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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漠恋情 他们相爱了 ...
一
红柳坡的风,吹进树林,吹遍田野,吹过一栋栋的营房。风里有沙,有盐碱味,也有年轻人压不住的歌声和笑声。
兵团成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当年的“老大哥”苏联购买了一批拖拉机、小麦收割机——大家叫它“康拜因”——以及各种农机产品。苏联专家和兵团战士们一起,建起了大型修理厂和小型修理厂,简称“大修厂”和“小修厂”。红柳坡也建了大修厂和小修厂:大修厂负责修理、维护康拜因、拖拉机、汽车这样的大型机械;小修厂则负责修理和制造铁镐、斧子、镰刀、坎土曼、铁锨、小推车这些日常农具。
消息像风一样吹进女兵们的宿舍。
那天晚上,帐篷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短短的,火苗黄豆大,照着一排排通铺。姑娘们刚收工回来,头发里、衣领里都还沾有沙子,可谁也没心思先拍打。
一个姑娘兴奋得眼睛发亮,压着嗓子喊:“听说团部要从咱们这批进疆女兵里,招康拜因手和拖拉机手呢!”
“真的?女兵也能开康拜因?”另一个姑娘正洗着脸,立即抬起头来。
“那得啥条件才能选上?”,又一个姑娘问。
“听说要有文化,平时工作表现还得突出,经过团领导筛选,才能送去培训。培训过了,就能开康拜因、开拖拉机了。”
“大修厂和小修厂也要招一批女工呢!”
“要是我们能被选上就好了!”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宿舍里像烧开了一锅水。有人盘腿坐在铺上,掰着手指头,算自己有多少次被评为劳动模范;有人在担心自己只读了两年书,算不算有文化?还有人把白天劳动时穿的军装拿起来,对着煤油灯反复抻平,好像明天就要去参加培训了一样。
志贤坐在铺边,笑着摇头:“看把你们急的,好像明天就能开上拖拉机了。”
苏娥把辫子一甩,眼睛亮得像星星:“咋不急?我做梦都想开康拜因。你们想啊,金黄的麦浪,那么高,那么厚,康拜因轰隆隆开过去,后面一股股麦粒,倒进了拖拉机拖斗里,多神气!”
安芝一拍手:“我就想开拖拉机。突突突,突突突,拉着犁把荒地翻开,黑油油的土浪往两边滚,那才叫建设新疆呢!”
思雅坐在最里面,怀里抱着一本旧书,书页已经卷了边。她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嘴角也微微翘着。她也想。她甚至比谁都想。可她从小体质弱,走远路容易喘,干活久了脸就发白。她怕自己选不上,又忍不住盼望。
那一夜,很多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梦里都是拖拉机轰轰作响声,康拜因在金黄麦浪里的奔跑声。思雅也做了一个梦:她坐在高高的驾驶台上,风把头发吹起来,苏青站在田埂上朝她招手。她醒来时,天还没亮,枕头上却湿了一小片。
二
后来,经过团领导选拔,名单公布出来了。
志贤被选进大修厂当工人,她稳重、细致,手也巧。苏娥进了康拜因培训班,听说美鹃进了拖拉机培训班。
可思雅因为体质弱,没有被选上,安芝因为是分队长,也被留了下来。还有一些工作好,但因为书读得不多的姑娘,也落了选。名单公布那天,思雅在人群后面站着,当厂长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过时,她连气都不敢喘,生怕漏掉一个,没有自己,还是没有自己的名字,一直到最后她也没有听见“李思雅”三个字。
她没哭。她默默的走回宿舍,强忍着涌进眼眶里的泪水,路上姑娘们说什么她也没听见。志贤看她一路上都默默无语,悄悄走到她身旁。
思雅你没事吧?没事,说完,思雅咧嘴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她提起热水瓶转身去食堂打开水了,热水一暖瓶一暖瓶提回宿舍,她装作无事的样子。到了晚上,大家都睡下了,她才把被子蒙过头,偷偷哭了一场。
志贤看见思雅眼睛红红的:“思雅,你哭了?”
