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大师,我家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父亲的编制 ...
-
萧聿珩那道目光在陈钊身上停了太久,陈钊被看得发毛,搓了搓胳膊。
“大师?”
“没事,”萧聿珩收回视线,笑了笑,“我在想,你爸爸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爸……”陈钊的眼神黯淡下去,“我爸他是个好人。”
窗外“砰”的一声闷响,吊灯轻轻晃了一下。
刚刚女鬼再次跳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铃声炸了出来。
“叮铃铃……”声音是从黄飞兜里传出来的。
这铃声十分突兀和刺耳,在满屋的跳楼背景音里横冲直撞,惊得沈意桉一哆嗦。
黄飞掏出手机,在看清屏幕上联系人的一瞬间,他脸上那副热络的笑容,“咔”地一下消失了。
萧聿珩坐在他的斜对面,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非常难看害怕的表情,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血色从脸上一寸寸地褪下去。
黄飞的喉头动了动,攥着手机站起来,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抱歉,我去里屋接个电话,别吵着两位大师。”
他几乎是逃窜进了里屋,“砰”地关上门,落了锁。
隔着一扇门,黄飞的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听不清字句,偶尔能听清几个词“好的”,“马上”,“再给我一些时间”之类的。
“砰!”
楼下又是一声闷响。
陈钊麻木地看了一眼挂钟,苦笑道:“两位大师别介意啊,这声音,你们听几天就习惯了。”
谁会习惯这个啊。沈意桉心里嘟囔。
几分钟后,门打开了。
黄飞站在门口,屋里没开灯,他半张脸藏在黑影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从底下照上来,照得那张脸惨白惨白。
出来之后,他的脸上又变回了原来的表情,深吸一口气,半晌才开口。
“医院刚来电话了,”他扶着门框,眼眶泛红,“是薇薇的主治医生。”
陈钊腾地站起来,十分急促:“薇薇怎么了?”
“病情又加重了,”黄飞捂住脸,声音十分沉痛,“下午刚出的配型结果……又失败了。医生说,孩子的身体撑不了太久,让我们,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
“怎么会这样,”陈钊一把抓住黄飞的手,“上个月不是还好好的吗?叔叔,薇薇现在怎么样,她人在哪儿?”
“明天她就会过来,这个疗程暂时结束了,我们被困在这里不能出去,我就托了之前在医院照顾她的护工,送她过来。”
黄飞安抚地拍了拍陈钊的肩:“无论最后的结果怎么样,我想,微微都是希望和亲人爱人在一起的。”
陈钊颓然坐回沙发上,抱着头不说话了。
黄飞也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沉默着点燃。他抽了一口,就夹在指间发呆,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裤子上,他也没有发觉。
萧聿珩递了张纸巾过去,安慰了几句,转过头,和沈意桉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意桉几不可见地摇了一下头,萧聿珩朝茶几那里挑挑眉。
黄飞出来的时候,顺手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屏幕朝下。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似乎也觉得不妥,又拿起来,攥回了手里。
与其说是担心女儿的安危,不如说是在害怕。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楼下,又是“砰”的一声。
压抑的气氛在客厅里发酵了一会儿,萧聿珩清了清嗓子。
“小陈,节哀这话我就不说了,”他坐直身体,换上谈正事的腔调,“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你爸的事。”
“对对对。”陈钊从臂弯里抬起头。
“我白天说过,驱鬼先知情。现在令尊的生前经历,我们问得差不多了,”萧聿珩一本正经地捋着不存在的胡子,“厉鬼生于阳宅,和生前的居所气息相连。要想锁住他,我得先去看看你们家的几个房间,沾沾死者生前的气息。”
“看房间?”陈钊愣了愣。
“尤其是令尊生前住的屋子,”萧聿珩说,“他睡过的床,用过的物件,坐过的椅子,上面的气息最浓。我们这一行管这个叫‘踏宅’,宅子踏透了,鬼的来路就清楚了。”
这套词又是现编的,沈意桉在旁边听着,暗暗发笑,心里给他打了个八分。扣的两分,是因为那撮不存在的胡子,捋得太油腻了。
“应该的,应该的!”陈钊忙不迭地点头,“两位大师随便看,家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黄飞也笑着站起来:“我带路,我带路。”
他嘴上热络,萧聿珩却注意到,黄飞起身的时候,眼睛飞快地在客厅扫了一圈,像是在清点什么东西。
“先看哪间?”陈钊问。
“从小陈你的房间开始吧,”沈意桉道。
陈钊的房间朝北,最小,一进门就是一股泡面味。
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被子杂乱地摊在床上。书桌上堆着山一样的东西,台灯歪在角落里,灯座上积了层灰尘。
“有点乱,有点乱。”陈钊讪笑着,想收拾,又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没事没事。”沈意桉摆摆手。
他凑近书桌,装模作样地端详,眼睛却落在了那堆东西上。
最底下是一沓剪报,用回形针别着,全是报纸上裁下来的招聘版面,红笔圈得密密麻麻。往上是一摞打印出来的招聘启事,人才市场的,网站上的,什么都有,还有十几份装订好的简历。
简历上的陈钊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对着镜头露出得体的微笑,眼睛里干干净净。
萧聿珩抽出来翻了翻,求职意向那一栏,填什么的都有,文案,文员,管培生,销售,可谓是广撒网,什么都不挑。
“小陈今年大四,正在找工作呢?”萧聿珩随口问道。
“唉,本来在找着,”陈钊在旁边叹气,“我爸出事以后,天天守着家里,焦头烂额的,也顾不上了。”
沈意桉点点头,继续扫着招聘启事。
最上面一张纸的日期是九月十二号。
再往下翻,九月五号,八月二十八,八月二十,八月六号……
也就是说,这堆求职资料,最新的就停在九月中旬。
现在是十一月中旬了。
整整两个月,陈钊都没在找工作。不应该啊,沈意桉思索道。
他不是为了找工作,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吗,没理由错过秋招啊。
中间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陈,你找到工作了吗?”
