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生离死别 苏青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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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苏苒三岁那年，乌屯河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白杨树的叶子还没落尽，风就从戈壁深处卷过来，带着沙粒，打在人的脸上，像细小的针。团部的高音喇叭，还挂在高高的屋檐上，可它忽然像哑了一样，不再播生产能手，不再播拾棉花能手，也不再播那些，让人听了心里发热的名字。学校停了课，教室的门上挂着生锈的锁，孩子们在土路上跑来跑去，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忽然都不笑了。
苏青是被带走的。同一天被带走的，还有老政委和老团长。
苏苒太小，记不清爸爸那天穿了什么，只记得妈妈站在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一动不动，像一棵被冻住的冰柱。后来，妈妈把一只旧口琴用蓝布包起来，放进木箱最底层。那只口琴，爸爸从前常吹。夜里，苏苒偶尔听见妈妈打开箱子，又轻轻合上，像在确认一件东西还在不在。
苏苒四岁那年，爸爸回来了。他的胳膊断了，打着厚厚的石膏，脸色灰白。妈妈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回来，眼眶里都是泪。姥姥和姥爷的脸上，也多了化不开的忧愁。家里像蒙了一层灰，谁走路都轻手轻脚，怕惊动什么。
苏苒五岁那年，妈妈得了子宫癌，子宫被切除。药味开始在家里弥漫，像一场不肯散去的雾。苏苒不懂癌是什么，只知道母亲常常捂着肚子，额头上冒着冷汗。家里的愁容一层叠着一层，像乌屯河冬天结的冰。
苏苒六岁那年，姥爷中风瘫痪了。那个曾经挑着姐姐和哥哥的人，那个护着自己的人，忽然只能躺在床上，望着屋顶。他的眼睛还亮着，可身体像被谁抽走了力气。妈妈给他翻身、擦洗、喂饭。
苏苒七岁那年，爸爸得了冠心病。药瓶摆在床头，像一只只小小的钟，提醒着这个家，时间并不宽裕。
苏苒八岁那年，爸爸又回来了。这一次，是真的回来了。
他不再是被押送的人，也不再是那个胳膊打着石膏、低头进门的人。他被请回了岗位，重新有了工作，重新被人叫“苏青同志”。那天傍晚，思雅从箱底翻出那只蓝布包，打开，取出那只旧口琴。铜片已经有些发暗，她把它放到唇边，学着苏青的样子，动作有点儿笨拙，轻轻一吹，一支熟悉的曲子就流了出来。那是苏青年轻时最爱吹的《草原之夜》。琴声颤颤的，像风穿过白杨林，像河水在冰下流淌。
苏青站在门口，听着听着，眼圈红了。
思雅没有哭。她只是吹着，吹给苏青听，吹给孩子们听，也吹给这个被风霜压了太久的家听。
二、
“妈，现在咱们全家七口人都在。今天是月初，团里有肉卖，咱们这个月的肉还没买，咱们包顿饺子吧？”思雅对母亲说。
母亲轻轻点头：“好，也该让大家开心一下了，也庆祝苏青重返岗位。”
苏苒已经八岁了，知道饺子是这个家里最隆重的饭。只有过年，或者有什么大事，才舍得包饺子。
思雅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攒下的肉票和面票。她把票递给苏禾：“苏禾，这是肉票和面票，你到司务长叔叔那里买两斤肉，和五斤白面。千万别把票搞掉了，这是咱们家这一个月攒下的。”
“好！”苏禾接过钱，粮本和票，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飞快地跑了出去。
那天下午，家里久违地热闹起来。思雅擀皮，苏梅包饺子，姥姥调馅，苏禾烧火，苏苒想帮忙，却被妈妈赶到了一边，“去，别添乱。”姥爷躺在床上，眼睛一直望着厨房的方向。苏青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一家人，心里暖暖的。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面板上，白面像一层薄薄的雪。
肉很少，剁碎了，拌上白菜，香气却浓得让苏苒直咽口水。饺子下锅时，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升起来，模糊了窗上的冰花。
饺子端上桌，苏青先盛了一碗放到养父的身旁，其他人围坐在一起。苏青夹起一个，先放到母亲的碗里，又给思雅夹了一个。思雅把一个饺子放进苏苒碗里，笑着说：“吃吧，今天咱们家齐齐整整。”
那顿饺子，苏苒记了很多年。她记得爸爸的笑，记得妈妈眼角的细纹，记得姥姥咬饺子时的样子。晚饭后，思雅又拿出那只口琴递给苏青，苏青吹了一曲又一曲。琴声飘出窗外，飘过白杨树梢，飘进红柳坡的夜色里。
那一夜，苏苒觉得，家又活了。
三、
学校开始复课了。
