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驾鹤 乌屯河市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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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乌屯河市已经发展，成了一座现代化的城市。
几十层的高楼从戈壁滩上拔地而起，玻璃幕墙映着天山的雪顶，像一面面竖立的湖。八车道的大马路，宽阔得能并排跑开，一个连队的解放牌卡车，路两旁的白杨树高耸入云，果树在风里摇着满枝的青红。广场上的喷泉随着音乐起舞，水柱在阳光下碎成千万颗水雾，落下来，落在跳舞的人身上。
人们跳着各种舞，最出色的还是新江舞。手鼓一响，脖子一扭，肩膀一抖，脚步就轻了，人好像被音乐托起来。那些从魔都、京都来的知青，如今鬓角都白了，跳起来却还像年轻时一样，眼睛里有光。
“我们新江好地方啊，天山南北好牧场……”
歌声悠扬，飘向天外，飘过乌屯河的水面，飘过红柳坡，飘过那些曾经只有风沙和荒凉的地方。
二、
思雅的三个孩子，都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
大女儿苏梅，成了优秀的教育工作者，一名一级教师。她回到了新江，回到了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她常回家帮妈妈照顾姥姥、姥爷。每次回来，她都带一兜子水果，一摞子学生的作业本，坐在姥姥床边，一边批改，一边听姥姥，讲那些讲了一百遍的旧事。讲着讲着就回到三十年前，苏梅也不打断，只是“嗯嗯”地应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苏禾和苏苒又相继考上了研究生，毕业后在大学里教书，后来又都去了国外闯荡。
苏禾成了一名顶尖的科技工作者。他引领着他的梯队，奋斗在电子科学技术前沿。那些看不见的电波，在空气里穿行，像他小时候在戈壁滩上追过的风。在大学当教授时，他常对学生们说：“我们那时候，一本书翻得没有皮，现在你们有这么多书，要好好读。”学生们不知道，他说的“那时候”，是一个连物理课本都要借的时代。
苏苒加入了一个大型国际投资公司，成了公司老总。她穿着西装，踩着高跟鞋，在世界各地的机场间穿梭。可每次回到乌屯河，她就把西装换成棉布衫，帮妈妈做饭，陪姥姥晒太阳。姥姥摸着她的手说：“苒苒的手，还是小时候的手。”她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思雅的养父，在病床上瘫痪十几年后病逝了。那个沉默的男人，走的时候很安详。他一生没有说过多少话，可他用那副瘫痪的身体，教会了这个家什么叫“撑着”。思雅给他擦洗、翻身、喂饭，十几年如一日。他走的那天，思雅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像送一个远行的亲人。
思雅的母亲活到了九十岁。姥姥走的时候，三个孩子都在身边。她走得很轻，像一片秋天的杨树叶从枝头落下。她走之前，拉着思雅的手，说：“你受苦了。”思雅摇摇头：“妈，不苦。咱们家，挺好。”
三、
思雅的三个孩子，没有忘记自己的妈妈，姥姥。
苏梅陪伴妈妈、姥姥最多。家中的所有杂事都由她和女婿负责。每晚，她负责给姥姥、妈妈做饭，带她们散步。乌屯河的傍晚，白杨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苏梅挽着妈妈的胳膊，妈妈挽着姥姥的胳膊，三个人慢慢地走。姥姥走不动了，苏梅就拿个凳子让她坐下，姥姥最喜欢看喷泉的水了。
苏禾和苏苒带姥姥游览了西安、山城和三峡。姥姥在西安的城墙上，摸着一块块青砖，说：“这砖，比咱们团部的房子还老。”在山城，她吃了第一口火锅，辣得直吸气，却笑得合不拢嘴。在三峡的游轮上，她看着两岸的青山，说：“这水，真绿。咱们乌屯河的水，都流到这儿来了？”
他们带妈妈游玩了国内各地，坐了跨海邮轮，去了日本、欧洲，并在国外住了一段时间。思雅第一次坐飞机，紧张得攥着扶手。苏禾坐在她旁边，说：“妈，不怕，比拖拉机稳。”思雅笑了：“你爸要是能坐上这飞机，该多好。”苏禾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妈妈的手。
他们在乌屯河市给妈妈买了楼房，客厅装了吸顶大灯，一个个灯泡像一颗颗星星，闪着亮光，想明想暗，只需用手轻轻一按开关，还装了无绳电话，买了手机。站在新房的阳台上，思雅看着窗外的城市，看了很久。苏苒说：“妈，你看，高楼大厦，电灯，电话。爸当年说的，实现了。”思雅点点头，轻声说：“你爸说过，要把新江建成魔都那样。现在，比魔都还漂亮。”
四、
一件奇异的事情，发生在思雅八十三岁那年。
那年，每天，都有两只仙鹤，来到儿子在欧洲家中的后院。