思雅忙说:“没,没有,”
志贤叹口气,握住思雅冰凉的手:“你骗谁呢?咱们一起来新疆,你眼睛一红我就知道。”
苏娥也说,是的,你心里想什么,我们一看就知道了。
思雅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沙哑:“你们说,我是不是很没用?你们都选上了,就我……”,她望着志贤。
“谁说你没用?”志贤压低声音,“你字写得好,书读得多,宣传队那些稿子,不都是你帮着弄的?开拖拉机是建设新疆,写稿子、演戏、鼓劲,也是建设新疆。”
知道思雅没被选上,星期天,美鹃也从二分厂赶来看望思雅。
看见美鹃,思雅又哭了。
“我也想开拖拉机。”
“我知道。”美鹃替她擦去眼泪,“可人的身子不一样。你体质弱,团里不选你,是怕你累坏了。思雅,你别钻牛角尖。等以后身体好了,说不定还有机会。”
嗯,我一定要把身体养好,说不定以后也能与你一起开拖拉机,我们两个,一个正驾驶,一个副驾驶,那该多好。
美鹃离开时,思雅还再三叮嘱,你可一定要把拖拉机开的稳稳的,到时可以教我。
志贤和苏娥离开去团部培训那天,思雅一大早就起来了,她帮志贤和苏娥打好背包,用网兜装好所有的用品。同宿舍里的姑娘们把她们送到路口,像送英雄出征。思雅和安芝把她们送上拖拉机,每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思雅目送着拖拉机远去,直到看不见。
三
半年多过去,红柳坡变了样。
一些简易地窝子和帐篷,被一排排新修起的窑洞代替。窑洞修在地面之上,四壁用干打垒一层层垒起,近三米高,屋顶成拱形,是用麦秸和黄泥混合制成的土坯,按力学原理一块块垒叠起来。这样的窑洞,夏天能挡暴晒,冬天也比地窝子保暖,还能防雪水融化后积水,比起地窝子强了太多太多。
搬进窑洞那天,姑娘们像过年。
一个姑娘抱着一床被子冲进去,又跑出来喊:“哎呀,这窑洞真亮堂!晚上再也不怕风沙吹进被窝里了”
另一个姑娘在墙上拍了一巴掌:“结实!比帐篷强一百倍!”
有人笑着把煤油灯放在一张桌子上:“以后咱们晚上学习,也有个像样的地方了。”
思雅站在门口,看着拱形的屋顶,心里也跟着亮堂了。她想起刚进疆时住帐篷,半夜风大,沙子从缝隙里钻进来,第二天早上起来,嘴边都是沙土,后来修补了几次也没完全堵住风沙。现在有了窑洞,好像在这大漠里,终于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这些山东姑娘,善良、温柔、能吃苦,几个月共同奋战下来,给先锋团里的人留下了极好的印象。经领导介绍、撮合,有些年纪稍大一点的姑娘,嫁给了团里的干部和连队的老兵。
志贤嫁给了一位团场政委,他是1943年参加八路军的老革命。婚礼很简单,窑洞里贴了一个红纸剪的“喜”字,桌上摆着瓜子、糖块,大家围坐在一起唱了几首歌。政委年纪不小了,身上还有当年解放兰州时留下的枪伤,子弹从右胸穿过,差点伤了肺。他说话温和,而又铿锵有力。
他端着茶缸,对志贤说:“小志贤,跟着我,委屈你了。”
志贤摇摇头,眼睛红红的:“不委屈。你为革命流过血,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美鹃嫁给了一位连长。婚礼也简单,可大家的祝福是真心的。
思雅参加了志贤和美鹃的婚礼,并给她们每人,用新疆棉纺厂生产的棉线,织了两条围巾,还缝上了她们每人的名字。
后来,苏娥和安芝也都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
四
苏青经常下到各个分场,组织宣传活动。思雅她们和苏青,是在接兵时就认识的。苏青仅二十出头,年轻英俊,穿着军装,1米8的个子,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笑起来却暖暖的,给人一种亲切感。
苏青每次来,姑娘们都特别高兴,争着把自己的被子借给他用。
因为那时分厂没有招待所,苏青每次来,只能睡在办公室的桌子上。
“苏股长,用我的被子,我的厚!”,一个姑娘说
苏青连连摆手:“哎哎,我一个男同志,哪能用你们的被子。”
又有一个姑娘爽利地说:“你教我们唱歌、排戏,冻坏了谁负责?用我们的被子又怎么不行?”