苏梅、苏禾和苏苒学习都很好。她们是第一批加入少先队的，脖子上系着红领巾，走在路上，胸脯挺得高高的。三个人都在班里当班干部，小苏苒还多次代表学校的学生，在全校大会上发言。她站在台子上，声音清亮，像春天刚化开的河水。
新江生产建设兵团，逐步回到了生产的轨道上。当年那些老政委、老团长又重新主持工作。生产恢复了，人们的生活也渐渐好起来。那时的新江，已经有八百多万人。除了刚解放时的军人、军垦战士、援疆战士、支边青年，还有许多从魔都、京都及各大城市，来的上山下乡知识青年。每个连队都有小学、初中，每个营都设有高中，家家户户都有了电灯。乌屯河也变成了乌屯河市。
这些在新江出生、长大的孩子，也像内地的孩子一样，有了再次学习的机会。虽然他们的学习环境不如内地，学习资料不如内地，可孩子们的求学欲望却是一样的。他们翻出一本本旧的发黄的书籍，有些没有书皮，有些残缺不全，可他们依然读得津津有味。凡是能找到的，都如获至宝。那些从魔都、京都来的知识青年，多数都成了他们的老师，也从家乡寄来一些书籍，给孩子们阅读。
“苏禾，这是我中学时用过的物理课本，借给你看看吧。”
“谢谢魏老师。”
那是苏禾第一次知道，物理还分电学和力学。他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宝贝，晚上在电灯下看到很晚。
“苏梅，这是一本中学生作文集锦，你拿去看一下。”李老师说。
苏梅接过书，翻了一下，立即就被吸引了。其中一篇写道：“今天在文化宫和小朋友们，一起做航模……”
“老师，文化宫是什么地方？”苏梅好奇地问。
“文化宫就是小学生们，一起学习和活动的地方。那里有各种不同的书籍，还会教授一些乐器，组织同学们制作各种模型，像飞机、汽车等，做各种活动。”
“我们这里以后会有吗？”
“会有的。”老师答道。
苏梅一脸的向往。她把那句话记在心里，像把一粒种子埋进土里。
四、
为了跟上国际的步伐，早日在中国实现四个现代化，让人们过上小康生活，教育体制必须改进。国家决定恢复高等教育考试。
“你听说了吗，国家要恢复高考了。”一个学生说道。
“真的吗？这消息准不准？”另一人问。
“我舅舅来信说的，还说国家正在准备高考方案呢。”
“什么时候考？”
“听说就在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
“你想考吗？”
“我不知道，这几年我光玩了，没怎么好好学习。你呢？”
“我想试试。”
春风吹进了大漠，吹进了戈壁，吹进了千家万户，吹进了每个年轻人的心房。
兵团动起来了！独立师动起来了！先锋团动起来了！苏青也动起来了！
他与团领导商量，决定将先锋二团，文化水平高的老师抽调，集中到团部中学。这里面有华清大学、魔都大学、京都大学、京都师范大学等，毕业的高级知识分子。把他们调动起来，分到各种班级给同学们讲课，还组织他们给已经毕业参加工作、但也想参加高考的人员指导、复习，组成补习班。
年轻人都兴奋不已。他们到处寻找学习资料。有人把压在箱底，十几年的书翻了出来，有人把当年的考卷翻出来，有人通过父母向在京都、魔都等大城市的亲戚求援。有些实在找不到的，只好借朋友的考卷、书籍连夜誊抄。高考的热潮沸腾了。
“我这有一份1964年的数学模拟题，这还是我小姨当年用的。太难了，大部分都不会做。”一个女生哭丧着脸说。
“我借到了一份，以前的魔都高中物理题集，根本看不懂。这该怎么办呀！”又有一人说。
“我妈说了，什么活都不让我干，让我集中精力复习。”
“我妈把家里的鸡蛋都留下了，说是给我补身子。万一我考不上该怎么办呀？”
人们看到了曙光，想朝它奔去，可又不知抓不抓得住那缕光。
国家进行了紧急的筹备工作，决定三个月后，也就是1977年的11月到12月，举办第一次高等教育考试，也称之为“高考”。这是十年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面对全国考生的高等教育考试。据国家统计全国有570多万人报名参加了考试。由于时间问题，考试试题由各省决定。
高考的前一天晚上，思雅问苏梅：
“梅梅，明天就要参加高考了。听说高考前都要吃点好吃的，会有好运气。你想吃点什么？”
苏梅侧过脸，微微一笑：“谁说的？以前考状元，谁吃得好，就一定能考好？姥爷还瘫着，爸爸身体又不好。你别看他现在工作得那么起劲，那是硬撑着。把好东西留给他们吃吧。”
思雅听后，眼睛红了，转身，默默地走开了。
五、
据国家统计这次考试录取27万人。从1966年毕业的高中生到1977年毕业的高中生，还有个别的在校生，年龄从15岁到35岁。苏青所在先锋二团团部的中学，有10名应届毕业生考上了大学，还有一些考上了大专、中专，成了学校中的典范。
苏梅考上了京都的一所大学。
苏梅离开那天，姥爷说：“你这是要去京城了，是当上了状元呀！”
姥姥问：“梅儿什么时候能够回来看我？”
苏梅说：“放假就能回来了。”
苏禾和苏苒看着姐姐，眼中满是羡慕和不舍。
思雅把苏梅的被子，打成了当年军队的行军背包，方方正正，贴上了大学发的行李标签，只是稍微有点儿大，有点儿厚。思雅和苏青把女儿送到长途汽车站，看着公共汽车朝迪化方向驶去，消失在白杨树林的另一端。公共汽车已不再是敞篷大卡车。
