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灯》长崎有粮女士

11、起不来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隔天清晨，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忽然一阵清脆的手机闹铃突兀地划破寂静。

　　许清予裹在暖融融的被窝里，意识还沉在朦胧睡意之中，循着铃声胡乱伸手在枕边摸索，指尖扫过一片空软，怎么都碰不到手机。

　　她半睁着眼，睫毛垂着，含含糊糊嘟囔：“嗯……手机呢？”几乎是下意识，熟稔地侧头轻声问，“砚辞，我的手机呢？”

　　陆砚辞本来拥着她还没醒透，听见她的声音，伸出大手捞过放在不远处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轻轻一按，闹铃戛然而止。

　　他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手臂微微收劲，把她人更紧地圈回怀里：“好了，关掉了，继续睡。今天是周末，没课，不用赶回学校。”

　　“嗯。”许清予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反应慢半拍，轻声重复，“不用回学校？”

　　这句话像一道轻响敲醒混沌的脑子。

　　几秒钟的空白过后，她骤然反应过来。

　　躺在身侧的，不是前世那个历经岁月，成熟稳重的陆砚辞，是尚且年少、鲜活热烈的少年。

　　许清予猛地彻底清醒，心头一跳，双手撑在他肩头用力往后抵，慌忙拉开距离：“陆砚辞！你怎么躺在我床上？你不是该睡沙发的吗？”

　　陆砚辞被她猛地推开，睡得正舒服，眉梢拢起一点浅浅的不悦，又自然而然往她肩头蹭过去，闷闷地开口：“昨晚是你把我拉进来的呀。”

　　“我、我拉你？”许清予一怔，这句话撞进脑子里，昨夜半梦半醒的片段慢慢浮上来。

　　她想起自己口渴走到客厅，看见蜷缩在沙发上的他，稀里糊涂牵起他的手，把他带进房间。

　　脸颊瞬间烧起来，许清予连忙晃了晃他的胳膊，急着催：“别睡了，陆砚辞，快起来！”

　　陆砚辞贪恋怀里温热柔软的气息，闭着眼往被窝里缩了缩，带着撒娇的调子拖长声音：“啊——不要，起不来。”

　　许清予又急又臊，生怕奶奶撞见，声音压得低低的：“赶紧起来！趁奶奶还没发现，快回沙发那边去，不对，赶紧走！起来。”

　　拗不过她慌张的模样，陆砚辞才不情不愿地坐起身，头顶翘着一簇乱糟糟的呆毛，眼神惺忪，一副还没缓过神的样子。

　　许清予直接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人拉起来，推着他往房门外走。

　　她凝神仔细听着老宅的动静，楼上安安静静，客厅、厨房都没有奶奶的脚步声。

　　她快步抓过陆砚辞放在一旁的背包，一把塞进他怀里，推着他往大门口走。

　　“快走，不送。”许清予手忙脚乱，几乎是把他送到门外，跟着就要合上家门。

　　陆砚辞站在门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裸的脚，无奈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清予，我的运动鞋。”

　　许清予一顿，连忙回身找到鞋子，飞快从门缝递出去，紧接着“咔嗒”一声关上大门。

　　门外面，陆砚辞望着她一连串偷摸慌乱的小动作，眼底漫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隔着门板轻声说：“晚点我们一起回学校，我过来接你。”

　　话音落下，门内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回应。

　　陆砚辞稍稍抬高声音，一字一顿喊：“清予？许！清！予！”

　　许清予没法再装听不见，只好再次拉开一条窄窄的门缝，眉眼带着一点窘迫，小声应：“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回去。”

　　她用力把门关上，刚转过身，身后就传来奶奶缓步下楼的脚步声。

　　“丫头，起得这么早？”奶奶目光淡淡扫过客厅，随口一问，“那小子呢？”

　　许清予心口一紧，下意识攥了攥手心，强装镇定：“回去了。”

　　奶奶好奇继续问：“哦？什么时候走的？”

　　“昨晚吃完米线就回去了。”许清予声音微微发虚。

　　奶奶的视线落在沙发上那一条还没收好的厚毛毯上，慢悠悠开口：“那沙发上这条毛毯是……”