那是一个安静的院子，草坪修得整整齐齐，边缘种着玫瑰。可那两只鹤，偏偏落在草坪中央，不偏不倚。它们通体雪白，长颈修长，站在夕阳里，像从一幅古画里走出来的。
思雅总会对着鹤说：“你们又来看我了吗？”
鹤不飞走。它们站在那里，有时轻轻拍动翅膀，有时低头啄一啄草叶，有时就只是安静地站着，陪着她。
连续半年，天天不断。
苏禾觉得奇怪，问妈妈：“妈，你认识它们？”
思雅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是你爸。你爸来看我了。”
苏禾不信，可她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那两只鹤，确实像有灵性。思雅出门，它们就飞到院外的湖边等着；思雅回来，它们就落回草坪。有一天下雨，思雅站在窗前看它们，它们也不躲，就站在雨里，像两尊白色的石像。
思雅对着窗外的雨说：“苏青，你那边，也下雨了吗？”
五、
一天，思雅摔倒了。
她像苏青一样，再也没能爬起来。
她走得很安静。那天早上，她还喝了一碗碗粥，对着窗外的鹤说：“你们今天来得早。
两只鹤在窗外站了很久，很久。然后，它们展开翅膀，一前一后，飞向天空。它们飞过草坪，飞过树梢，飞过云层，飞向东方，飞向那个叫乌屯河的地方。
思雅走了。她驾鹤远去了。她去寻找苏青了。
他们一生相爱，却未能相伴到白发。她要去寻找那一生的爱，去续那未完的缘，去诉那未了的情。
灵堂里，摆着思雅的照片。照片上的她，还是年轻时的模样，梳着两条辫子，眼睛亮亮的，嘴角含着笑。那是她和苏青刚结婚时照的。一床被子，一个茶缸，就是她的新嫁妆。
照片旁边，放着那只旧口琴。铜片已经暗得几乎看不出颜色，可把它放到唇边，轻轻一吹，还是能发出声音。那声音颤颤的，像风穿过白杨林，像河水在冰下流淌。
六、
空中还在飘荡着，孩子们为思雅和苏青创作的歌曲。
苏梅、苏禾、苏苒站在灵前，轻轻地唱。他们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长出来的。
我们的爸爸妈妈，
相逢在那遥远的西北边疆，
一个是来自江西的儿郎，
一个是山东的美丽姑娘。
爸爸多才又多艺，
二十多岁成了团领导，
妈妈聪慧又坚强，
工作认真精又良。
十七岁的少女像朵花，
年轻的爸爸爱上了她。
大漠的风沙，吹不灭爱情的火焰，
爱的种子在戈壁滩悄悄发芽。
两人走在田野上，
情意绵绵诉衷肠，
动人的口琴声向姑娘说，
你可愿做我的新娘？
姑娘含羞对他望，
心儿跳得怦怦响，
一床被子，一个茶缸，
这就是她的新嫁妆。
没有玫瑰没有花香，
你帮我改文章，
我为你缝衣裳，
情书封封诉衷肠。
三年灾害，缺衣又缺粮，
一个窝头分两半，
一个菜团两人尝，
爱情伴着胡杨长，胡杨长。
风云变幻起沧桑，
从此家中遭了殃，
爸爸身心受重伤，
差点撒手离开娘。
妈妈含泪把他望，
你不要走，你不能死，
我要你为我们作脊梁，
再苦再难也相傍。
终于盼到了好时光，
祖国大地换了样，
妈妈脸上展笑容，
家中一片喜洋洋，喜洋洋。
为给妈创个更好的家，
再苦再累心也甜，
爸爸病倒在办公室，
撒手人寰离开了妈。
谁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上有老下有小，怎能抛开这个家，
你为何离开我这么早，这么早，
妈妈含泪撑起了这个家。
孩子们长成了参天杨，
各自闯荡在天涯，
妈妈活到了八十三，
驾鹤西去寻我爸，寻我爸。
这就是我们的爸爸和妈妈啊，
大漠里相遇，长出爱情的芽，
结出我们姐弟三个娃，
一生相爱未能到白发。
死后也要成双对，啊！成双对……
歌声飘出灵堂，飘向天空。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两只仙鹤从远处飞来，在天空盘旋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朝着东方飞去。
它们飞过乌屯河，飞过白杨林，飞过红柳坡，飞过那片曾经只有风沙和荒凉的戈壁。那里如今有高楼，有马路，有果树，有喷泉，有音乐，有跳舞的人们。
那里有一个叫乌屯河的地方，那里是他们的家。
七、
乌屯河的水还在流，白杨树还在风里沙沙地响。
广场上，人们还在跳着舞。手鼓一响，脖子一扭，肩膀一抖，脚步就轻了。
“我们新江好地方啊，天山南北好牧场……”
歌声悠扬，飘向天外。
天外，有两只仙鹤，正朝着东方飞去。
它们飞过天山，飞过戈壁，飞过那片被积雪融化的水，灌溉的农庄。它们飞过的地方，春天正在到来。白杨树抽出新芽，果树开出花，麦田绿得像一片海。
那里有一个家，七口人齐齐整整，围坐在一起，包着饺子。
桌边放着一只旧口琴。
风从窗外吹进来，口琴轻轻地响了一下。像一声呼唤，像一句问候，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
“我来了。”
—— 全文终 ——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驾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