长大的我,一直是个赖在阿爹身边的没教养的疯丫头,带着几个儿时的玩伴,跑遍雪族疆土。我们的族人很少,住的颇远,可是却时常见面,彼此称兄道弟,像家人一般的存在着。他们对于阿爹把我许配给一个外族的男孩非常不解,纷纷跨越几重雪峰,带着自己的儿子来说服阿爹,改变心意。
在他们的眼里,他们从来都不能接受自己的族人和外族人通婚。阿爹看着他们不远万里,来到青龙山下,拉着自己的儿子齐齐跪下,就笑着摇头:“你看看你们,这么好的儿子,嫁给了我家闺女,将来必是要受她欺负的啊。她的脾气,你们还不知道,想必你们的儿子平日里一直受她使唤,这也罢了,现在竟来争相邀亲,还嫌被我这丫头欺侮的不够?”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子,望向远处,鼓着嘴生气的我看到阿爹的眼睛里竟然似有晶亮的东西,一时无措。他久久地凝视,跪在底下的各位族亲大人想必也是第一次见到族长如此神态,竟无人回话,干干愣住。直到阿爹终于收回神情,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们怕我这个丫头像我一样受苦。可是我并不后悔,我认定的人,不管是谁,我都要守着护着。我相信,那个孩子一定能给我丫头幸福。因为我到底是要跟着她娘走的,早早晚晚的一天……”
阿爹在我面前很少提起那个女人。她生我却未养育我一天,阿爹说我很像她,有的时候盯着我看,就想起她。每次遇到这个时候,我便对她恶言相向。阿爹总是生气到打我屁股。吃了几次亏,以后阿爹再提起她,我便忍住默不作声了。
但是我知道,我对她有着何等的仇恨。我恨他夺走我阿爹再爱别人的权利,让我阿爹这一辈子都活在对她无限的思念中。我从小就是没娘的孩子,他们都说因为是我,致使阿娘难产身亡。阿爹不止一次的告诉我,事情并不是那样。
对于阿娘,我一无所知,慢慢也就不想,习惯了当个只有阿爹的野孩子。
我漠然看着百年都难得一见的各路上神上仙,各仙族的长老族长纷纷来贺,一些年轻的小神看到我的出现,竟也脸上浮现各式微笑,我对于眼前的一切却没有任何兴奋可言。因为明皇旁边空落的王座,始终在无声地提醒我,有一个人还未来到,我在这个庆典上,最不想见到的人。
他就那样慢慢走上来,跪在地上,毕恭毕敬送上祝福。脸上的表情是那么平静,丝毫看不出一丝端倪,和那是和我一起私探鬼境的凰羽真的是一个人吗?
他穿着由千名宫人七七四十九天缝制的凤凰朝服,缀满五彩宝石,衣服上的箭翎煞有其事的插在身后,一顶贵不可言的凤宝冠正正戴在头顶,将他英朗俊逸的面容映衬地更加华贵庄重。
他双拳抱住,俯身恭顺地叩拜,“儿臣给父皇和母后请安,祝福父皇母后万寿无疆!”
明皇伸手搂住我的肩,仰天大笑,那宏厚的声音响彻整个明皇大殿。
他那声“母后”就像一把锋利的剑,深深地刺入我的心脏,这把剑周身布满倒刺,在心中搅动,搅着我的五脏六腑在腹腔中浑成一滩脓水。
他抬起头,仰视着龙位上的明皇和我,在那一瞬,我看到他的颈部那一道刺目的疤痕,是皮鞭吗还是刀伤?他正视着我,眼里不带一丝情感,我只想问他,他还好吗大伤初愈的他,身体如何了。
为了我吗?将军失去了单臂,而你竟快送了命?我怎么敢再让你为难,再让你这样煎熬?