苏青有些难为情的看着这些热情的姑娘们,他向思雅瞟了一眼,见她站在后面有些害羞,又有些犹豫。最后,苏青说,那我就用思雅的被子吧,她个子小,可以与其她人挤一挤。思雅听了心中一喜,也不知为什么脸刷的就红了,连忙把自己的被子递给了苏青。
苏青组织姑娘们打篮球,学跳新疆舞,还鼓励她们自编自演小话剧。
有一次,思雅把家乡,八路军消灭日伪军的事迹,编成了一个剧本,叫《八路军深夜拔炮楼》。苏青看了,认真地帮她修改。灯光下,他一字一句地看,一笔一笔地改。
“这里,八路军进炮楼前,敌人哨兵问口令,你可以加一句对话,紧张感就出来了。”
“这里,老百姓送水,不要写太多口号,写一个大娘把碗递给战士,手在抖,就够了。”
思雅听得认真,不时点头:“苏股长,你怎么什么都懂?”
苏青抬头看她,笑道:“我也是从搞宣传中锻练出来的。笔就是枪,戏台也是战场。”
后来团里宣传队演出时,八路军连夜突袭日伪军大本营,拔掉炮楼,台上演得活灵活现,台下看得热血沸腾。当解说员说到消灭日伪军四百多人,缴获几挺机枪、三百余支长□□时,台下一片掌声,团领导也连连称赞。
苏青在台下,朝思雅竖了个大拇指。思雅的脸一下子又红了,心里却像喝了蜜。
苏青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个聪明、善良的山东姑娘。
五
有一次,在一分场宣传结束后,苏青有意把思雅留了下来。
“首长为何把我留下来?”思雅小声问道。
“因为我喜欢你,想让你帮我写个宣传稿。”苏青看着她,直言不讳。
“你,你这是以权谋私。”
“怎么,你不愿意?”苏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既温柔又认真。
“我……”思雅的小脸一下子羞得通红,她不敢抬头。
“我,我年纪还小。”她怯怯地说,脚在地上划来划去。
“你总会长大的,我等你。”
苏青说着,轻轻拉起思雅的手,“我们出去走走。”
思雅更加害羞了。这是她第一次单独被一个年轻男子拉着手,离得这么近,她能闻到,苏青身上那特有的男人气息。她的脸刷的更加红了,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心怦怦地跳着,手心都开始出汗了。
“怎么,你害怕了?”
“没,没有。”思雅低着头,声音轻的像风里的一根细线。
他们走到场部前面的广场上。苏青指着一排排新盖的窑洞,说:“现在我们有了窑洞,以后我们还会有砖房、楼房。我们会把新疆建设得像上海一样。到那时,我们不再用煤油灯,我们也会有电灯、电话、高楼大厦。”
“你信吗?”他问。
“嗯,嗯,嗯,我相信。”思雅使劲的点头。
“那就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思雅抬头望向星空,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向往。苏青掏出口琴,吹了一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动人的口琴声在空中飘荡,满天的星星眨着眼睛,静静看着他们。
那一晚,思雅回到宿舍,躺在铺上,怎么也睡不着。她把手贴在胸口,好像还能感觉到苏青掌心的温度。她偷偷笑了一下,又赶紧用被子蒙住脸。
六
从此,每到星期天,只要没有大突击——大突击是全团集中力量开垦荒地,或者挖渠道、修水库——苏青就会到一分场看望思雅。
他们沿着新种的小树林带散步,在挖好不久的渠岸上,看奔腾而下的天山雪水,或者躺在新修的水库边上,仰望天空,憧憬新疆的未来。
“苏青,你说以后这里真的会有电灯吗?”
