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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灾荒 天灾,人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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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九五八年的秋风,是从准噶尔盆地深处刮来的。它带着碱土的涩味、煤烟的焦味,还有荒原上红柳被晒干后的苦香。团部财务室的玻璃窗户,被风卷着的沙砾一吹,便吧哒吧哒地响,像有人在外头一下一下地拍着。
思雅正低着头核账。算盘珠子在她指下噼里啪啦地跳,跳得人心也跟着紧。她做账一向仔细,可这几天,不知为什么,眼皮总跳,夜里也睡不踏实,老梦见山东老家的那口井、那片海,还有母亲站在村口,手搭在额前朝远处望。
“思雅,有你一封信!”
同办公室的小张从门外进来,手里扬着一封信。小张是湖南人,参军到新疆,说话还带着一点湘音。他把信递过来时,眉毛上沾着灰土,像刚从外面跑回来。
思雅抬起头,放下笔,快步走过去。信封上的字有些潦草,是二叔的笔迹。她心口一紧,手指竟有些发凉。她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抽出那张薄薄的信纸。
信是二叔写的,思雅妈不识字,只能由他代笔。二叔说:思雅妈身体很好,让她不要担心。家里一切都好,勿念。可再往下看,思雅的眉头就慢慢皱了起来。
二叔写道:思雅的养父,和村里强壮一些的男劳力,都被镇里抽去建造土制炼钢炉,帮着炼钢去了。孩子们也不上学了,都去海边和帽儿山捡炼钢的石头。镇上响应国家号召,大炼钢铁,村村冒烟,户户点火,要把钢铁产量翻上去。
信纸很薄,字却像一块块石头压在思雅心上。养父是个农民,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他会扶犁,会撒种,会看天时,可他从未炼过钢。还有帽儿山的石头,那山上的石头她小时候见过,灰扑扑的,有的还带着青苔,那能炼出钢来吗?
“思雅,你家中出什么事了?”小张见她神情不对,开口问道。
思雅把信纸折了折,又展开,像是想从字缝里再看出些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说:“我二叔说,镇上都在大炼钢铁。你说,这些农民一点经验都没有,能炼出钢吗?”
小张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说:“我们家乡也在大炼钢铁,还有人把村里的锅砸了去炼钢。铁锅、门锁、铁钉,都投进炉子里。后来……”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炼出一坨黑疙瘩,敲都敲不开。”
“锅?没锅怎么做饭?
小张苦笑了一下,说是都去食堂吃大锅饭,敞开了吃,可后来......
他没再说下去。
思雅也没再说话。她忽然觉得,那阵从内地吹来的风,已经越过高山戈壁,吹到了新疆,吹进了这间小小的财务室。
二
晚上下班回到家中,天已经黑透了。
土坯套房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如豆,把苏青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苏青正伏在桌边看图纸,那是最近团场的规划,见她进来,便起身接过她手里的军绿色挎包。
“今天怎么回来晚了?”他问。
“路上想了点事。”思雅说。
苏青看了她一眼,没急着追问,只把灯芯挑亮了一点。屋里亮了些,可也照出了思雅脸上的疲惫。他把一碗温热的开水推到她手边:“先喝口水。”
思雅捧着茶缸,暖意从掌心一点点漫上来。她坐了一会儿,才把二叔信中的内容,给苏青说了一遍。苏青听着,眉头也皱了起来。
“现在全国都在搞大炼钢铁。”苏青说,“大修厂和小修厂也建了土制炼钢炉,可到现在还没有炼出合格的钢材。苏联专家说,炼钢需要铁矿石,先炼出铁,才能用铁再炼成钢,对炉温也有一定要求。我们还在摸索。兵团领导,也请教了八一钢铁厂的专家,能不能把炼钢普及到基层团场,目前还没有可行的方案。”
他顿了顿,又说:“内地这样做,可能会浪费不少人力物力,影响生产。”
思雅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煤油灯的光照着她清瘦的脸。她想起养父那双粗糙的手,想起母亲在灶前弯腰的背影,想起二叔信里那句“家里都好”。可“都好”两个字,在那样一封信里,显得那么轻,那么不可靠。
苏青又说:“前两天团领导开会,还讨论了报纸上爆出的小麦亩产五千斤的消息。有不少地方放出‘亩产四千斤’、‘三千斤’的卫星。我们这里才四百斤,有人急得不行,问如何才能赶上内地。有人提出种密集一些,老团长不同意。”
思雅抬起头:“老团长怎么说?”
