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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思雅还能站起来吗? 苏苒出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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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自然灾害的阴影终于退去时,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像从一场漫长的冬眠里醒来。
天还是那样高,地还是那样阔,可人的心里,忽然多了一点亮。那亮不是电灯,也不是炉火,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盼头。荒地被一块块开垦出来,铁犁翻过盐碱地,翻出潮湿的、深褐色的泥土。泥土的气息在风里散开,像大地终于肯开口说话。
康拜因在成熟地麦田里轰鸣,苏娥坐在高高的驾驶台上,远远看去,像骑在铁牛背上的将军。美鹃开着拖拉机跟在旁边,在刚刚收割过的麦田里奔跑,发出沉稳而又有力的声响,一股股麦粒从康拜因,飘进她身后拖拉机的车厢里。团部一排排土坯房整齐地排列着,房前屋后种着白杨树、柳树和沙枣树。自留地里,大葱,韭菜郁郁葱葱,黄瓜苗也爬满架了,黄橙橙的甜瓜,躺在地里,西瓜懒洋洋地卧在地上,像一个个晒着太阳的孩子。
人们的生产热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大喇叭挂在团部门口的房沿上,每天早晚准时响起。先是新闻,再是通知,然后便是那些让人心里发热的名字:某连出了个种地能手,一天挖了多少亩;某连又出了几个拾棉花能手,手快得像鸡啄米;女拖拉机手、康拜因手的事迹也不断被播送出来。喇叭里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却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扇窗里,落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乌屯河是师部所在地,原先不过是一片建在石头滩上,大一些的戈壁小镇。如今,它也开始朝着城市的方向生长。一些二层小楼拔地而起,红色的砖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电灯开始在师部、团部安装,到了晚上,那一盏盏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荒原上睁开的眼睛。大百货商店,饭馆,托儿所、幼儿园、小学、中学相继建立,孩子们背着书包走在白杨树下,鞋底踩过尘土,扬起一小片一小片的灰。毛纺厂,棉纺厂,糖厂等相继建立,而且已初具规模,农科院,医学院也开始运作,公交汽车在街道间穿行。虽然还比不上大城市的繁华,但麻雀虽小却已经是五脏俱全了。就连各个团部,也都有了自己的粮食,和棉花等各种加工厂。
老人们说,这日子有盼头了,越过越好。
与当初宣传的“高楼大厦、电灯,电话”相比,似乎还差一些。可人们已经觉得,那梦想不再悬在天上,而是落到了地上,正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在这欣欣向荣的日子里,苏青和思雅的第三个孩子就要出生了。
二
那是一个仲夏的清晨。
天刚亮,风里还带着昨夜残余的凉。团部卫生院产房的窗纸,被晨光映得发白,产房屋里的电灯已经熄了。思雅疼了一夜,额头上的汗水,把她的头发粘在脸边。苏青守在产房外边,手心里全是汗。
哇,哇!一声嘹亮的啼哭,从产房里传出。
苏青紧张极了,他还记得小苏禾出生时的情景,和当时孩子那残疾的小脚。他紧盯着产房门,思雅好吗,孩子好吗?他心里默默念着。
吱的一声,产房门打开了。一个护士走了出来。
“苏主任,恭喜你,是个女孩,母子平安。现在你可以进去看看她们了。
苏青愣愣地站着,像没听懂。”进去呀,"护士微笑的催促道。他随护士走进产房。思雅躺着,脸色有些苍白。接生医生看见苏青紧张的样子,微笑着说:“孩子没有问题。”这也是当初苏禾出生时的医生。他还记得苏禾出生时的情景,和一家人的愁容。
苏青说:“谢谢你,朱医生。”然后他走到思雅的病床边,握着她还汗湿的手,轻而又温柔的说:”辛苦了。“他看向那放到思雅身边,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他慢慢弯下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那脸软得像刚蒸好的馒头,温热,带着新生命的气息。他又将婴儿的小襁褓,掀开一点,仔细看了看,两个小脚是正常的,一颗悬挂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又是个女儿。”思雅虚弱地笑了一下。
“女儿好。”苏青说,声音有些哑,“女儿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女娃像被戈壁的风和日光养开了。她生得粉白如玉,鼻梁高高的,一双三层眼皮的大眼睛,睫毛又长又密。她看人时,眼珠黑亮亮的,像两汪水,眉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谁见了都要多看两眼,说这丫头长得真俊,像画上抱下来的。
团里有位领导来家里看孩子,抱了一会儿,舍不得放下,半开玩笑地说:“思雅,拿我家小子换你这女儿,怎么样?”