“会。不光有电灯,还有电话、电影院、学校。我们的孩子,会在楼房里读书。”
“谁……谁跟你有孩子?”思雅羞得别过脸去。
苏青哈哈大笑:“好,好,不说孩子,说拖拉机。以后你也要学开拖拉机。”
思雅轻声说:“我体质弱,怕开不了。”
“开不了也没关系。你写稿子,我吹口琴,咱们一样建设新疆。”
如果苏青有事不能来,他也会每周给思雅写一封信,托人带到一分场。信纸有时薄,有时皱,可每一个字都滚烫。
“思雅:今天下连队,看见一片新开的荒地,那黄黑色的沙土地翻出来,像海浪。我忽然想,如果你在,一定会把它写成诗。你要好好吃饭,别总把馒头让给别人。你太瘦了。等我下次去,给你带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有时信上只有几个字“思雅:你好吗,我想你了”。
思雅把信读了又读,哪怕只有几个字,她也会读上好几遍。她把信折得整整齐齐,放在从家乡带来的那个兰布包袱里,压在枕头底下。两人的心越走越近。大漠的风沙,熄不灭爱情的火焰;爱情的种子,在戈壁滩悄悄发芽。
七
新疆的冬天十分寒冷,常常零下四十摄氏度。大家穿着兵团发的军棉衣和毡筒——毡筒是用毛毡制成的一种靴子——依然冻得瑟瑟发抖。一出门,脸上、眼睛上、眉毛上全都结满了白霜。
他们用木头做成爬犁,把大号柳条筐放在上面,这是最简便的运输工具;还做了木制双轮小推车,有点像淮海战役中运输用的独轮车,但稍大一些,双轮,平衡也好些。他们把沤好的肥料、牛粪运到开好的荒地上,把收割后的玉米秆、棉花秆、麦秆运回来。
天太冷,有些姑娘开始咳嗽。当年没有多少消炎药,甘草或者甘草片,就是他们唯一用来止咳的药物。咳嗽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体弱的转成了肺炎。
思雅也感染了肺炎,被送到分场卫生院。
卫生院不过是几排平房,房间里放着木板床,床上铺着白床单,一床被子,一个枕头。医生护士的房间在中间。因为感染的人多,许多人被安排在一个大病房里。
思雅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她听见有人在咳,有人在说梦话,还有护士匆匆走过的脚步声。她想喝水,可手抬不起来。
护士小周过来给她喂药:“思雅,你撑着点,团里已经在想办法调药了。”
思雅勉强笑了一下:“小周,我是不是很没用?别人都能开拖拉机,我却躺在这里。”
“瞎说。”小周眼圈一红,“你在宣传队写了那么多戏,大家都爱看。你快好起来,还要写新戏呢。”
可病情并没有立刻好转。病房里,有一个曾经得过肺结核的病人,肺炎感染后引起肺结核并发症。思雅和几个姑娘,还有一位给他们治疗的医生,都被传染上了肺结核。传染上肺结核的病人,立即被隔离出来,而且隔离期间不接受任何探视和物品,生怕会带进其它病毒或病菌等,带来新的并发症。
结核,在解放前叫痨病,又叫肺痨。在青霉素缺少的年代,是很难治愈的。思雅感到绝望。自己这么年轻,才刚到十八岁,如果以后治不好怎么办?她偷偷躲在被子里哭。她还有许多美好的理想没有实现,还有苏青——那个年轻的团干部。他们才刚刚开始恋爱,他还会不会爱一个患了肺痨的姑娘?她越想越怕,心乱如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思雅,你别哭。”隔壁病床的姑娘小声说,“我听说团领导已经向上级求援了,迪化那边会调青霉素来。”
思雅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她怕的不是死,她怕的是拖累苏青,怕他以后被人笑话,怕他娶一个病秧子。
八
虽然青霉素已经不像解放前那样缺乏了,可这么多人一下被传染上肺结核,药品还是有些紧张。团领导得知情况后,立即请求上级领导援助,兵团领导知道后,马上从迪化和其他地方的医院调来一批青霉素。青霉素给思雅他们使用后,使大家的病情很快得到有力的控制。
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医生再次检查,思雅的肺结核病菌已得到控制,暂时不具有传染性,不再需要隔离,但不能劳累,不能受凉生病,否则有可能再次复发。