“老团长说,种地不是搞儿戏,不行可以重来,地种不好,明年大家收的就只是麦草。”苏青学老团长的语气,声音低沉而倔强,“他说,先在种子连种一块实验田,看行不行,不能像有些地方全部密播。”
“那后来呢?”
“会上,我提出,能不能向新疆农学院的专家请教,看看如何提高小麦、玉米、棉花的产量。大家一致赞成。”苏青叹了口气,“可有些事,不是一块实验田就能挡得住的。”
果然,大炼钢铁、放卫星和求冒进,还是影响了内地的粮食产量。第二年,内地各省市,出现了粮食减产和粮食紧缺。紧跟着,国内的大旱灾和国际形势突变,中国和苏联关系恶化,许多苏联援助中国的项目被中断。
大修厂和小修厂里,住着两位苏联援华专家,一个叫米哈伊尔,一个叫谢尔盖。谢尔盖还爱上了一位大修厂的女工人李华,并与她结了婚,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那孩子有一双蓝灰色的大眼睛,笑起来像新疆夏天最亮的星。
可不久,消息传来了:苏联专家要撤走了。米哈伊尔和谢尔盖也要走了。
有人小声议论:“那李华和她女儿怎么办?”
“听说不能带走。”
“哎,那李华以后可怎么过呀!”
人们叹息着,却谁也说不出一句能安慰的话。
送别那天,天很冷。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针。谢尔盖抱着女儿,抱了又抱,亲了又亲。孩子不懂事,伸手抓他的鼻子,咯咯地笑。李华站在一旁,嘴唇咬得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不肯落下来。
谢尔盖用生硬的中文说:“李华,对不起。”
李华摇摇头,说:“给孩子起个中俄结合的名字吧。她叫李娜,跟你姓谢尔盖,也跟我姓李。”
谢尔盖想了一下,说:那就叫“谢李娜”吧,全称“谢尔盖李娜”。
谢尔盖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儿的小棉袄上。米哈伊尔站在旁边,从包里拿出一只旧的小手风琴,递到李华手里,说:“留给孩子。等她长大,告诉她,有个苏联叔叔,会拉《喀秋莎》。”
吉普车开动时,李华抱着孩子追了几步,又停下了。她站在风雪里,像一棵被冻住的树。人们看着,心里都不是滋味。
这一系列的事情,严重影响了经济的发展,出现了解放后最困难的几年,后来人们叫它三年“自然灾害”,也叫困难时期。大量甘肃、河南、四川、安徽等地的饥民逃到新疆,许多还是老幼病残。他们沿着铁路,沿着公路,沿着戈壁边缘,一步一步往西北走。有人说,新疆地广人稀,兵团有饭吃;有人说,到了新疆,就能活。
思雅惦记着远在山东老家的妈妈,也赶紧给妈妈写了信。她不知道妈妈、养父和二叔一家怎么样了。当年没有现在的电子邮件、微信和快递,一封信来回要走很长时间才能收到。她只能在信里一遍遍写:家里还好吗?粮食够不够吃?爹的身子骨怎么样?写完,又觉得这些话太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戈壁上的雪。
三
由于新开垦的荒地盐碱含量高,农作物产量还不太高,而且为了缓解内地的饥荒,国家还从新疆调拨了一大批粮食到内地,新疆粮食也出现了严重短缺。食堂只能将麸皮和玉米面粉掺在一起做成窝头,当时又叫“二伏面”。就是这种窝头,也是定量供应的。同时还供应一种掺了麸皮的菜团,以保证大家不会饿死。
每天开饭时,食堂窗口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人们端着搪瓷缸、粗瓷碗,眼睛盯着窗口里,那一个个黄中带黑的窝头。窝头不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咬一口,粗糙的麸皮刮着嗓子。菜团更是绿中带黄,咬下去满口菜筋,可没人舍得扔。
面对碗里的窝头和菜团,思雅总是会说:“你吃吧,我不饿。”
苏青怎能不知,是妻子舍不得吃,想留给他吃?他摇摇头,把菜团和窝头分成两半,一人一半。
