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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僵住的瞬间 ...

  •   第三十五天。

      那天我带了一颗萝卜,比往常的都大,白皮的,圆圆胖胖的,上面还带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泥。放在溪对岸那块石头上,然后坐在老松下面等。等了很久,他没来。石头上的萝卜一动不动,溪水从旁边流过,把萝卜的影子冲得摇摇晃晃。

      我站起来,沿着小径往后山走。走到那片长蘑菇的松林,树根洞边没有他的脚印。走到倒下的老松那里,青苔上有松鼠的爪印,但没有他的。走到松林深处那棵刻着符号的老松下面,树根旁边的松针被踩过,踩得很乱,像是有人在那里停了很久,来回走。

      我蹲下来看那些脚印。他的前爪印,后爪印,交错在一起。从脚印的分布看,他在那里转了很多圈,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脚印中间有一颗松果,被踩碎了,鳞片散了一地。松果旁边有一小片浅蓝色的布角,像是从背包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带着被爪子抓过的痕迹。

      我把布角捡起来。很薄,很旧,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棉布的。布角上绣着半个字母,褪色褪得几乎看不清了,但能辨认出一个弧线,像是“O”的下半部分。

      我攥着布角,站起来。往四周看。松林很静。阳光从枝叶间照下来,照在松针上,照在碎松果上,照在那片被踩乱的脚印上。远处有溪水声,有鸟叫声,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但听不见他的声音。

      “萝卜头。”我说。声音不大,但在松林里传开了,被树干弹来弹去,最后消失在树叶间。

      没有回应。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我站在那里,攥着那片布角,听着松林里的声音。风声,水声,鸟声。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我听见了。很轻,很小,从一棵老松的树根后面。像是某个人在屏住呼吸,屏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漏出一小口。我慢慢地转过身。

      他蹲在一棵松树后面。背靠着树干,背包歪在一边,带子断了一根,包口敞着,里面的东西撒出来了几颗松果,滚在松针上。他的一只前爪按在胸口,另一只前爪抓着树皮。他的身体在抖。很轻,但能看见。他的眼睛看着我,黑眼睛里的光斑碎成了很多片,像是被搅乱的水面。他的鼻尖在动,胡须在抖,胸口的毛一起一伏,呼吸又浅又急。

      我蹲下来。很慢。手搁在膝盖上,布角攥在手心里。距离大概十步。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看着我蹲下的动作,看着我搁在膝盖上的手,看着我手心里的布角。

      他的目光停在布角上。

      停了很久。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胸口的毛起伏得没那么急了。他的鼻尖动了动,像是在闻什么。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有蘑菇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他身上的味道——那种小小的、毛茸茸的、带着地底深处湿润气息的味道。还有我手心里布角的味道——旧棉布的味道,洗过太多次之后那种淡淡的、说不清是皂角还是阳光的味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前爪踩在松针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的后腿还在抖,但前爪稳住了。他又迈了一步。然后停下了。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僵住的不是他。是我。

      我蹲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布角攥在手心里,一动也不敢动。我的膝盖在响,我的背在酸,我的脚在发麻,但我不敢动。我怕动一下,他就会像之前每一次那样,嗖一下钻进地洞,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怕动一下,这个距离就会重新变成二十步、三十步、四十步。我怕动一下,他就再也不出来了。

      风吹过来,把他背包上那根断掉的带子吹起来,拍打着包体。他歪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背包,又转回来看我。他的前爪在地上蹭了蹭,蹭掉了几根粘在毛上的松针。然后他坐下来。坐得很慢,后腿弯下去,屁股搁在松针上,前爪撑在身前,正对着我。背包歪在他旁边,包口敞着,里面的浅蓝色布角露出来,在风里轻轻飘。

      他坐下来。在我面前。十步之外。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松林里很静。溪水声远远的,松涛声轻轻的,风把松针吹下来,落在他的耳朵上,落在他的背包上,落在我们之间的松针地上。

      过了很久。他抬起一只前爪。很慢,很慢。往我这边伸了一下。伸到一半,停住了。爪子悬在空中,指尖在抖。他看着我,黑眼睛里的光斑聚拢了一些,像是碎掉的水面慢慢平静下来,重新映出了天空的颜色。然后他把爪子收回去,搁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我慢慢地、慢慢地、把手心里的布角放在地上。放在我和他之间的松针上。布角很轻,放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浅蓝色的布片搁在褐色的松针上,像一小块从天上掉下来的天空。

      他抬起头,看着布角。又看着我。然后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布角旁边,蹲下来,用爪子把布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素净的浅蓝色,洗得发白。他把布角叠好,很小,叠成一个方块,然后塞进背包里。塞好之后,他把背包的带子拉过来,试了试那根断掉的,又试了试另一根。带子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他勾上去,调整了一下。又滑下来。他再勾上去,用爪子按住。

      我忍住没有动。

      他把背包背好,两只前爪按住带子,站在松针上。背包歪歪斜斜的,但他站得很直。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进松林深处。走得很慢,步子很小。背包在他背上晃着,包口没有完全合上,浅蓝色的布角从缝隙里露出来,在风里飘着。

      他走了大概十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往我这边转了一下,又转回去了。然后他继续走。影子越来越小,最后被一棵老松的树干挡住。

      松针上留着两串脚印。从他刚才蹲的地方,到我放布角的地方,再到他转身离开的地方。脚印很浅,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像之前那样踮着脚、随时准备跑掉。他走得很慢,很稳,像是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知道每一根松针下面的土是松还是紧。

      我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很响。脚麻了,我扶着旁边的松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蹲在他刚才蹲过的地方。松针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他坐过的印子。凹痕旁边有一根松针,被他的爪子压弯了,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我把那根松针捡起来,放进口袋。

      口袋里有了一根松针、一根草茎、两片蘑菇、一颗系着草茎的松果、一小截藤。现在多了一根弯掉的松针。都是他给的。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经过那片长蘑菇的松林,树根洞边没有他的脚印。经过倒下的老松,青苔上的爪印是旧的。经过那棵刻着符号的老松,树根旁边的松针恢复了平整,像是被谁扫过。我在树干上摸了一下,我刻的那个记号还在,两道竖,一道横。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歪歪扭扭的圈。用爪子刻的,很浅,但能看清。圈里面有三颗松果,排成一排。

      我站在树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我蹲下来,在圈旁边,用钥匙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松林深处,指向他离开的方向。

      然后我站起来,往家走。口袋里装着那根弯掉的松针,手里空空的。但手心不空。手心有布角留下的触感,浅蓝色的,薄薄的,洗得发白。那种触感很轻,轻得像一片松针落在掌心。但很实在,实在得像是谁把手搁在我手心里,搁了很久,然后拿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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