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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二根萝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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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天。
早上起来,屋后那片地里又多了几棵芽。细细的,绿绿的,顶着两片圆圆的叶子。我蹲在垄边看了很久。土面上的鼓包更多了,有些地方裂开了细缝,能看见下面白白的芽尖在往外拱。
然后去溪边。石头上面又搁着一根萝卜。比昨天那根大一些,白皮的,圆滚滚的。缨子被啃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歪歪扭扭地搭在石头上。萝卜旁边搁着一颗松果。柄上系着草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松果旁边,有一小片蘑菇,灰白色的,伞盖朝上。蘑菇上面搁着一颗小石子,圆圆的,白白的。
我把萝卜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部有一个爪印。三个指头。我攥着萝卜,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萝卜种子,放在石头上。种子很小,圆圆的,褐色的。搁在松果旁边,像一颗极小的松果。
那天下午,我去了后山。走到那棵刻着符号的老松下面,树干上的松果还在。圈里的萝卜种子还在,蘑菇还在。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截草茎,弯弯的,摆成一个弧线。弧线的两端各搁着一颗松果。和之前在溪边看到的一样。
我蹲下来看。草茎很软,带着一点湿气。弧线摆得很正,两端对称。我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萝卜种子,放在弧线的正中间。种子搁在松针上,很小,但位置很准。
然后我站起来,往松林深处走。走到那片长蘑菇的松林,树根洞边的萝卜种子还在。旁边多了一小堆松子壳,比昨天多。走到倒下的老松,青苔上的脚印更多了。走到溪边,湿泥上的圈和箭头还在。圈被重新描过,描得更深。箭头被重新画过,尾端翘得没那么厉害了。圈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一颗松果。柄上系着草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我沿着溪边往回走。走到老屋前面的时候,停下来。溪对岸的石头缝里,有一双眼睛在看我。他半个脑袋露在外面,额头上那撮浅色的毛在夕阳里亮亮的。他的鼻尖动了动,闻着空气。然后他从石头缝里走出来。站在溪对岸的泥地上,背着小背包,带子有一根是新的。他看着溪水。又看着我。
我蹲下来。在溪这边。手搁在膝盖上。他看着我。然后他抬起一只前爪。很慢。伸到溪水上面。爪子悬在水面上方。水光映在他的爪子上,亮亮的。他看着我。我也伸出手。慢慢地。手掌摊开,手心朝上。手指没有合拢,没有往前递。就那样摊着。
他的爪子悬在水面上。我的手掌摊在溪这边。中间隔着溪水,隔着水光。风从松林里吹过来。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爪子收回去,搁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溪水。溪水里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圆圆的,背着小背包。也映着我的影子,比他大很多,蹲在溪这边。
他抬起头。看着我。黑眼睛里的光斑很稳。然后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根萝卜。白皮的,圆圆的,比早上那根小一些。他把萝卜放在溪水边。放在他那边,靠近水面的地方。萝卜搁在湿泥上,缨子搭在水里,被溪水冲得轻轻晃。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往松林里走。走得很慢。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钻进松林深处。
我站起来。没有跨过溪去。我只是站在溪这边,看着那根萝卜。萝卜搁在溪水边,白白的,圆圆的。缨子在水里漂着,绿绿的。溪水从萝卜旁边流过,哗哗地响。夕阳照在萝卜上,照在缨子上,照在水面上。萝卜的影子投在溪水里,被水冲得晃来晃去。
我站了很久。直到天暗下来。虫鸣响起来。月亮从松林后面升起来。那根萝卜还在溪水边。我没有去拿。我只是看着。溪水一直在流。松涛一直在响。
然后我转身回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溪水边那根萝卜还在。月光照在萝卜上,白白的,圆圆的。萝卜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棕褐色的,蹲在溪对岸。他的一只前爪伸出来,搁在萝卜上,像是在护着它。又像是在等什么。