“自然灾害很快就会过去的,大家的生活也会好起来的。”苏青总是这样鼓励思雅,“等麦子长起来,等棉花开了,等团里的日子好过了,我们包一顿白面饺子。”
“好,到时我们包一大锅,大家都吃个够!”思雅接着说。
说完,思雅笑一笑,眼里却发酸。她知道,他说这些话,一半是安慰她,一半是安慰自己。
一天思雅在去上班的路上,遇到了志贤,看见思雅蜡黄的脸,她连忙问:“你怎么了,生病了吗?脸色这么难看。”
“我也不知道,“思雅说,”最近总是感到头晕,恶心。“
”那你月经来了吗?“
”没有。“思雅答道。
志贤愣了一下,忽然笑起来:”哎呀,傻丫头,你这是怀孕了。“
”真的吗,我怀孕了?“思雅瞪大了眼睛,吃惊地问。
”嗯,八九不离十,到卫生院让医生确认一下。“
思雅点点头。
思雅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风从她耳边吹过,她却觉得周围忽然安静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平的,什么也感觉不到。可那里,可能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当苏青得知思雅怀孕的消息,既欢喜,又不安。欢喜的是他们要有孩子了;不安的是现在粮食、物品都这么短缺,听说孕妇是需要补养的,他拿什么给思雅补养?他能找后勤特批一点鸡蛋吗?他有这个权利,可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搞特殊化。
“苏青,你在想什么?”思雅问。
“我在想……能不能给你弄点鸡蛋。”
“别去。”思雅说,“人家都没有,我们也不能要。”
“可你怀着孩子。”
“孩子和我们一样,都是团里的人。”思雅轻声说,“别人能过,我们也能过。”
苏青看着她,心里又疼又敬。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再少吃一点,把好一点的东西都留给思雅。为此他和思雅多次争持不下,最后都是思雅妥协,把苏青省下、塞进她嘴里的东西含泪咽下。。
几个月后,苏青和思雅的第一个孩子,他们的大女儿出生了。他们给她取名苏梅。梅花生在寒冬,他们希望孩子能像梅花一样,挺过风雪。
可由于营养不够,思雅在产下大女儿后,并没有什么奶水,只能靠团里配给婴儿,发放的代乳品和面糊喂养。由于两人都要上班,只好请了一位从河南逃难来的妇女,帮忙带孩子。那妇女姓刘,大家叫她刘妈。刘妈也是饿怕了的人,瘦得颧骨高耸,眼睛却很大。
谁知,这位保姆把孩子的那点代乳品给偷吃了。也许是求生的欲望,也许是她实在忍不住。孩子每次接回家,看见父母手中的窝头,就抓着往嘴里放,边吃边哭。也许是孩子太小,咽不下这种粗粮,常常小脸被噎得通红。他们只好把孩子,咽不下的食物用手指掏出来。
思雅看见孩子那饥饿的样子,眼泪忍不住如瀑布般流了下来。她一边掏,一边轻声说:“梅梅,慢点,慢点,妈妈在,妈妈在。”
苏梅哭得喘不过气,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襟。思雅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孩子的身体那么小,那么软,却已经被饥饿逼得这样急。
苏青站在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半晌才说:“把爹和娘接来吧。”
思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把山东老家的母亲,和养父接到新疆来。”苏青说,“一家人在一起,总比分散着强。我们省一口,他们就能多一口。”
思雅点点头。那天晚上,她趴在煤油灯下写信,写了撕,撕了又写,最后只写了一句话:娘,爹,来新疆吧,我们在一起。
四
思雅母亲和养父的到来,给家里增添了许多温暖和快乐。他们从山东一路颠簸到新疆,带了几件旧棉袄,一小袋地瓜干,还有一包海菜干。母亲一进门,看见思雅瘦成那样,眼泪就流下来了:“雅儿,你怎么瘦成这样?”