“还没有,”陈钊苦着张脸,“大学选的专业不好,现在根本找不到什么好工作。”
沈意桉继续翻看着,忽然有张纸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顺势抽了出来。
《飞鹤初级中学关于教职工子女就业安置的通知》。
红头文件,落款是学校的章,日期是九月二号。
通知不长,沈意桉一眼扫到了关键的一段:本校在职在编教职工退休或死亡的,其本科及以上学历的直系子女,可申请接替原任教学科岗位,纳入事业编制。
最后一行,又一行小字:本办法为历史遗留政策,自后年起停止执行。
沈意桉的瞳孔瞬间骤缩,不动声色地把那张纸塞回了书堆里,心里一阵清明。
他似乎有了答案,好小子。
陈峰,飞鹤初中在编语文教师,今年四十多岁。等他退休,还得要过十年,更何况从明年开始,这个政策就要取消了。
所以唯一的办法,只能是让他死。
他死了,作为他的儿子,本科学历的陈钊,明年六月拿到毕业证,正好赶上这最后一批。
“大师?”陈钊见他站在书堆前发呆,凑过来,“怎么了,大师,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沈意桉摇摇头。
“砰!”
窗外又是一声闷响,桌上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陈钊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讪讪地直起身。
“我妈又开始了。”他低声道。
萧聿珩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在房间里又逡巡了一圈。
除了那张红头文件,这间屋子再没什么扎眼的东西。一个普通大四男生的狗窝,脏袜子,空泡面桶,墙上还贴着一张篮球海报。
出了陈钊的房间,黄飞抢在众人前面,两步走到斜对面的房门口,笑呵呵地一扶门框。
“这间是峰哥的,”他勉强侧身让开一条缝,“我这几天在这儿住着,屋里乱得很,全是我的东西,要我说,没什么可看的……”
“这间屋子是最关键,”萧聿珩打断他,笑得比他还热络,“死者生前的卧房,是气息最聚的地方。黄叔叔,厉鬼的命门,说不定就藏在这间屋里。”
“命门”两个字一出来,黄飞的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神色。
“那,那你们看吧。”他侧身让开,“我一个大老爷们住得糙,两位大师别嫌弃啊。”
萧聿珩跨进门,鼻子里钻进一股烟味,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雪花膏味。他留了个心眼,回头看了黄飞一眼。
黄飞跟进来,贴着门框站着,眼睛跟着两人的脚步走。
这间屋子朝南,靠墙一个大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上层是语文教参、历年中考试题汇编,码得整整齐齐;中层是些旧书,《红楼梦》《围城》《汪曾祺散文》,下层横七竖八地塞着几摞杂志。
沈意桉随手抽出一本《红楼梦》。
书页间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字写的不大,却工整温和,写的都是些琐碎话。黛玉进府那一段旁边写着:此处可让学生演课本剧。
床头柜上,是一副眼镜压着一本摊开倒扣的书,书签夹在一小半的位置,像是主人只是临时起身去倒杯水,一会儿就会回来接着看。
“大师,”萧聿珩转头问陈钊,“你爸的遗物,我们能碰碰吗?死者贴身的物件,气息最重。”
“能的能的。”陈钊连连点头。
萧聿珩蹲下去,往床底下一照。山寨机的灯光扫过,床底深处,拖出来一个半旧的整理箱。
箱子没上锁,搭扣一扳就打开了。掀开盖,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涌上来。
箱子里放的,却不是陈峰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小花裙,几岁孩子的尺码,折痕整整齐齐。裙子下面,压着几枚发卡,一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一沓幼儿园发的奖状,奖状上印着三个字:陈曦,小班(1)班。
箱子的角落里,还放着一个早就瘪掉的小皮球。
再往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出生证明。
陈曦,女,出生日期,那一行年份写得清清楚楚。
沈意桉凑过来看了一眼,心里飞快地计算起来,陈钊今年二十二,陈曦比他小九岁。
也就是说,要是陈曦还活着,那她今年正好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