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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萝卜不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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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天。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屋后看。蹲在垄边,看见土面上有几个地方微微鼓起来了。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鼓了。我用手轻轻拨开一点土,看见一颗种子裂开了,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芽尖,细细的,弯弯的,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我笑了。把土覆回去,轻轻的。
然后去溪边洗脸。洗完脸,照例往溪对岸看了一眼。石头缝里安安静静的。但石头上面搁着什么东西。我走过去看。是一颗松果。柄上系着草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结上粘着一小片蘑菇,灰白色的。松果旁边,用爪子画了一个很浅的圈。圈里面有三颗小石子,排成一排。
我把松果捡起来,放进口袋。然后蹲下来看那个圈。圈画得很圆,比之前的都圆。三颗小石子大小差不多,排得很整齐。我看了很久,然后在圈旁边用手指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屋后那片地。
那天下午,我去后山。走到那棵刻着符号的老松下面,树干上的松果还在。圈里的萝卜种子还在,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片蘑菇,灰白色的,伞盖朝上,搁在种子的正上方,像一把小小的伞,遮着那颗种子。
我蹲下来看。蘑菇很新鲜,边缘带着水珠。我轻轻把蘑菇拿起来,看了看下面的种子。种子还在,好好的,埋在土里,只露出一点点褐色的壳。我把蘑菇放回去,搁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站起来,往松林深处走。
走到那片长蘑菇的松林,树根洞边的那颗萝卜种子还在。旁边多了一小堆松子壳。走到倒下的老松,青苔上的脚印比昨天多了几串。走到溪边,湿泥上画的圈还在,里面的萝卜种子还在。但圈被重新描了一遍,描得更深,更圆。箭头也被重新描过,尾端翘得没那么厉害了,指得比昨天准。
我沿着溪边往回走。走到老屋前面的时候,停下来。溪对岸的石头缝里,有一双眼睛在看我。他半个脑袋露在外面,额头上那撮浅色的毛在夕阳里亮亮的。他的鼻尖动了动,闻着空气。风从溪这边吹过去,带着我身上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萝卜种子的味道,还有口袋里那颗松果的松脂味。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石头缝里走出来。站在溪对岸的泥地上,背着小背包,带子有一根是新的。他没有坐下来,也没有往前走。就那样站着,看着我。夕阳照在他身上,把毛色照成暖棕色,额头上那撮浅色的毛几乎变成了金色。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溪水边,和水面上的碎金连在一起。
我蹲下来。在溪这边。手搁在膝盖上,看着他。他看着我。溪水从我们之间流过,哗哗地响。水面上浮着几根松针,一片落叶,还有一小截不知道从哪里冲下来的草茎。
他抬起一只前爪。很慢。伸到溪水上面。爪子悬在水面上方,指尖在抖。水光映在他的爪子上,亮亮的。他看着我。我也伸出手。慢慢地。手掌摊开,手心朝上。手指没有合拢,没有往前递。就那样摊着。溪水从我指尖下面流过,冰凉。
他的爪子悬在水面上。我的手掌摊在溪这边。中间隔着溪水,隔着水光,隔着几根浮在水面的松针。风从松林里吹过来,把他背包上那根新带子吹起来,拍打着包体。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爪子收回去,搁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溪水。
溪水里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圆圆的,背着小背包。也映着我的影子,比他大很多,蹲在溪这边。两个影子在水面上晃着,被溪水冲得歪歪扭扭的,像是谁用手搅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黑眼睛里的光斑很稳。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进松林。走得很慢。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钻进松林深处,背包上的新带子在风里飘着。
我站在溪边,看着松林深处。天暗下来了。虫鸣响起来。月亮从松林后面升起来,溪水里的碎金变成了碎银。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屋后那片地里的萝卜长大了。白白的,圆圆的,从土里拱出来,一排一排的。萝卜头站在萝卜地里,背着小背包,抱着一颗比他身体还大的萝卜,朝我笑。他的胡须在抖,耳朵在动,黑眼睛亮亮的。我蹲下来,伸出手。他把萝卜递给我。萝卜很重,我接过来的时候差点没抱住。他笑了。地鼠的笑,胡须抖着,眼睛弯成两条缝。
我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溪水声在耳边响着。松涛声在头顶响着。我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推开门。
屋后那片地上,三条沟垄整整齐齐的。土面上鼓起来的地方比昨天多了。我蹲下来看。有一棵芽已经顶出土了,两片小小的、圆圆的叶子,绿得发亮。叶子上挂着露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
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溪边洗脸。走到溪边的时候,看见溪对岸的石头上面搁着一根萝卜。白皮的,圆圆的,个头不大。萝卜的缨子被啃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缨子歪歪扭扭地搭在石头上。萝卜旁边,搁着一颗松果。柄上系着草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我走过去。溪水很浅,我踩着石头跳过去。蹲下来看那根萝卜。萝卜是新鲜的,皮上还带着一点湿泥。缨子上的牙印很小,一颗一颗的,排列得很整齐。像是谁抱着萝卜啃了很久,啃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把剩下的搁在这里了。
我把萝卜拿起来。翻过来看。萝卜底部有一个很浅的、小小的爪印。三个指头。我攥着萝卜,站起来。往松林里看。松林很静。阳光从枝叶间照下来,一道一道的。远处有溪水声,有鸟叫声,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
然后我听见了。很轻,很小,从松林边缘的一棵老松后面。像是谁在屏住呼吸,屏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漏出一小口。我慢慢地转过头。
他蹲在松树后面。背靠着树干,背包歪在一边。他的前爪按在胸口,后爪踩着松针,身体在抖。他的黑眼睛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萝卜。他的鼻尖在动,胡须在抖。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走到松树外面,站在阳光里。他的影子很短,踩在松针上。
他看着我手里的萝卜。又看着我。然后他抬起一只前爪,指了指萝卜,又指了指我。他的爪子在抖。但他的意思很清楚。
萝卜给你。
我蹲下来。把手里的萝卜搁在地上。萝卜搁在松针上,白白的,圆圆的。然后我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看着他。
他看了萝卜很久。然后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萝卜旁边。蹲下来,用爪子把萝卜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然后他低下头,在萝卜上啃了一口。很小的一口。啃完抬起头,看着我。胡须上沾着一点萝卜汁,亮亮的。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走得很慢。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钻进松林深处。背包上的新带子在风里飘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影子消失在松林里。然后蹲下来。萝卜上有一个新的牙印。小小的,圆圆的。旁边搁着一颗松果。柄上系着草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我把松果攥在手里。把萝卜也攥在手里。萝卜很轻。但我的手很重。重得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