我微笑,垂目栖身在明皇怀中,将桌案上的一杯合欢酒递送予他。明皇接过,望着我,眼里竟是宠溺和欣喜,当着百众仙人,甚至是在至高无上的司命上君的面,说道:“今天难得雅兴,这杯酒请皇后来敬,不过不是这么个敬法……”说到这里,他颇有深意地看着我,周围的仙人闻言低头私语,我一愣,没想到竟然会窘迫至此。
起身,右手贴在心脏处,面向明皇深深一拱,随后脱下披肩,露出赤袖长裙,轻禅在我的双臂上点上朱砂,画上油彩,大祭司的图腾轻盈呈现。我慢慢走进下方舞池,隔空取来一把琵琶,放在怀中轻轻把玩,拨弄出一曲樱花颂,在空中漫舞,细碎的樱花瓣从头饰上飘落下来,洒在额上、颈上,周围一片安静,仙人们各式表情都无一遗漏地收入我的眼底,包括羽王殿下的眼神,那冰冷陌生的眼,让我不禁一阵颤抖。
舞完后,我便缓缓从舞池走出,漫步上阶,从明皇面前的桌案上拿起一只精巧的酒壶,高悬着,一股清澈的细流置于杯底,泛着微微涟漪。
“咚”地一声,我就这样望着那潭湖水,“雪儿,你在这里呢!让姨娘好找啊。”美丽的她喘着气,看到我却一点都不生气,朝我绽开最美的微笑。
我依旧低着头,看着湖中泛起的涟漪,轻轻叹气。
她静静地坐在我的身边,将手里的披肩轻轻罩在我身上。
我伸手搂住她,听她温柔的声音从耳畔传来,终于有一点安心的感觉。
“还在想那天一起上山的男孩子呢?呵呵,没看见你会对除你阿爹外的男人这样上心啊。”她点着我的鼻子,又轻轻捏了一下。
我顿觉两道绯红爬上脸颊,摇了摇头,垂着眼,继续看那潭悠扬的湖水,倒影着光秃秃的樱花树的樱潭。
“你这孩子,他只是开个玩笑,你以为他那样身份的人会再回来找你吗?他回去以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姨娘抱着我,说着让我浑身不舒服的话语。
“那个孩子是龙族的人啊,将来或许会是……”她收住了声音,抚摸着我的头,然后慢慢地接下去,“你知道吗?我当年坐着十六人所抬的步辇,路过那镶着金的栾金台阶,整整一百零八阶,那是何等的荣耀,只可惜,那个男人,娶了我,却把我当作替身,只因为我这张和姐姐神似的脸……”
第一次看到姨娘的眼泪,是那么清澈的晶莹的一滴,轻轻从眼角滑落,我捧在手心里,伸出舌尖碰了碰,那种苦味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举杯齐眉,双手被紧紧握住,已经略显醉态的圣上夺下我手中的酒杯,一仰而进,接着一把将我抓入怀中,我的裙摆带起他面前桌案上的百样鲜果,各族进贡的珍品,我被他按在桌案上,他紧紧环住我的腰,在我的躲闪下轻松地抓过我的下颌,将嘴唇紧紧地贴上来,蛮横的封住我的唇,夺走我的呼吸。
突然间,我听到从他口腔中传来的突如其来的异响,感到一股腥热从他的嘴中慢慢地喷溅在我的喉咙里,脸颊上,颈子周围,我听到他身边辟谷的一声惨烈喊叫:“圣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来不及去想,只感到猩热的粘浆般的东西糊在我的喉咙,我呼吸困难,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明皇慢慢放开我的唇,我发现他满口是血,他的眼睛里,鼻孔和耳孔中都留出黑色的血,甚是吓人,他颤抖着双臂,紧紧地箍着我,“辟谷,不要让他们轻举妄动,不要伤害她……”
只见立在一旁的辟谷已经乱了阵脚,一个劲的大声喊道:“血丹,雪族供奉的血丹,快去取来,救圣上性命啊!”
明皇充耳不闻,茫然地看着我,眼睛里充满着震惊和怨恨,却又被一种极为温柔的气息所冲淡,他不断地吐出黑血,将双掌扣在我的后背,我感到一种温暖从后贯穿至身前,他轻轻地说着话,从未有过的淡然,“樱儿,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动手……到底……我还是留不住你……”
他终于松开双臂,将我狠狠推开,直直地倒在龙座上,金色的双眸渐渐灰暗浑浊。
我的身体越过桌案,从百步阶上滚下,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似有仙人们的尖利锐器纷纷朝我袭来。
辟谷看着才取来血丹的慌张闯进正殿的几名小宫人,痛苦地摇了摇头,失声喊道:“这么快......圣上就......来人!把她关进笼宫,再行定夺!”
众人上前,撕扯着我的衣服,把我从地上蛮横地拉起来。我和他们拉扯着挣扎着,“不是我,不是我......”
丝质的朝服被扯碎,用力过猛,我的身体向后倒去,却被一双手稳稳接住,混乱中,我看到那双金眸,心里五味杂陈。他望着我,静静地掏出手绢将我口边的污血拭去,“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我绝望地看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无奈的摇头。
他将我打横抱起,抬头对疯子般扑过来的守卫大声呵斥:“大胆,竟敢对朕不尊!”
众人被他的话语惊住,面面相觑。
天娄、碧婆、依那三人突然弃下手里的法器,齐齐下跪,拱手相抱。手下的副将看到将军们的动作,也跟着齐齐跪下,从上到下,除了远处王座旁哀伤的辟谷外,没有人敢不跪拜。
只听远处辟谷颤抖着宣颂道:“明皇早有遗旨,崩后当由独子凤凰羽王执掌仙界。”
他斜睨着眼前颤抖跪服的仙众,抱着我,稳稳走上百步阶,缓缓靠近龙座,怒视着殿中所有人。
龙座上的明皇尸骨未寒,就已经被自己唯一的儿子取而代之。
身旁的辟谷看他此举,敢怒不敢言,重重伏在他的身前,用沙哑的声音,祈求道:“陛下明断,酒中有毒,还望陛下查清罪人,为圣上报仇,以命抵命!”
他绕过辟谷的身子,静静看着在殿下跪候多时的三大将军和众仙人,道: “难道你们没有听到先皇的遗旨吗?不得伤她!全都退下!”他怒视着眼前的众仙人,跪在殿前的一众仙人没有人敢做声,全部低头领命。
“朕定能查出罪人,父皇绝不会冤死。只是母后现在伤势很重,父皇喷出的毒血也致使她身中剧毒,此刻已是性命攸关,待伤势稳定,朕自当断个清楚,还先皇一个清白!”
他的双手浑厚而有力,我想说一声谢谢,可是喉咙就像炭火一般灼热,只能用口型告诉他。他低头看着我,蹙着眉,眉心那颗痣异常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