　　许清予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手脚麻利地抓起毛毯，飞快叠得整整齐齐，随口找了说辞：“昨晚我在客厅看电视，有点冷，就拿来盖了，正打算拿回房间。”

　　奶奶看着她慌张掩饰的模样，眼底藏着了然的笑意，却没有戳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不逗你。今早想吃什么？奶奶去厨房给你做早餐。”

　　许清予松了口气，应声答道：“都可以，奶奶。”

　　****
　　许清予陪着奶奶吃完早餐，两人便出门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晨运，慢悠悠消食，顺路绕到菜市场买菜。

　　一路上街坊邻居来来往往，看见祖孙俩都热络地招手问好，时不时停下脚步，拉拉家常，说几句闲话。

　　热闹喧嚣的菜市场里人声鼎沸。

　　许清予手里提着方才挑好的鱼肉，目光一转，看见海鲜档的叔叔正高声吆喝，筐里的膏蟹个个饱满鲜活。

　　许清予眼睛一亮，侧过头看向奶奶：“奶奶，你看，有膏蟹卖了，要不要买？”

　　奶奶笑着瞥她一眼，打趣道：“哟，是你嘴馋了吧？明知道奶奶不爱吃这个。”

　　许清予轻轻晃了晃挽着奶奶的胳膊，撒娇似的弯起唇角：“嘻嘻，就是想吃嘛。”

　　“好好好，拿吧。”奶奶眼底满是宠溺。

　　许清予俯身仔细挑了两只，奶奶在一旁看着，开口嘱咐：“丫头，再多挑几只，给那臭小子也尝尝，顺便给他姨妈送过去。前些日子他姨妈总给我送鲜果和鲜肉，咱们也该礼尚往来。”

　　“嗯，好。”许清予应声，又认真挑了好几只肥美的膏蟹，拎着装蟹的网袋，挽着奶奶慢慢往家走。

　　回到老宅，奶奶立刻吩咐她：“丫头，抓紧把膏蟹送到他姨妈家去。”

　　许清予乖乖应了一声，提着海鲜袋子出门。

　　穿过几条青石板街巷，很快就到了陆砚辞姨妈家的门口，院墙边种着一大丛蓝雪花，细碎的蓝花层层叠叠开得热烈，风一吹，花瓣轻轻晃。

　　许清予抬起手，按下门铃。

　　屋里，方清正在厨房忙活，听见门铃声，扬着声音朝客厅喊：“小辞，去开下门，姨妈走不开。”

　　陆砚辞正趴在沙发软垫上，逗着脚边的金毛幼犬星星，闻言撇撇嘴，看向在书桌前安安静静练毛笔字的姨父：“姨父不是也闲着吗，姨父去呗。”

　　季镇堂握着毛笔，头也不抬，抬手朝门口方向扬了扬：“快去。”

　　陆砚辞垮了下肩膀，认命地应：“知道啦，我去。星星，走去开门。”

　　金毛星星摇着蓬松的尾巴，欢快地跟在他身后跑向大门。

　　陆砚辞一把拉开门，看见站在门外的许清予，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语气藏不住欢喜：“清予！你来了！”

　　许清予还没来得及回话，星星已经凑上来，围着她的脚边打转，热乎乎的鼻子蹭着她的裤腿。

　　许清予本来对小狗有些怕生，被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惊得微微一顿，可看着这只小小的金毛，尾巴摇得飞快，又不由得想起前世，她和陆砚辞家里养大的那只金毛。

　　陆砚辞连忙轻声制止：“星星，别吓着漂亮姐姐。”

　　“没关系的。”许清予弯下腰，放软声音，“你好呀，星星。”她就蹲在门口，和陆砚辞一起逗着小狗。

　　这时方清擦着手从屋里走出来，笑着招呼：“小予来啦。”

　　许清予直起身，礼貌地微微颔首：“方阿姨好。”

　　“好好好，”方清打量她，笑意温和，“奶奶身子还好吗？怎么特地跑一趟？”

　　“奶奶一切都好。”许清予把手里的网袋递上前，“今早我和奶奶逛菜市场，看见膏蟹特别新鲜，奶奶就让我送一些过来，谢谢阿姨和叔叔平日里多照看奶奶。”

