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出没：我对萝卜头一见钟情》命转花

15、他躲在树后 第五十天。

　　第五十天。

　　早上起来，屋后那片地里的萝卜芽又长高了。两片叶子变成了四片，小小的，圆圆的，绿得发亮。叶子上挂着露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我蹲在垄边看了很久。数了数，一共冒出来二十三棵。有三棵挤在一起，我轻轻拔掉一棵，把根须上的土抖了抖，搁在垄边。

　　然后去溪边洗脸。洗完脸，照例往溪对岸看了一眼。石头上面搁着一颗松果。柄上系着草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结上粘着一小片蘑菇。松果旁边，有一小片浅蓝色的布，叠得方方正正的。布上搁着一颗小石子，圆圆的，白白的。石子旁边，有一个爪印。左前爪，中间指头缺了一角。印在石头上的湿泥里，很清楚。

　　我把松果和布片收起来。布片很薄，很旧，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的，四个角对齐。我打开看，是那块浅蓝色的旧棉布。我第一次给他的那块。布上有一个浅浅的牙印。很浅，几乎看不清。我把布重新叠好，放进口袋。

　　那天下午，我去了后山。走到那棵刻着符号的老松下面，圈里的萝卜种子还在，萝卜还在。旁边搁着一颗松果。柄上系着草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结上粘着一小片蘑菇。松果旁边有一个爪印。左前爪，中间指头缺了一角。

　　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光秃秃的、带着牙印的松果，放在爪印旁边。然后站起来，往松林深处走。走了大概二十步，听见身后有动静。很轻。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松林里很静。风把松针吹下来，沙沙的。远处有溪水声，有鸟叫声。还有呼吸声。很轻，很小，从身后不远处的一棵老松后面传来。像是谁在屏住呼吸，屏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漏出一小口。然后又屏住了。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站着。过了一会儿，听见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从前面的松树后面，移到旁边的松树后面。移动的时候，背包的带子蹭着树干，发出很轻的摩擦声。我假装没听见。蹲下来，捡起一颗松果，放进簸箕里。又捡起一颗。又捡起一颗。

　　脚步声停了。停在我左后方，大概十几步远的地方。我继续捡松果。捡到第五颗的时候，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谁从背包里掏出了什么东西。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叹气一样的声音。

　　我站起来。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假装看远处的松林。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左后方。那棵老松的树根旁边，露出半个影子。棕褐色的，背着背包。他的前爪搁在树根上，半个脑袋露在外面。黑眼睛亮亮的，看着我。他的鼻尖在动，胡须在抖。我转过头，看别处。看远处的云，看青苔上的光斑。

　　过了很久。听见很轻的脚步声，从树根旁边移到另一棵树后面。然后又是一声很轻的叹气。然后脚步声远了。往松林深处去了。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被松涛盖住。

　　我回头。松林深处安安静静的。但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颗松果。柄上系着草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搁在一小片干净的松针上，摆得很正。松果旁边，有一个爪印。左前爪，中间指头缺了一角。

　　我把松果捡起来。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松林深处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还在。我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里那根细线又紧了一点。从胸口牵出去，穿过松林，搭在某个很小很轻的呼吸上。

　　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萝卜种子，放在脚边的松针上。种子很小，圆圆的，褐色的。搁在松针上，几乎看不见。然后我站起来，继续走。走到那片长蘑菇的松林，树根洞边有一小堆松子壳。我把簸箕里的松果倒出来几颗，搁在洞边。然后往倒下的老松走。

　　走到倒下的老松那里，青苔上有一串新的脚印。从松林深处过来的，在老松树干旁边停住了。左前爪踩在青苔上，中间指头缺了一角。右前爪踩在旁边的石头上。两只前爪并排搁着。然后后爪也踩上来了，“山”字形的印子，中间指头陷得很深。像是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看着老松的树干。

　　我蹲下来看。老松的树干上，有一片青苔被蹭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树皮。树皮上有一个很浅的刻痕。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爪子刻的。我凑近看。是一个圈。圈里面有三颗松果。排成一排。

　　我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在圈旁边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老屋的方向。刻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青苔屑。

　　然后往回走。走到那片长蘑菇的松林，树根洞边的松果少了一颗。我蹲下来看。洞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片蘑菇。灰白色的，伞盖朝上。蘑菇上面搁着一颗小石子，圆圆的，白白的。蘑菇旁边有一个爪印。左前爪，中间指头缺了一角。

　　我把蘑菇拿起来。看了看。蘑菇很新鲜，边缘带着水珠。我把蘑菇放回去，搁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回走。

　　走到那棵刻着符号的老松下面，圈里的松果还在。旁边多了一颗。柄上系着草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我蹲下来看。那颗松果的底部，粘着一小片浅蓝色的布。布上有一个很浅的牙印。

　　我把松果捡起来。攥在手里。口袋里已经有了一颗松果、一片布、一颗光秃秃的松果。现在多了一颗粘着布角的松果。我数了数。十七颗松果。五片蘑菇。两根松针。一根藤。一个草茎弯成的环。一块浅蓝色的布。还有两根萝卜。我把它们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颗松果，每一片蘑菇，每一块布，每一根草茎。都是他给的。

　　我站在老松下面，攥着松果。站了很久。阳光从枝叶间照下来，照在树干上的记号上，照在圈里的松果上。松脂的味道很浓，粘在手指上。我把手指搁在鼻子下面闻。松脂的味道里，有一点点他身上的味道。那种小小的、毛茸茸的、地底深处的湿润气息。很淡，几乎闻不到。但我知道他在。我能感觉到。那根细线还在。从胸口牵出去，穿过松林，搭在某个很小很轻的呼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