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出没：我对萝卜头一见钟情》命转花

14、小小的爪印 第四十七天

　　第四十七天。我开始认他的爪印。

　　之前只是看，觉得都一样——三个指头，圆圆的，踩在松针上、湿泥上、溪边的沙地上。但看得多了，就看出不同来。他的后爪印比前爪深，因为走路的时候重心在后头，前爪只是轻轻点一下，后爪才真正吃住力。前爪印小一些，圆一些，三个指头几乎一样长。后爪印大一些，中间那个指头最长，两边的短一点，踩出来的印子像一个小小的“山”字。

　　还有，他左脚和右脚的爪印不一样。左前爪的中间那个指头，指尖缺了一小块。不知道是怎么弄的，也许是挖洞的时候磕到了石头，也许是小时候被什么东西夹过。每次踩出来的印子，中间那个指头都比正常的短一截，缺了一个小小的角。右前爪是完整的，三个指头一样长。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是在屋后那片萝卜地旁边。那天早上我去看萝卜芽，发现垄边的湿泥上有两个爪印。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左边的中间指头缺了一角，右边的完整。两个爪印隔着一掌宽，像是他站在垄边，前爪搁在土埂上，看了很久。

　　我蹲下来，用手指比了比。他的左前爪印，比我的小指还小一圈。中间那个指头的缺角，在泥里印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凹槽，像是谁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去后山。沿着小径走，一路看地上的爪印。在那棵刻着符号的老松下面，圈里的萝卜种子还在，旁边多了一串爪印。从松林边缘过来的，在圈旁边停住了。左前爪踩在松针上，中间指头缺了一角。右前爪踩在旁边的石头上，完整的。两只前爪并排搁着，像是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我蹲下来，把手掌按在爪印旁边。我的手比他的爪印大很多，一只手掌能盖住四五个爪印。但那个缺了一角的指头，正好露在我虎口的位置。我看着那个小小的凹槽，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往松林深处走。走到那片长蘑菇的松林，树根洞边的萝卜种子还在。旁边有一小堆松子壳，摆得很整齐。松子壳旁边有一个爪印。左前爪，中间指头缺了一角。爪印踩得很深，像是他蹲在那里啃松子的时候，前爪撑着地，用了力。

　　走到倒下的老松，青苔上的脚印更多了。我蹲下来一个一个地看。有前爪，有后爪。后爪的“山”字形踩得很清楚，中间那个指头最长，陷进青苔里，留下一个小小的深坑。前爪的印子浅一些，但左前爪的缺角依然能认出来。

　　我沿着脚印走到溪边。溪水边的湿泥上，画着一个圈。圈里面的萝卜还在，旁边多了一串爪印。从松林过来的，在溪边停住了。左前爪踩在湿泥上，中间指头缺了一角。右前爪踩在旁边的石头上。两只前爪并排搁着，像是他蹲在那里，看着溪水，看了很久。

　　我蹲在溪边，看着那串爪印。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松果，放在爪印旁边。松果搁在湿泥上，柄上系着草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结上粘着一小片蘑菇，灰白色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看地上的爪印。从溪边到那棵刻着符号的老松，从老松到长蘑菇的松林，从松林到倒下的老松，从老松到松林边缘。他的爪印断断续续的，有的地方踩在松针上，被风吹平了；有的地方踩在石头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灰印；有的地方踩在湿泥上，清清楚楚，连指尖的纹路都能看见。

　　走到松林边缘的时候，我停住了。地上有一个爪印。左前爪，中间指头缺了一角。踩在一小片干净的松针上，踩得很深。爪印旁边，搁着一颗松果。柄上系着草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结上粘着一小片蘑菇。

　　我把松果捡起来。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走到老屋前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松林很静。阳光从枝叶间照下来，一道一道的。远处有溪水声，有鸟叫声。松林边缘的松针上，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棕褐色的，蹲在一棵老松的树根旁边。他的前爪搁在膝盖上，看着我。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能看见他的影子。小小的，圆圆的，背着背包。

　　我举起手，挥了挥。那个影子没有动。但树根旁边的松针上，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我转身回屋。没有走过去。

　　那天晚上，我把那颗松果搁在窗台上。和其他的并排。窗台上放不下了。我把搪瓷碗里的松果倒出来，重新数了一遍。十六颗。系草茎的，粘布角的，光秃秃的，带着牙印的。每一颗都不一样。我一颗一颗地排好，从左到右。排到最后一颗的时候，看见窗台上有一个新的爪印。左前爪，中间指头缺了一角。印在窗台的木头上，浅浅的，但能看清。像是他来过，站在窗台边上，前爪搁在木头上，看了很久。

　　我用手摸了摸那个爪印。木头上有一点点湿气，像是爪印还没干透。我站在窗前，看着溪对岸。石头缝里安安静静的。但石头缝里有一双眼睛在月光里亮着。黑豆似的，亮亮的。看了我一眼，缩回去了。

　　我笑了。把窗台上的松果重新搁回搪瓷碗里。一颗一颗地放，放得很慢。放完最后一颗，把碗搁在窗台原来的位置上。然后躺上床。闭眼。溪水声在耳边响着。松涛声在头顶响着。手心里还留着松果上松脂的黏。还有那个小小的、缺了一角的爪印的触感。很轻，很浅，像是一片松针落在手心里，搁了很久，然后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