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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他没有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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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天。他没有出现。
第三十七天。他没有出现。
第三十八天。我带了萝卜,带了松果,带了一片新的浅蓝色布——我从一件旧衬衫上剪下来的,洗过,晾干,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溪对岸那块石头上。萝卜搁在布上,松果搁在萝卜旁边,摆得很正。然后我坐在老松下面等。
等了一整天。萝卜没动。布没动。松果没动。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溪水一直在流。松涛一直在响。风把松针吹过来,落在布上,落在萝卜上,落在松果上。黄昏的时候,我走过去看。布上多了几根松针。别的什么都没多。
我把松针捡掉,重新摆好。回去的时候,月亮已经出来了。
第三十九天。我去了后山。沿着小径走,经过第一片松林,经过那棵刻着符号的老松,经过那片长蘑菇的松林,经过倒下的老松,走到溪水的源头。那个小水潭还在,水清得能看见潭底的沙子。潭边的石头上有一小片湿痕,像是谁在那里喝过水。湿痕旁边有一根松针,弯弯的,和我口袋里那根一样。
我在水潭边坐了一会儿。潭水映着松树的影子,一晃一晃的。我把手伸进水里,冰得刺骨。我喝了一口,很甜。然后把口袋里的松针拿出来,搁在水潭边的石头上。搁好之后,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那棵刻着符号的老松下面,我停住了。树干上的记号还在。两道竖,一道横。旁边那个歪歪扭扭的圈还在。三颗松果还在。但圈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颗松果,柄上系着一根草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松果搁在我画的箭头上面,压住了箭头的一半。
我蹲下来。松果很新鲜,鳞片紧合,柄上还带着一小截松针。草茎的结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的都紧。我拿起来,翻过来看。松果底部有一小片浅蓝色的布,粘在松脂上,布上有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清的牙印。
我把松果攥在手里。站了很久。阳光从枝叶间照下来,照在树干上的记号上,照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圈上,照在我手心里的松果上。松脂的味道很浓,粘在手指上,洗不掉。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经过那片长蘑菇的松林,树根洞边有一小堆松子壳,摆得很整齐。经过倒下的老松,青苔上有一串新的脚印,从老松的树干通到溪边。我沿着脚印走,走到溪边。溪水边有一小片湿泥,泥上画了一个圈。圈里面有三颗松果。旁边有一个箭头,指向老屋的方向。
我蹲在溪边,看着那个箭头。箭头画得很笨,尾端翘起来,指得不太准,但方向是对的。指向老屋。指向我住的地方。
我站起来,往回走。走到老屋门口,太阳快落了。溪对岸的石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我转头。石头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棕褐色的,圆耳朵,额头上有一小撮浅色的毛。他的背包背在背上,带子有一根是新的——粗一些,颜色深一些,像是从别的地方找来的。他看着我,黑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夕阳的光。
他没有跑。
他站在石头缝边上,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前爪搁在石头上,后爪踩在泥里。他的鼻尖动了动,闻着空气。风从溪这边吹过去,带着我身上的味道——松林的味道,蘑菇的味道,厨房的油烟味,还有手心里那颗松果的松脂味。他闻了很久。然后他从石头缝里走出来。完全走出来。站在溪对岸的泥地上,背着小背包,带子有一根是新的。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溪水边。
他看着溪水。又看着我。然后他坐下来。坐在溪对岸的泥地上,前爪搁在膝盖上,看着我。溪水从我们之间流过,哗哗地响,水面上浮着几根松针和一片落叶。夕阳照在溪水上,碎金似的,一晃一晃的。他的黑眼睛在水光里亮着,看着溪这边的我。
我蹲下来。在溪这边。和他隔着一条溪,隔着几步宽的水面,隔着哗哗的水声。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我。
然后他抬起一只前爪。很慢。伸到溪水上面。爪子悬在水面上方,指尖在抖。水光映在他的爪子上,亮亮的。他看着我。我也伸出手。慢慢地。手掌摊开,手心朝上。手指没有合拢,没有往前递。就那样摊着。溪水从我指尖下面流过,冰凉。
他的手停在半空。我的手掌停在半空。中间隔着溪水,隔着水光,隔着几根浮在水面的松针。风从松林里吹过来,把他背包上那根新带子吹起来,拍打着包体。他把爪子收回去,搁在膝盖上。又看着我。黑眼睛里的光斑很稳,没有碎。
他没有跑。他坐在溪对岸,背着小背包,看着我。
我站起来。没有往前走,没有试图跨过溪去。我只是站着,看着他。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投在溪水里,投到他那边。他看着水里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往松林里走。走得很慢。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钻进松林深处,背包上的新带子在风里飘着。
我站在溪边,看着松林深处。天暗下来了。虫鸣响起来。月亮从松林后面升起来,溪水里的碎金变成了碎银。我站了很久,直到脚发麻了,才转身回屋。
那天晚上,我把窗台上的松果重新数了一遍。四颗系着草茎的松果,三片蘑菇,两根松针,一根藤,一片带着牙印的蘑菇,一片粘在口袋里的蘑菇,一颗粘着布角的松果,一根弯掉的松针,还有今天这颗——柄上系着草茎、底部粘着浅蓝色布角、布角上有一个牙印的松果。十一颗松果。三片蘑菇。两根松针。一根藤。我把它们排好,从左到右,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排到最后一颗的时候,窗台上放不下了。我把它搁在搪瓷杯里,和之前那颗并排。搪瓷杯里的“劳”字被两颗松果夹在中间,像一个被保护起来的秘密。
我躺上床。闭眼。溪水声在耳边响着。松涛声在头顶响着。手心还留着溪水的冰凉,还有松果上松脂的黏。我翻了个身,把手搁在胸口。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手心不空。手心有一个很轻的、很实在的触感——他爪子悬在溪水上方时,指尖在抖的样子。那种抖很轻,像一片松针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我睡着了。窗外的月亮从松林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溪水一直在流。松涛一直在响。溪对岸的石头缝里,安安静静的。但我知道他在。我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里多了一根细线,从胸口牵出去,穿过溪水,穿过松林,穿过石头缝,搭在某个很小很轻的呼吸上。那根线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但它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