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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一颗松果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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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天的晚上,我坐在门槛上削萝卜。
刀是那把从城里带来的菜刀,磨过了,刃口映着月光,亮亮的。萝卜是下午从村里买的,白皮的,个头不大,圆滚滚的。我削得很慢,皮一圈一圈地转下来,连成一长条,搁在膝盖上。削到一半,听见溪对岸有动静。很轻,很碎,像是谁踩在湿泥上,又缩回去了。
我没有抬头。继续削。皮断了,我又起了一刀。萝卜的清香散出来,混着松脂的苦味,在夜风里飘。削完一根,搁在门槛旁边的石头上。又拿了一根,继续削。第二根削到一半的时候,溪对岸的动静大了些。石头缝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背包带子蹭在石头上。然后是呼吸声。很轻,但能听见。他在闻。闻萝卜的味道。
我削完第二根,搁在第一根旁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萝卜皮,转身进屋。关门的时候,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溪对岸。石头缝里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棕褐色的,半个脑袋露在外面。月光照在他额头上那撮浅色的毛上,亮亮的。
我关上门。没有插门闩。躺上床,听着溪水声。过了很久,听见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溪对岸过来,踩在溪边的泥地上,又踩在老屋前的松针上。停在门槛外面。停了很久。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叹气一样的声音。再然后,脚步声远了。回到溪对岸,钻进石头缝。
第二天早上,门槛外面的石头上,两根萝卜都不见了。石头旁边有一小片湿泥,上面有一个浅浅的爪印。三个指头。爪印旁边,搁着一颗松果。柄上没有草茎,没有结。就一颗光秃秃的松果,鳞片紧合,柄上带着一小截松针。
我捡起来。松果很轻。翻过来看,底部有一个很小的、浅浅的牙印。像是咬了一口,又放回去了。
我把松果放进口袋。口袋里有了一根松针、一根草茎、两片蘑菇、一颗系着草茎的松果、一小截藤、一根弯掉的松针、一颗粘着布角的松果。现在多了一颗光秃秃的、带着牙印的松果。我数了数,十二颗松果。各种各样的。系草茎的,粘布角的,光秃秃的。每一颗都不一样。每一颗都是他给的。
那天下午,我去了后山。走到那棵刻着符号的老松下面,树根旁边的松针被扫得很干净。我刻的记号还在。他画的圈还在。圈里面三颗松果还在。我蹲下来,把口袋里那颗光秃秃的松果放在圈的正中间。然后站起来,往松林深处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树根旁边什么都没有。但圈里的松果多了一颗。我放的那颗旁边,多了一颗新的。柄上系着一根草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结上粘着一小片蘑菇,灰白色的,伞盖朝上。
我笑了一下。继续走。走到那片长蘑菇的松林,树根洞边有一小堆松子壳,摆得很整齐。我蹲下来,放了一颗萝卜在洞边。然后往倒下的老松走。青苔上有一串新的脚印,从老松通到溪边。我沿着脚印走到溪边。溪水边有一小片湿泥,泥上画着一个圈。圈里面有三颗松果。旁边有一个箭头,指向老屋。和昨天一样。但箭头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小截草茎,弯弯的,摆成一个弧线。弧线的两端各搁着一颗松果。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截草茎捡起来。草茎很软,带着一点湿气。我把它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绕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环。然后放进口袋。
回去的路上,经过那棵刻着符号的老松。树干上的记号还在。圈还在。圈里的松果还在。我放的那颗光秃秃的松果旁边,又多了一颗。这次是用松脂粘在树干上的,粘得很牢。松果的柄上系着一根草茎,草茎的末端打了一个结。结的形状,像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心。
我站在树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颗松果。松脂很黏,粘在手指上。我把手指收回来,搁在鼻子下面闻。松脂的味道很浓,带着一点他身上的味道——那种小小的、毛茸茸的、地底深处的湿润气息。
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家走。走到松林边缘的时候,风从身后吹过来。风里有松脂的味道,有蘑菇的味道,有溪水的味道。还有某种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叫了一声什么。听不清。但我知道他在叫。
我回头。松林深处,一棵老松的根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棕褐色的,背着背包,站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他的一只前爪举着,悬在半空。距离太远,看不清。但我知道他在看。我也举起手,挥了挥。
那个影子愣了一下。然后缩回树后。但树根旁边的松针上,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我走过去看。是一颗松果。柄上系着草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结上粘着一小片蘑菇,灰白色的。松果旁边,有一行很浅的爪印,从树根通到松林深处。
我把松果捡起来。攥在手里。草茎的结蹭着掌心,粗粗的,痒痒的。我站了一会儿,直到太阳从松林后面沉下去。然后转身往回走。手心里那颗松果握得很紧。口袋里那截草茎弯成的环,贴着大腿,轻轻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歪歪扭扭的承诺。
回到老屋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我把松果搁在窗台上。窗台上放不下了。我找了一个旧的搪瓷碗,把松果一个一个挪进去。碗里现在有十三颗松果,三片蘑菇,两根松针,一根藤,一个草茎弯成的环。碗沿上搁着那个“劳动最光荣”的搪瓷杯,杯里有两颗松果。我把今天这颗放在最上面。松果压着松果,像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塔。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碗里,照在松果上,照在那根草茎弯成的环上。环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很小的、潦草的笑脸。
我躺上床。闭眼。溪水声在耳边响着。松涛声在头顶响着。手心还留着松脂的黏。我翻了个身,把手搁在枕头上。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手心不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