思雅扑进母亲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养父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搓着手,他一辈子不会说安慰人的话,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们来了就会好了,就会好了。”
养父是个沉默的人。他一辈子种地,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脸被太阳和海风吹得黝黑,中等的个子,走路时喜欢把手背在身后。到了团里,他闲不住,扫院子、拾柴禾、帮邻居修炉灶,还用红柳条编了些小篮子送给左邻右舍。
老哥,你这手真巧。”邻居说。
养父笑笑:“庄稼人,闲不住。”
母亲则在家里照顾苏梅,把地瓜干煮软,捣成糊糊,一勺一勺喂孩子。苏梅张着小嘴,吃得急,母亲就轻轻吹一吹:“慢点,慢点,别烫着。”
土坯套房里有了烟火气,有了老人说话的声音,有了孩子的笑声。思雅觉得,日子虽然苦,可心不再那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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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也来到了人间,是一个男孩。
他们给他取名苏禾,希望他像禾苗一样,哪怕生在荒原上,也能扎下根,迎着风,一点一点长起来。
可由于怀孕时严重缺乏营养,孩子生下来还不足四斤。他小得像一只小猫,皮肤皱皱的,红中泛青,哭声细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缕风。在当年医疗设备严重短缺的情况下,没有恒温箱,这么小的孩子很难活下来。而且他们还发现,这孩子的右小腿和脚踝好似得了软骨病一样粘在了一起。
医生看着这个孩子,也摇了摇头,说:“在现有的医疗条件下,这个孩子成活的可能性很小,有可能还会是终身残疾。你们要作好思想准备。”
思雅抱着孩子,手指微微发抖:“医生,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只能看你们能不能守得住。注意保暖,喂一点是一点。腿……可以试着慢慢矫正,但很疼,也不一定成。
“那就试。”苏青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劝,又终究没有说出口。
怎么办?
本来就很难养活的孩子,还有可能会是个残疾!
放弃吗?
孩子虽然弱小,却有着一双活泼水灵的大眼睛,眼睛,鼻子,与思雅非常相像。他自己躺在襁褓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这个世界,仿佛在说:我想活,我想活。
放弃,舍不得。可在这缺衣缺粮的年代,养活一个虚弱而又可能有残疾的孩子,更是难上加难。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苏青和思雅下定了决心。
“不放弃,绝不能放弃。”苏青说,“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们也要尽力把这个孩子抚养长大,希望他能像正常人一样成长。”
思雅把孩子抱在怀里,轻声说:“禾禾,妈妈在。妈妈不会丢下你的,不会丢下你。”
母亲在一旁听了,抹了抹眼睛,说:“孩子投奔咱们家来了,就是咱们的命。命来了,不能往外推。”
养父没说什么。他只是蹲在门口,抽了半天的旱烟,最后站起来,说:“我去找布条。“
思雅在孩子的小腿上缠上了布条,迫使孩子的脚踝骨与小腿分开。每天加厚一点点,再一点点,并轻轻按摩着渐渐分开的小腿和脚背。姥姥、姥爷有空时也帮着按摩。母亲用温水把毛巾打湿,拧干,敷在孩子的脚腕处,轻轻按着,养父则在一旁举着煤油灯照着,灯芯拨得亮亮的。
“再松一点,再慢一点。”母亲说,“孩子的骨头嫩,不能急。”
思雅点点头,眼泪落在布条上,又赶紧擦掉。她怕孩子看见,也怕苏青看见。
“看得见不?”养父问。
“看得见,爹。”思雅说。
“那就好。你们弄你们的,灯我举着。”
苏青想接过去:“爹,我来举。”
养父摇摇头:“你明天还要上班。我老了,觉少。”
煤油灯下,苏禾的小腿被一圈一圈布条缠着。那布条像年轮,也像日子。松一圈,疼一圈;紧一圈,盼一圈。思雅一边缠,一边低声哄着:“禾禾,不怕。妈妈在。妈妈在呢。”
孩子有时疼得哭,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思雅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可她知道,不能停。停了,孩子这条腿可能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也许是父母和姥姥、姥爷的爱和坚持感动了上苍,也许是孩子的求生欲战胜了命运多舛。经过所有人几个月的努力,这个孩子终于活了下来,而孩子的腿和脚也渐渐与常人无异了。
那天,苏禾的小脚趾忽然动了一下。思雅愣住了,随即大叫:“妈!爹!苏青!你们看,她的脚动了!”
