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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垦荒 看看这些勇 ...
转眼三天过去,在迪化,所有进疆女兵重新打散分配。
解放新疆时入疆的十万解放军与国民党的起义部队十万人混编成四个国防师和十个农业师,起义官兵全部编入农业师。多数农业师的正师级、团级领导和部分营、连级正职领导由解放军担任。这些农业师的军人平均年龄在三十三岁左右,而这次从胶东半岛招收的女兵全部编入农业师,正是为了解决这些大龄军人的婚姻问题。
其实,这个问题早已迫在眉睫。
1951年至1952年期间,新疆军区请湖南省委帮忙,招收了8000名湘女入疆,只解决了少数领导,和个别大龄军人的婚姻问题;1952年,又从山东招收了一批淮海战役牺牲将士的遗孀和一些大龄女青年。可这远远满足不了20万大军的需求。粥少僧多,不够分啊!
为了让这些军人在边疆扎根落户,必须解决他们的婚姻问题。于是,新疆军区再次向中央请示扩招入疆女兵,便有了这次从胶东半岛大规模招收女兵的行动。这次招收的多为十八,十九和二十多岁的姑娘。
她们从胶东半岛出发时,许多人还以为自己会穿上军装、戴上军帽,当卫生员、报务员和文工团员等女兵兵种。可当她们得知自己全部被编入农业建设师时,心中不免有些失落——这与她们心中女兵的形象相差太大了。
新疆军区司令员带领部分军区领导亲自到接待站欢迎这些来新疆的女兵。他站在简陋的土台子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稚嫩、又带着几分不安的脸,大声鼓励她们学习南泥湾精神,把新疆建设成新的家园,第二个“小上海”。
他说:“电灯、电话会有的,高楼大厦也会有的。今天你们脚下是戈壁滩,明天这里就会有学校、医院、商店,会有我们自己的城市。”
姑娘们听着,有人悄悄抹眼泪,有人把腰杆挺直了些。这也是苏青他们的理想和目标。
思雅、美鹃和志贤被分配到独立师先锋团,也就是当年被称作“红柳坡”的地方,这也是苏青所在部队的驻地。
接到通知那天,三人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小声议论着:“独立师先锋团在哪里呀,离迪化远不远?美鹃问,志贤说,不管到哪儿,咱们三个人总还在一起。”思雅点点头。
第二天,思雅她们再次坐上一辆敞篷大卡车。车前系着一朵红布扎成的大红花,驾驶室顶上架着一挺机关枪。卡车缓缓向新疆北部驶去。
那时没有高速公路,也没有水泥路,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小土路,路上布满大小不一的石子。卡车一路颠簸,姑娘们坐在车厢里,被颠得东倒西歪,只能紧紧抓住车帮。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沙土和干草的味道。
沿途看见一些解放军赤着膀子,只穿一条大裤衩,在田里捡石头(他们怕把军装磨坏了)。他们把捡起的石头装进两个箩筐,挑到地边堆起来。看见开过来的军车,小伙子们的眼睛都瞪大了。
“喂,你们是哪个团的?这次接到多少女兵呀?有没有我们团的份?”一个胆大的小伙子喊道。
“呿,52年已经给过你们一车了,这一车是给红柳坡送去的,你们别做梦了。”
小伙子们立刻脸就黑了下来,心里暗念: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们呢?
这时,车上有人喊道:“不过你们也别灰心,听司令员说,今年要接好几批女兵呢,说不定下次就会再给你们一些。”
小伙子们立刻又开心起来,有人朝车上挥手,有人咧嘴笑着喊:“那我们就等着啦!”
看着他们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却笑得像个孩子的脸,车上有个姑娘忽然鼻子一酸。她想起了家乡的哥哥,想起村口那些年轻后生。他们本可以在老家娶妻生子,过安安稳稳的日子,可他们偏偏参了军,在解放新疆时来到了这里,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一锹一锹地挖,一筐一筐地挑,在这些人群里,可有他们的身影?他们等的哪里只是一车女兵,他们等的是一个家啊。
“喂,前面就是乌屯河了。现在正是天山雪水融化的季节,载重车不好开过去,要是开进沙窝里,会陷下去。”一位像是连长的人说。
当年乌屯河上的桥还没有完全修好,汽车都是从河里直接开过去。
“让姑娘们下车,我们护着,把姑娘们送过河去;你们把空车开过去,可以减少负重和危险。”
“好,谢谢同志们了。”军车司机说。
他把车开到河边,让姑娘们都下车,行李留在车上。
“小伙子们,过来,把姑娘们护送过河去;留几个人在汽车后面帮着推。”那位像连长的人分配道。
呼啦一下,小伙子们立刻冲了过来,站成几排,每两个小伙子之间夹一个姑娘。大家手牵手,脱下鞋子,卷起裤腿,由那位连长带头,朝河里走去。
“哎呀,这水好冰呀!”姑娘们的脚一沾水面就缩了回来。
“别怕,这是天山上的雪水,寒冷刺骨。先把脚慢慢贴近水面,适应一下,再慢慢踩下去。”那位连长传授着经验。
姑娘们照着连长说的,先让脚底板接触水面,等适应后再踩进水里。就这样,男女相间,手牵着手,朝河心走去。
快到河中央时,水流湍急,河床不平,还有大小不等的鹅卵石,有些姑娘不小心摔倒,旁边的小伙子立刻把她拽起来。大家都知道,千万不能松手,一松手就可能被水冲走。
思雅年纪小,个子也瘦小,被排在中间。苏青也是带队的领导之一,他有意站在思雅旁边,必要时可以帮她一把。
河水没过膝盖,冰冷得让人发麻。思雅脚下一滑,身子猛地一歪,苏青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低声说:“别怕,抓紧我。”
思雅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把他抓得更紧了。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只手臂像极了小时候母亲牵她过河的手臂,稳稳的,暖暖的,让她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安心。
就这样,大家一步一步,走了近40分钟才到达对岸。姑娘们的裤腿湿透了,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可心里却热乎乎的。
“大哥,谢谢你们了!”