思雅把女儿接回怀里,低头看着她,眼里全是溺爱:“才不换呢。”
他们给这孩子起名苏苒。
苒,草木茂盛的样子。苏青说,愿她像仲夏破土而出的青禾,迎着风,沐着光,茁壮成长,一生无病无灾。思雅听了,轻轻念了两遍:“苏苒,苏苒。”然后笑了,说这名字好,听着就有生气。
苏青一回到家里,就把小女儿抱在怀里。吃饭时也舍不得放下,一只胳膊搂着她,另一只手拿筷子,笨拙地夹菜。苏梅趴在桌边看妹妹,忍不住伸手摸她的小脸。苏禾则踮着脚,扒着苏青的膝盖,嘴里含糊地喊:“妹妹,妹妹。”
思雅看着这一幕,常常会忽然安静下来。
她想,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图的不就是这样的时刻吗?屋外风沙再大,屋里有一盏灯,有饭香,有孩子的哭声和笑声,有丈夫回家的脚步声。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命运给她的甜,总是要配一点苦的。
三
思雅远在武汉的姐姐和姐夫,听说她又生了一个女儿,便利用探望母亲和养父的假期,赶来新疆看望她们。
姐姐来时,带了两大包东西:给孩子们的糖果、饼干,几尺的精仿棉布,还有一包武汉的麻糖。她一进门,先抱住思雅,又去看摇篮里的小苏苒,看了又看,说:“像你,真像你。”
姐夫是个大校,老革命,身板挺直,说话却和气。他见了苏青,拍拍他的肩:“你辛苦了。”
团领导听说姐夫是位老革命,特意派了一辆吉普车,让苏青带他参观先锋二团新开垦的麦田、棉花田和玉米田。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扬起一路黄尘。大片麦田铺向天边,风一吹,金色的麦浪一层层翻过去;棉花田里,棉苗开始现蕾开花,绿油油的叶子在太阳下发亮;玉米地像一道青纱帐,密密地站着,叶子相互摩擦,沙沙作响。
姐夫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说:“不容易啊。”
苏青点点头:“是不容易。”
司机又把他们带到了瓜地,看着那黄橙橙的甜瓜,和绿油油的西瓜,姐夫感叹道:”新疆是个好地方呀。“瓜农看见是个解放军军官,走过来说:”首长,要不要我去看看有没有成熟的?“姐夫忙摆摆手,说:”不用,不用。“苏青马上接着说:”到月底,西瓜就有些成熟的了,到时我一定买几个沙瓤大西瓜,让你和姐姐饱饱口福。”
小苏苒快满月时,姐姐和姐夫的假期到了,不得不返回武汉。团里用吉普车,送他们去乌鲁木齐火车站。
临别那天,天很蓝,太阳很晃眼,风却有些凉。
姐姐在小苏苒脸上亲了又亲,又抱了抱她,摸了下苏梅的脑袋。姐夫逗着苏禾说:“小男子汉,你要保护好你姥姥、妈妈、姐姐、和妹妹呦!”说完还在他的小鼻子上捏了下。
苏禾楞了一下,歪着头认真想了一下,然后正儿八经地点了点头,逗得大家都笑了。离别的沉重气氛减轻了许多。
思雅的母亲、养父和思雅含着眼泪送他们离开。
“妈,爹,您们保重!思雅照顾好你自己。”姐姐噙着眼泪,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与姐夫一起向吉普车走去。
苏青提着东西把他们送上车。小苏梅和苏禾站在爸爸身旁。一家人看着吉普车远去,车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风沙遮没了。
思雅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她忽然觉得,亲人之间的离别,像从身上抽走一根线,不疼得厉害,却空落落的。
四
厄运来的时候,总是悄无声息。
一天早晨,思雅起床后,刚站起来,就感到双腿关节剧烈疼痛。那痛来得又急又猛,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里。她眼前一黑,又跌回到床上。
正在洗漱的苏青看到后,扔下牙刷就跑了过来。
“你怎么了?”苏青问。
“我也不知道,刚下床,想站起来,可双腿关节痛的像针扎一样。”思雅喃喃道。
“是不是睡觉姿势不对,扭伤了?”