苏青得知消息后,立刻赶到一分场来看望思雅。
“思雅,有人来探视你了。”护士告诉她。
思雅急忙穿上鞋子,走到病房外面。当看到是苏青时,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地流了出来。她的心里充满了见到苏青的喜悦。他来看我了,他没有嫌弃我。思雅在心里低语。她原有的忐忑、不安和害怕,都在这一刻一扫而光。
她想冲过去,冲进苏青的怀抱,可少女的矜持和顾虑,使她快步走到离苏青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虽然过了传染期,可她还是害怕会传染给他。
思雅抬起头,看着苏青。
“我……我得了肺结核,也不知能不能完全治好。听说以后复发,还会传染给自己的家人。”她的声音很低很低,说着说着,又抽泣起来。“我一直担心,你还会不会爱我,还会不会对我好。”她的声音低的像蚊子叫。
说完,她盯着苏青的眼睛,想从那里看出些什么。
看着思雅苍白、虚弱,又忧伤的样子,苏青心中猛的一痛。他急忙跨前两步,一把把思雅拉入怀中。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缓缓的说:
“傻姑娘,我怎么会不爱你呢?我爱,我当然爱你!从我当初接兵时见到你,你就种在了我的心里。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他轻轻替思雅擦去脸上的眼泪,拥着她朝病房后面的空地走去。
“思雅,让我为你写首诗吧。”苏青说。
他稍作思索,然后轻轻吟道:
把你的头靠过来,我美丽的姑娘,
让我的肩,担起你一路的风霜;
让我的手,拂去你眼底的忧伤。
病魔遮不住你生命里的光芒,
未来再远再重,都由我替你扛。
坚强起来吧,我亲爱的姑娘,
大漠的风沙,折不断戈壁的胡杨,
让我们一起,走向远方,远方。
吟完诗,苏青又掏出口琴,吹了一曲轻快的歌。琴声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开,像一缕春风,吹进思雅心里。思雅慢慢抬起头,眼里还有泪,却已经有了光。
“苏青,你等我,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等你。我一直等你。”
说完苏青从挎包里拿出一小包葡萄干,塞进思雅的手里,这是他来看思雅前专门去团部小商店买的。
九
经过半年多的治疗,思雅的身体基本恢复如初。下一场新开垦的土地,也是原来的两倍多,兵团又从山东和其它地方,招收了一些支边女青年。随着土地增多、人员增多,一个分场的编制已经不适合。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领导果断决定,将下一场和下二场合并,成立先锋二团,团部设在原下二场场部,靠近骆驼湾的地方。
新建的住房已不再是窑洞,而是土坯房。因为窑洞都是单居室,已不太实用。如今随着越来越多,来自全国各地的支边青年的到来,早期解放新疆、开发新疆和建设新疆的转业人员,也逐渐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组建了小家庭。一排排由苏联专家,帮忙设计的土坯套房拔地而起。每一排土坯套房有四家,每两家对门而居,每家都有两个房间;还有一排排土坯垒起的营房,每排五到六家,每家一到两个大房间,初步解决了大家的住房问题。
思雅也在即将满十九岁时,与苏青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婚礼那天,没有红烛,没有喜宴。她把自己的军棉被和茶缸,与苏青的放在了一起,组成了他们的新家。团领导还赠送给他们一个新脸盆,作为新婚贺礼。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苏青看着那床军被和茶缸,忽然有些歉疚:“思雅,我只有一床被子、一只口琴、几本书。你嫁给我,委屈吗?”