姑娘们向那些把她们送过河的解放军大哥哥们道谢,再次爬上敞篷大卡车。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卡车到达独立师师部。这里原是一片石头滩,被平整出来,盖起营房,作为师部所在地。卡车在这里加油,姑娘们下车吃了一些干粮,把水壶灌满水。
有人问司机:“还有多远?”司机笑了笑说:“快了,快了。”可这“快了”,又走了一天多。
卡车从油库开出后,她们再次爬上卡车,继续向北行驶。慢慢地,乱石滩变成了一个个小沙丘,再往前就是一些大沙丘,当地人称之为“沙包”。越往北开,越荒凉。
沙包上长着些毛毛草和带刺的灌木,大家叫它“骆驼刺”;沙包之间还有一些细长的红色灌木,当地人叫它“红柳”。卡车在沙包之间的荒滩上行驶,基本上都是泥土路,高低不平,有时还要从水洼里开过,非常颠簸;如果下雨,还要小心车陷进泥里。
卡车缓慢行驶,当晚在一个叫沙湾的小镇住了一夜。所谓小镇,也不过是几排土房、一条土街。姑娘们挤在通铺上,累得倒头就睡,连跳蚤咬都顾不上了。
第二天中午,终于到达此行的目的地——红柳坡先锋团。在热烈的锣鼓声中,姑娘们下了车。
团领导为她们组织了热烈的欢迎仪式,并在土制招待所里宴请大家。金黄的玉米发糕、大白菜炒肉、萝卜排骨汤,这是姑娘们到达新疆后最丰盛的一餐。有人吃着吃着,眼圈就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顿饭太像小时候过年时妈妈做的味道。
第三天,姑娘们被分到先锋团下属的三个分场,从此开始了开垦新疆、建设新疆的艰苦人生旅程。
思雅和志贤被分到红柳坡先锋团一分场,又叫“下一场”。美鹃被分到先锋团二分场。临别时,三个人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只是互相拍了拍背。松开手时,思雅看见美鹃眼圈红红的,志贤低着头,用脚在地上划来划去。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她只轻轻说了一句:“大家保重。”
经过1951年、1952年和1953年的建设,地窝子、帐篷整齐地排列着。地窝子是一种半地下式建筑,一半在地面之上,一半在地下,结构狭小,房顶用红柳枝和茅草铺成,屋顶透风,冬天寒冷刺骨,夏天有些潮湿,面积较小,只适合单人或双人住,不适合多人居住。帐篷用红柳枝围成,里面蒙一层帆布,顶端压上一些红柳枝和茅草,再覆一层泥土,用来防风和保暖。小伙子们都住地窝子,把条件稍好的帐篷留给新来的姑娘们住。
红柳坡不像乌屯河到处是石头滩。乌屯河一带的任务是捡石头,把石头挑到一处围起来,在清理好的地上种棉花和玉米;红柳坡的任务则是平沙包,把沙包里的沙子挑到远处板结地上,与泥土混合成沙土地,再在四周种下一棵棵沙枣树,把混合好的土地围起来。
地里种下小麦、玉米、棉花,还留一小部分沙土地种西瓜、萝卜和大白菜,用来改善大家的生活。红柳坡的西瓜又大又甜,萝卜又脆又甜,大白菜个个饱满,在全新疆都有名。每年都有大量西瓜、萝卜、大白菜被调往迪化,也就是现在的乌鲁木齐市,以及各师,用来改善那里的军队生活。
思雅和一些姑娘被分到一个分队,任务是用铲子把沙子装进铺有叶子的红柳条筐里;小伙子们把装满沙子的柳条筐挑到指定的板结地上,撒在地面。
混合好一片地后,由两个小伙子拖着犁耙犁过去,沙土便与泥土混合在一起,再撒上棉花、小麦或玉米种子,或者根据季节撒下不同的种子。
天不亮就出工,太阳落山才收工。中午在地头啃窝头就咸菜,喝凉开水。姑娘们的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成茧;肩膀被扁担压得又红又肿,晚上脱衣服时,疼得直吸冷气。可第二天军号一响,她们又咬着牙出工了。
新疆的夏天十分炎热,沙包里更是热浪翻滚,高达摄氏四十多度。没有遮挡,沙面反光,小伙子们的肩膀和背被晒得黑里透红;姑娘们初来乍到,白嫩的脸蛋上布满汗珠,一不小心擦一把汗,就抹了一脸沙子。
有时汗水带着沙子流进眼里,生疼生疼的。有人开玩笑说:“咱们这是用汗水和着沙子洗脸。”大家听了,笑一阵,又低头干活。可笑着笑着,有人眼里就笑出了泪花。
沙包里还有许多爬行动物。有一种四脚蛇,灰褐色皮肤上布满麻点,当地人叫它“麻蛇子”,在地上到处乱窜,一不小心就爬到姑娘们的脚背上,或者钻进裤腿里,吓得姑娘们乱蹦乱跳。还好,这种麻蛇子不怎么咬人。
沙包里还有一种灰色的蛇,大家叫它“长虫”,身上也是麻麻点点,大约半米多长,有毒。
一次,一位姑娘在田间休息时坐在沙包上,没有防备,被毒蛇在小腿上咬了一口。一位解放军排长立即冲过来:
“赶快坐好,把裤腿卷起来!”排长命令道。
在排长帮助下,姑娘立即卷起裤腿。排长在她腿上看到一个红点,立刻俯下身,用嘴对着红点吸了起来,吸一口血水,吐出来,再吸一口,直到血色变成鲜红。