　　方清笑着摆手：“都是街坊，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不用这么客气。”

　　“还是要的。”许清予坚持把袋子递过去。

　　“那阿姨就不客气收下啦，今天可有口福了。”方清接过膏蟹，顺势挽留，“留下来，吃完午饭再和小辞回学校吧。”

　　许清予刚想开口婉拒，一旁的陆砚辞抢先一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直接把人往屋里带：“姨妈说得对，就这么定了。清予，吃完我们再走。”

　　两人踏进客厅，季镇堂听见动静，从书桌前抬起头看向许清予。

　　“季叔叔好，打扰你们了。”许清予轻声问好。

　　“不打扰，欢迎你来。”季镇堂温和回应。

　　方清拎着沉甸甸的蟹袋，笑着接话：“小予特意送膏蟹过来呢，你看这一只只，肥美得很，今天你刚好有好菜下酒。”

　　季镇堂看向许清予：“小予，太客气了。”

　　“不会的，多亏你们一直照顾奶奶。”许清予说道。

　　“别拘谨，就当在自己家。阿姨去厨房处理螃蟹。”方清转头看向陆砚辞，安排道，“小辞，过来帮我拆蟹。”

　　陆砚辞黏在许清予身侧，舍不得挪开：“让姨父给你打下手，我想陪着清予。”

　　季镇堂放下毛笔，淡淡看他一眼：“这个月的零花钱，还想不想要了，陆砚辞？”

　　陆砚辞立刻垮下脸，无奈地耸了耸肩，小声嘟囔：“好好好，我帮忙总行了吧，动不动就扣我零花。”

　　他跟着方清走进厨房。

　　许清予的目光落在红木书桌上铺好的宣纸上，满眼赞叹：“叔叔，你的毛笔字写得真好。”

　　季镇堂笑了笑，朝她递过一支蘸好墨汁的毛笔：“小予，要不要试着写几个？”

　　“啊？可是我写得不好。”许清予有些迟疑。

　　“没事，随便写写。过来坐。”

　　许清予依言在书桌前坐下，指尖握住熟悉的毛笔。

　　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笔法自然而然浮上来，手腕起落，一撇一捺，稳稳写下：合家欢喜，平安喜乐。

　　季镇堂低头看着纸上的字迹，笔锋利落、刚劲舒展，不由得有些意外，惊叹出声：“小予，写得很不错。大学里有选修书法课吗？”

　　许清予笔尖一顿，下意识脱口而出：“没，是砚辞教我的。”

　　这句话是顺着前世的记忆说出口的。

　　从前，是她看着陆砚辞写字好看，缠着他，他一点点耐心教她握笔、运笔。

　　季镇堂愣了愣：“你说小辞？他教你写毛笔字？”

　　“对啊。”许清予点头。

　　季镇堂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许清予心里一紧，疑惑地问：“怎么了叔叔？”

　　季镇堂朝着厨房方向扬声喊：“小辞，你出来一下。”

　　陆砚辞擦着手跑出来，一脸茫然。

　　季镇堂把毛笔递给他：“你照着这几个字，写一遍看看。”

　　陆砚辞不明，但照做，随意在新的宣纸上落笔。

　　洋洋洒洒写完，字迹潦草歪斜，带着少年随性的狂草，和许清予工整舒展的字截然不同。

　　季镇堂指着宣纸，看向许清予，忍笑说道：“你看！就他这水平，还能教你写字？”

　　陆砚辞低头盯着自己写的字，又看向许清予，满是困惑：“清予，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写书法？”

　　许清予被问得一僵，心跳漏了一拍，脑子飞快转动，慌忙找说辞搪塞：“啊……可能是我记错了，不是你教我的，是社团的其中一个老师教的。”

　　“原来是老师啊，”陆砚辞眯起眼追问，“是哪个老师？”

　　许清予一时语塞，正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圆话，厨房里传来方清的喊声，又叫陆砚辞回去帮忙。

　　陆砚辞应声转身回了厨房。

　　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许清予悄悄松了一口气。

　　前世的记忆脱口而出，差一点，就暴露了藏在心底最大的秘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