思雅摇头,眼睛亮亮的:“你有口琴,我有茶缸,合在一起就是家。怎么会委屈?”
团领导把脸盆递给他们,笑着说:“这是团里的一点心意。祝你们在戈壁扎根,开花结果。”
志贤、苏娥、美鹃和安芝都来了。志贤拉着思雅的手说:
“我们中年纪最小的思雅也出嫁了,唉,时间过得真快呀!”说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笔,放在了思雅的手中。
美鹃溺爱的拍着思雅的肩:“出嫁了,长大了!以后苏青要是欺负你,我们可不答应!”,她在思雅头上,別上了一只漂亮的蝴蝶发卡。
苏青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我哪敢欺负她这个小作家,还指望她写更多的好剧本呢?”
大家都笑了。笑声飞出新房,飞进大漠的风里。
安芝提议新郎为新娘作首诗吧。苏青略作思忖,轻轻吟道:
你是风儿我是沙,
相恋大漠共天涯,
银锄挥舞麦浪滚,
金笔纵横画天下。
好!大家喝彩。
没有红烛,没有喜宴,可他们觉得,整个戈壁滩都在为他们祝福。
不久,思雅被调到团里学习会计,成了一名优秀的会计师。从此与苏青相依相伴。
十
婚后,两人非常幸福。
如果苏青晚上需要写稿子,思雅就会坐在旁边,把他的旧军装拿出来缝补,再用装满热水的茶缸熨一熨;还会为他缝制棉布袜子,编织毛衣,这样他下连队工作时就不会脚疼,冬天也不会那么冷了,人也精神一些。
“苏青,你这袜子又破了。你的脚是不是带刺呀?”
“下连队嘛,一天几十里,铁打的袜子也磨穿了。”
“那我给你多缝两层。”
“思雅,你手真巧。”
巧什么呀,都是跟志贤学的。她在大修厂,手比我还巧。”
他们也会在晚上一起读书,像《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海燕》等。有时苏青会拉小提琴,或者吹口琴。每到这种时候,思雅都会崇拜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
有一次,苏青读到保尔·柯察金那段话,轻声念:“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
思雅接下去:“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
苏青抬头看她:“思雅,我们就把一生献给新疆吧。”
“好,献给新疆“思雅点点头,心里还默默说”把我也献给你。”
两人工作都非常努力,从未出过差错。后来,苏青还被破格提拔为最年轻的团政治处主任。
任命下来那天,苏青回家很晚。思雅一直把饭热在锅里,听见脚步声,连忙迎出去。
“怎么这么晚?饭都凉了。”
苏青笑道:“团里的领导找我谈话了。思雅,我以后责任更重了。”
“那你更要好好干。”思雅替他拍去身上的沙土,“我给你缝的新袜子,你穿了吗?”
“穿了。暖和。”
“那就好。”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红柳坡。风还在刮,沙还在飞,可一排排土坯房亮着灯,像大漠里落下的星星。思雅忽然想起两年前,苏青在广场上对她说的那句话:我们会把新疆建设得像上海一样。
她轻声问:“苏青,你说,以后这里真的会有电灯、电话、楼房吗?”
“会。”苏青握住她的手,“如果我们这一代人看不见全部,下一代人一定能看见。这戈壁滩上,有我们的青春,有我们的家。”
思雅靠在他肩上,眼里有泪,也有笑。
谁说兵团老一辈不懂爱,不会谈恋爱?他们的爱更纯,更真,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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