母亲跑过来,看着那只小脚,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动了,真的能动了!”
养父站在门口,咧开嘴笑,笑着笑着,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苏青从桌边站起来,几步走到跟前,弯下腰看了又看,半晌才说:“好。好。咱们禾禾,站住了。”
思雅把孩子抱起来,贴在心口。孩子的小脚在她掌心里轻轻蹬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麦苗,可她却觉得,整个荒原都亮了一下。
五
为了能将从内地逃难来的饥民和职工家属利用起来,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发出了生产自救的号召,将饥民和职工家属组成家属排,由他们负责离住宅区较近的田地和菜地,并分配了一些自留地。他们可根据自家需要,种植一些蔬菜、玉米。表现优秀的,还可以转为国家正式职工,享受国家津贴。
思雅的养父也参加到了生产自救中。他在团里的田地和菜地工作之余,也承包了一块自留地。从此,一个箩筐中挑着一个幼小的孩子,一个箩筐中挑着一些生产所需要的工具,就成了团部的一道风景线。
那个孩子有时是苏梅,有时是苏禾。孩子坐在箩筐里,手里抓着一根红柳枝,咿咿呀呀地叫。养父挑着担子,走得不快,却很稳。有人笑他:“老李头,你这是挑的什么呀?”
养父咧嘴一笑:“一头是日子,一头是盼头。”
那人听了,愣了一会儿,也笑了。
思雅有时站在门口,看着养父挑着箩筐从远处走来。风把他的旧棉袄吹得鼓起来,他的背有些弯了,可脚步却坚定。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养父也是这样挑着她,去地里干活。那时她坐在箩筐里,看天上的云,看路边的野花。如今,箩筐里换成了她的孩子,而养父的头发已经开始花白了。
爹,你歇歇吧。”思雅迎上去,想接过扁担。
养父侧了侧身,没让她接:“不累。挑惯了。”
“你年纪大了。”
“年纪大,才更知道地怎么哄。”养父笑着说,“人活着,总得给自己一点盼头。”
在全新疆人民的努力下,大家的生活逐渐得到改善,日子一点一点地好起来。终于度过了□□,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独立师并未有一人因饥饿而死亡,而且还拯救了许多从内地逃亡来的饥民,使他们在新疆得以生存和扎根。
那年秋天,麦子熟了。风从麦田上吹过,金黄的麦浪一层一层涌向天边。苏青牵着苏梅,思雅抱着苏禾,母亲和养父走在后面。养父的箩筐空着,搁在院子里。苏梅跑过去,爬进箩筐里,咯咯地笑:“姥爷,再挑我一次!”
养父弯下腰,把箩筐绳搭在扁担上,挑在肩上,慢慢站起来。他挑着外孙女,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过那些饥饿的岁月,长过那些流泪的夜晚。
苏禾在思雅怀里拍着手,咿咿呀呀地叫。思雅看着看着,眼睛湿了。
她想起那封从山东来的信,想起土制炼钢炉的黑烟,想起食堂里的半个窝头,想起苏禾小腿上那一圈圈的布条。那些日子像布条一样,缠在记忆里,松一圈,疼一圈。可也正是一圈一圈的爱,把孩子的小腿慢慢分开,把一家人的命运慢慢拢在一起。
苏青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轻声说:“过去了。”
思雅点点头,望着远处的麦田,说:“是啊,过去了。可我们不能忘。”
风吹过,麦浪起伏,像大地在深深呼吸。灾荒过去了,日子还在继续。而在这片曾经荒凉的土地上,他们终于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