苏青让思雅躺下,把她的双腿在床上放平,轻轻在膝盖附近按了按。
“哎呦。”思雅痛得叫了起来。
苏青又按了按她的大腿和小腿,望向思雅。
“不是很痛。”思雅说。
当苏青把手移到她的脚踝关节处时,思雅又痛得叫了起来。
“看来不是扭伤。”苏青沉思一下后说,“马上去医院,请医生检查一下。”
他轻轻扶起思雅,可思雅的脚刚一站在地上,又摔回了床上。
思雅的妈妈和养父正在做饭,听到动静,也急忙跑了过来。
“雅儿这是怎么了?”妈妈着急地问,养父也一脸担忧。
“妈,爸,必须送思雅去医院,她的腿痛的站不起来了。”说着苏青就背起了思雅,可思雅又痛得叫了起来。苏青赶忙又把思雅放回床上。
“我去找个担架。”说完苏青冲了出去。
他在团后勤处借到了一个担架,并顺便帮自己和思雅请了假。回到家中,苏青把思雅轻轻地抱到担架上,他和养父抬起担架,就朝团部卫生院快步走去。
经医生诊断,思雅得的是急性类风湿关节炎,必须马上转到师部医院。
原来,由于思雅身体虚弱,免疫力低,产后没能好好休息,及时恢复。加上高度紧张,生怕姐姐、姐夫他们吃不好、住不惯,刚满月就得了类风湿关节炎。双腿无法走路,若不及时治疗,可能会带来关节软化、畸形,造成终身残疾。
思雅被送到了乌屯河医院治疗,只好留下刚满月的女儿,和一个刚四岁、另一个两岁多的孩子,由苏青和姥姥、姥爷照料。
苏青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家中的老小。他常常在大家睡下以后,批阅文件和书写材料。星期天还要去乌屯河,看望病重的妻子,辛苦无比。可每次探望时,看见思雅那担忧的眼神,他都会安慰说:
“别担心,我会照顾好家里人的,你好好养病,争取早日站起来。”
在苏青的鼓励下,和医生的治疗、引导下,思雅开始做一些简单运动。每次苏青来探视时,也会按医生的要求,替她轻轻按摩肌肉,并扶她在房间缓慢走动。慢慢地,她可以在病房扶着墙缓慢走动了。
几个月后,思雅终于又能走路了,但不能剧烈活动。过了急性期,思雅可以出院了。
苏青接思雅出院,回到家中。她看见妈妈抱着几个月大的小女儿,在喂牛奶,那粉雕玉琢的小脸肉嘟嘟的。养父一手牵着苏禾,一手拉着苏梅。她喜极而泣。
“爹,妈,你们辛苦了,苏青辛苦了。”
苏青一把把她拉入怀中,为她擦去眼泪。两人就这么相拥着,千言万语都在不言中。
思雅的母亲说:“你刚出院,还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我去做饭。”
思雅想去接过母亲怀里的女儿,苏青忙说:“你现在关节还不能大动,让我来吧。”说完他接过母亲怀中的孩子。
家中又充满了温馨和快乐。
五
新疆的太阳是毒辣的,紫外线含量又高,晒在身上会脱去一层皮。为了避免人们在日照最高时中暑,新疆与内地有两个小时的时差,而且还有一个小时的午睡时间。这样可以躲过中午那段太阳最毒的时间。午睡后,在清凉的土坯房中,还可以享受那又大又甜的沙瓤西瓜。这也是红柳坡最独有的特色。
一排排白杨树已经长得比房屋还高。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拍。孩子们在白杨的树荫下玩耍。女孩子们跳着橡皮筋,玩着老鹰捉小鸡的游戏;男孩子们弹着玻璃球,打着弹弓。大人们也会站在一旁唠着家常,谁家的小子长得壮实能干,谁家的姑娘文雅漂亮。到处是一片欢乐和睦的景象,一扫当年那荒凉、艰辛的场面。
人们更加坚定了当年宣传的“高楼大厦、电灯,电话”的梦想。甚至有人说,也许共产主义很快就会到来了,到时躺在果园里,葡萄、杏子、苹果就会掉进嘴里。这是这些在大漠里长大的孩子们,能够幻想出来的最美生活了。
苏青和思雅也常常站在白杨树下,看着孩子们。
苏梅已经会帮着姥姥照看妹妹,苏禾非常调皮,和邻居的孩子们,一起在外面追跑着玩耍,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有时膝盖摔破了,他跑回家,让姥姥用布帮他包扎一下,就又跑出去玩了。小苏苒在摇篮里一天天长大,眼睛越来越亮,笑起来时,眉毛就像两颗弯弯的月亮,嘴边还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团部的人看了都说:“真是个美人坯子。”
在全家人细心的照料,和护理下,思雅的腿逐渐恢复了,她又挎起那个军绿色的挎包,去上班了。财务室里又响起了她劈里啪啦的算盘声,和她细细核账,对账的身影。
下班回到家,看见母亲忙碌的身影,
“妈,让我来吧。”她拿过母亲择菜的篮子,摘好,洗好,帮母亲一起下锅。母亲挥着铲子,养父往炉子里忝着柴。苏青下班回来,远远看见几人忙碌的身影,心里就安定下来,这里又有了家的样子。
有时风从红柳坡吹过来,带着沙枣花的甜香。思雅会抬头,眯着眼看远处的天。天很高,很蓝,云像被谁随手扯开的棉絮。她想起姐姐离开时的眼泪,想起自己在病床上站不起来的日子,想起苏青在灯下批文件的背影,想起孩子们围着摇篮喊“妹妹”的声音。
她想,人这一生,原来就是这样一针一线缝起来的。苦一针,甜一针,离别一针,重逢一针。缝着缝着,就缝成了一个家。
苏青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搭在她肩上。
“风凉了。”他说。
思雅点点头,轻轻靠在他身边。
远处,大喇叭又响了。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依然清亮。白杨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短短,像一条条通往远方的路。
而他们的日子,也像仲夏破土而出的青禾,迎着风,沐着光,一寸一寸,向着太阳生长。
请阅读,请点评。小树苗需要浇水哟!
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