他的嘴唇很快麻了,却还坚持着。然后,他让一位战士送姑娘去场卫生室上药、包扎。听说,如果不及时把蛇毒吸出来,轻则损伤神经,重则危及生命。
那位姑娘后来哭着说:“排长,谢谢你,是你救了我的命。”排长摆了摆手,咧嘴一笑,说:“谢啥,你们能来,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恩情了。”说完,他转身又去干活了,背上那件汗衫,早就被汗水和沙子染成了土黄色。
从那以后,姑娘们休息时总要先用树枝拨一拨沙包,看看有没有“长虫”。可她们心里,对这片土地,对这些人,却少了几分害怕,多了几分亲近。
新疆的夏天,傍晚蚊子特别多。太阳刚落山,蚊子就出来袭击人。当年新疆的蚊子还特别大,有大拇指那么大,被它叮一口,就会肿起一个特大的包;拍死一只,就是一手掌的血。
晚上大家点起毛草熏蚊子,可烟雾呛得人直咳嗽,蚊子还是嗡嗡地转。有人被叮得眼睛肿成一条缝,第二天照样出工。姑娘们没有想到,新疆的军队生活这么艰苦。可她们更没有想到的是,那些比她们早来几年的老兵当时更艰苦,就是这样一天一天挺过来的,而且一熬就是好几年。
“思雅,你想家吗?”
“想。我想妈妈了,也想咱们那里的大海,还有海里的蚬子、海蛎子。”思雅回答。
“我也想妈妈了,也想咱们那里的大海。”志贤说。
白天,她们咬紧牙关硬撑;晚上,有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一天,一个姑娘轻轻哼起了胶东小调,哼着哼着,就有人跟着哭了。那歌声细细的、颤颤的,从帐篷缝里钻出去,飘在戈壁滩的夜空里,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一头连着新疆,一头连着胶东。
可早晨当军号声响起,她们又擦干眼泪,唱着“向前,向前……”朝待开垦的荒地走去。
就这样,她们和他们用磨出血泡的双肩和双手,开垦出一片片棉田、麦田和玉米田。春天播下的种子,到了秋天,棉花开出一地雪白,麦子翻起金浪,玉米棒子又粗又长。姑娘们的脸晒黑了,手变粗了,可站在地头,看着自己开垦出来的一片片大条田,心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思雅蹲在地头,伸手摸了摸一朵刚开的棉花,白白的,软软的,像家乡海边的浪花。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转眼,思雅她们在新疆大漠上已经奋斗了近五个月。
1954年10月,中央军委发出命令,中国人民解放军驻疆的十个农业师就地转业,建立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从此,产生了中国第一个半军半农的建制——“生产建设兵团”。
那天,消息传来,大家聚在一起,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沉默了很久。军装还在身上,身份却变了,领章帽徽被摘下来了。从今往后,屯垦戍边不再只是几年、十几年的事,而是一辈子的事。
一个老兵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最后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低声说了一句:“这辈子,就交给新疆了。”旁边几个人听了,谁也没接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思雅抬头望着远处连绵的沙包,忽然想起离开胶东时,妈妈站在镇口的身影。那天风很大,妈妈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可她还是站在那儿,一直挥手,一直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家,但她知道,脚下这片土地,已经留下了她的汗水,也留下了她的青春。她还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有一个人,曾在她最害怕的时候,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
找找你父母的影子吧,看看50年代的兵团人是怎么征服戈壁荒滩的。更多精彩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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