苏娥的儿子考上了医学院，美鹃的儿子考上了军校，志贤的女儿考上了农学院，.....。
大家都说：先锋团不仅出劳模，还出大学生。
六、
不久后，苏青被调到了乌屯河市纪委工作。市委也是独立师师部，二者合一了。苏青负责调查那些有问题、或者被检举的人员、单位和事情。他走访每一个可能被牵涉的人员，了解事情的真实情况，并根据国家检查纪律的条例规定，整理好每人的资料，上报给国家，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违法人员或单位。
由于苏青劳累过度，一天晚上，他在办公室里整理好一份材料后，感觉一阵心口绞痛。他想喊人，却无法出声。他将桌边的一只空碗推下桌，希望能有人听到碗落地的声音，并推门检查。然而他的希望落空了。他终于坚持不住，摔倒在地上。他想爬起来，却是那样的无力。他心中是那样的不甘心——他还不到五十岁，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完，还没有把新江、把乌屯河市建设成魔都那样的城市，还没有给思雅带来更好的生活……
就这样，他在乌屯河市委的办公室里，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第二天，思雅接到了师部的电话，让她赶快去师部一趟。她拿了几件丈夫的换洗衣服，坐车从红柳坡，赶到了乌屯河市独立师师部。到了师部，她才知道，丈夫由于劳累过度，心脏病突发，撒手人寰了。
她感到一阵晕眩。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你们在骗我，对吗？”
她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苏青在昨晚11点钟，就停止了呼吸。早晨发现他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九个多小时。再也没有抢救回来的可能了。”医生耐心解释道。
思雅听到这些，再也挺不住，泪如泉涌，当场伤心地晕死过去。
“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你为何离开我这么早，这么早？”
醒来后，思雅不断地念叨着这两句话。
苏青，我想追随你而去，可家中还有70多岁的老母亲，还有瘫痪在床的养父，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孩子。上天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她一遍又一遍默默低语。
就这样，思雅含泪撑起了整个家。她要照顾瘫痪在床的养父、70多岁的老母亲，还要抚养、教育三个孩子。
苏梅得知这个消息，痛不欲生。她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她要亲自去核实一下。她立即坐火车赶回新江。一路上，她不吃不喝，眼泪像一汪泉水一样，流个不停。坐在旁边的旅客，想劝，又劝不住，只好在旁边叹息。看见她两天都没吃东西了，硬是塞给了她一个包子。
“姑娘，吃点吧，不吃，你会挺不住的，火车还要开一天多呢。”
下了火车，看见弟弟和妹妹胳膊上的黑纱，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苏梅、苏禾、苏苒和妈妈一起送走了爸爸。
当思雅、苏梅、苏禾、苏苒一起回到家中时，听到苏青去世的噩耗，思雅的养父从床上滚到了地上，母亲眼睛红红的，咬着嘴唇，一句话也没有说。
苏梅担心妈妈一个人要照顾这么多人，告诉妈妈，她不去读大学了，留下来参加工作，帮妈妈一起照顾家里的姥姥、姥爷和弟妹。思雅坚决地拒绝了。
“上大学是你爸爸对你们的期望。你们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要辜负了他对你们的期望。再苦再难，我们也要挺住。”
七、
后来，苏禾和苏苒也都考上了京都的大学。
思雅不断写信鼓励上学的孩子们，要好好学习，不要惦记家里。姥姥、姥爷都好，让他们放心。她省吃俭用，每个暑期都会寄些路费，让远在京都的孩子能回来看望年迈的姥姥、姥爷。而且总是把家中的一点好吃的东西留下来，在孩子们暑期回来时，全家人一起享用。每个暑假，也是全家人最开心的时候。
许多年过去了，乌屯河的水还在流，白杨树还在风里沙沙地响。苏苒常常想起八岁那年的饺子，想起母亲拿出口琴的那个傍晚。琴声穿过岁月，穿过戈壁，穿过一家人围坐的灯火，像父亲没有走远。
那只旧口琴还在。铜片更暗了，可只要有人轻轻一吹，那些被风带走的人，那些被岁月压弯却不肯折断的日子，就又会从琴声里慢慢走回来。
走回红柳坡，走回白杨林，走回那个七口人齐齐整整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生离死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