我推开门。进屋。关上门。没有插门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溪水声。半夜的时候,听见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溪对岸过来,踩在溪边的泥地上,又踩在老屋前的松针上。停在门槛外面。停了很久。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叹气一样的声音。再然后,脚步声远了。回到溪对岸,钻进石头缝。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门。门槛外面的石头上,搁着两根萝卜。一根是早上那根,缨子被啃掉了一半。一根是晚上那根,缨子完好。两根萝卜并排搁着,中间搁着一颗松果。柄上系着草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松果旁边,搁着一片蘑菇。灰白色的,伞盖朝上。
我把两根萝卜拿起来。一根一根地看。早上那根底部有一个爪印。晚上那根底部也有一个爪印。两个爪印一模一样。三个指头。我攥着两根萝卜,站在门口。晨光从松林后面照过来,照在萝卜上,照在松果上,照在蘑菇上。
溪对岸的石头缝里,有一双眼睛在看我。黑豆似的,亮亮的。看了我一眼,缩回去了。
我笑了。把两根萝卜搁在窗台上。一根在左,一根在右。中间搁着那颗松果,那片蘑菇。窗台上现在有十五颗松果,四片蘑菇,两根松针,一根藤,一个草茎弯成的环。还有两根萝卜。一根缨子被啃了一半,一根缨子完好。我把它们排好。然后去溪边洗脸。
洗完脸回来,窗台上的萝卜少了一根。缨子被啃了一半的那根还在。完好那根不见了。萝卜原来的位置上,搁着一颗新的松果。柄上系着草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结上粘着一小片蘑菇。灰白色的,伞盖朝上。
我把松果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萝卜种子,搁在窗台上。搁在剩下那根萝卜旁边。种子很小,圆圆的,褐色的。搁在萝卜缨子下面,像一颗极小的、藏在叶子下面的松果。
然后我站起来,往后山走。经过那棵刻着符号的老松下面,树干上的松果还在。圈里的萝卜种子还在,蘑菇还在。草茎弯成的弧线还在,两端搁着松果。弧线中间的萝卜种子还在。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根萝卜。白皮的,圆圆的。缨子完好。搁在圈的正中间,和我的萝卜种子并排。
我蹲下来看。萝卜很新鲜,皮上带着湿泥。缨子上没有牙印。我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光秃秃的、带着牙印的松果,放在萝卜旁边。松果搁在松针上,牙印朝上。
然后我站起来,往松林深处走。走到那片长蘑菇的松林,树根洞边的萝卜种子还在。旁边多了一小堆松子壳。走到倒下的老松,青苔上的脚印更多了。走到溪边,湿泥上的圈和箭头还在。圈里面多了一根萝卜。白皮的,圆圆的。缨子完好。
我沿着溪边往回走。走到老屋前面的时候,停下来。溪对岸的石头缝里,有一双眼睛在看我。他半个脑袋露在外面,额头上那撮浅色的毛在夕阳里亮亮的。他的鼻尖动了动。然后他从石头缝里走出来。站在溪对岸的泥地上,背着小背包,带子有一根是新的。他的前爪抱着一样东西。一根萝卜。白皮的,圆圆的。比之前所有的都大。
他抱着萝卜,站在溪对岸。看着我。夕阳照在他身上,把毛色照成暖棕色。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溪水边。萝卜的影子也拖得很长,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溪水边。把萝卜放在水面上。萝卜浮在水面上,白白的,圆圆的。溪水从萝卜下面流过,把萝卜慢慢往下游冲。他伸出爪子,按住萝卜。然后看着我。
我蹲下来。在溪这边。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水面上那根萝卜。萝卜浮在水上,被他的爪子按着,一晃一晃的。水光映在萝卜上,映在他的爪子上,映在他的黑眼睛里。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溪水从我们之间流过。风从松林里吹过来。
然后他松开爪子。萝卜顺着溪水,慢慢漂过来。漂到我这边。漂到我蹲着的地方。萝卜撞在溪边的石头上,停住了。搁在湿泥上,白白的,圆圆的。缨子搭在水里,绿绿的。
我伸出手。把萝卜从水里捞起来。水很冰。萝卜很凉。我攥着萝卜,站起来。萝卜沉甸甸的,比之前所有的都重。他的影子在水面上晃着。我的影子也在水面上晃着。两个影子被溪水冲得歪歪扭扭的,叠在一起。
他站在溪对岸。看着我手里的萝卜。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松林里走。走得很慢。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钻进松林深处。
我站在溪边,攥着萝卜。萝卜上的水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溪边的泥地上,滴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屋。
那天晚上,我把那根萝卜搁在枕头旁边。萝卜很凉,凉气透过枕头,搁在耳朵边上。我听着溪水声。松涛声。还有手心里那颗松果的松脂味。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从松林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溪水一直在流。松涛一直在响。枕头旁边那根萝卜,凉凉的,沉沉的。上面有一个浅浅的、小小的爪印。三个指头。
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