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茅草指环》Auspice

28、chapter 28 生活没有假

　　楚予回到家里打开灯，炽白的光线倾泻而下，将屋子衬得分外空旷冷清，他抬手轻按开关，切换成柔和的暖黄灯光，屋子里多了几分暖意，可如影随形的孤寂半点未曾消减。

　　楚予站在玄关片刻，轻轻呼出一口气，径直走向洗漱间。

　　洗完澡后，他穿着家居服半靠在床头，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准备处理一天积攒下来的邮件。

　　按照习惯，他会依照顺序依次浏览，却在目光触及什么时倏然一怔，当即点了进去。

　　是卓珩发来的一封邀请函，内容正是关于岑承所说的思享会。

　　卓珩在邮件里的措辞简洁正式，还附上了活动的详细文件，发送的时间是今日中午。

　　但他没有看到。

　　过多的社交信息会打乱科研节奏，他需要一整块一整块不被干扰的时间，才能保证科研的效率和质量，所以他一直以来的习惯是把邮件通知全部关闭，只在早晨起床后和晚上临睡前集中处理。

　　这个习惯保持了很久，从未出过问题，直到今天。

　　楚予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打开了微信，点进卓珩的对话框，输入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输入，又删掉，最终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像是无言地嘲讽。楚予将手机搁在一旁，抬头盯着天花板出了会儿神。

　　天花板很干净，像是一张空白的纸，什么答案也没有，不过也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能承载纷杂的思绪。

　　楚予扪心自问，就算及时看到了卓珩的邮件，他就会同意吗？

　　他想，就算中午看到了，他也会拒绝的，或许只是面对晚上岑承的邀约时，同样拒绝了。

　　不过出于礼貌，需要解释并告知一下吧。

　　楚予切回邮箱，回复邮件：【不好意思，我的邮件并不显示通知，我只在早晨和晚上集中处理，刚看到，很抱歉，我已经答应别人的邀约了。】

　　点击发送。

　　邮件飞出去的那一刻，他似是松了口气，又好像更沉了。

　　没一会儿，微信弹出一条消息：【什么邀约？】

　　楚予如实解释：【岑总今晚邀请我参加这个活动。】

　　对面几乎是秒回：【你答应他了？！】

　　又撤回了，随即道：【他还邀请你什么了？】

　　楚予：【邀请我做承锐的技术顾问。】

　　卓珩：【你拒绝了吗？】

　　楚予确实有合作意向，但此刻莫名生出一种做错事了的心虚感，像是背叛了谁似的，只得道：【还没拒绝。】

　　聊天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楚予却一直没收到消息。

　　卓珩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亮着的电脑屏幕，白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下颌收紧的线条。

　　几行对话刺眼地悬在聊天框里，他盯着“还没拒绝”四个字，情绪不断翻涌、愈发膨胀。

　　邀请嘉宾有几条要求，其中一条是要有强烈的潜在价值和合作意向，从这个角度出发，楚予是不符合要求的。而且以楚予对他的态度，答应参加的概率差不多为零吧，没必要再自讨没趣。

　　但他还是写了邀请函，犹豫了几天才发送。

　　他想过无数种答案，客气拒绝，礼貌推辞，或者是不回复。

　　但他万万没想到，得到的答案是，楚予答应了岑承的邀约。

　　楚予对岑承有强烈的合作意向？！

　　这个念头让他一瞬间十分气愤，气愤的背后是深深的无力与委屈，胸口像是被什么尖锐滚烫的东西堵着了，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有很多想要质问，可又觉得有什么资格质问呢。

　　卓珩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静静望着天花板。

　　该责怪谁呢？

　　责怪自己为什么早就写好了邮件，不早点发出邀请？还是责怪自己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是没弄清楚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久过去，卓珩躺到了床上，残存着一丝期待道：【要是我早点邀请你，你会同意吗？】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从紧张到焦虑，从焦虑渐渐归于平静，再到深夜里沉沉的困意。眼皮越来越重，快要阖上的时候，手机终于叮咚了一下。

　　他睁眼一看，瞬间困意消散，血压骤升。

　　【卓总，生活没有假设。】

　　草。

　　卓珩感觉太阳穴突突的跳，他起身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仰头灌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点也没浇灭胸口的火。

　　冷静稍许，他转身回到卧室，拿起手机，回复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符号，随即倒到床上，扯过被子蒙住头，闭上了眼睛。

　　郁结经过睡眠的代谢，第二日消散了七七八八。卓珩坐在办公室里，心情不好也不坏，拿铁冒着热气，窗外阳光正好，一切都在有序运转。

　　然后他看到了一份审核表。

　　上面填着楚予的身份信息，成果奖项，以及邀请理由，表的最下方是总裁审核意见。

　　审批流程是他设立的，为了确保每一位嘉宾都具备相应的资质和价值，防止高层随意带无关人员参会，也是出于信息安全和商业机密的考量，避免有心人借机渗透。

　　不过大家都是集团管理层，级别相当，邀请的人也各有来头，审批环节基本形同虚设，主要起一个震慑作用，他从未不通过任何一个。

　　但此刻他真想在总裁意见上写四个大大的字——

　　不予通过。

　　真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理智差一点就败给情绪的冲动了，但他还是郁结地通过了。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

　　一直以来，卓珩都能将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就算时间的边界因为工作性质比较模糊，深夜加班和假期工作是常态，但他能保持很清晰的情绪边界，他认为生活情绪带入工作会影响判断，工作情绪带入生活会侵蚀生活的质感，两者混为一谈是最愚蠢的做法，井水不犯河水才是本应该的状态，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多年以来赖以保持效率的方法，他很少因为工作影响心情，也很少让个人情绪干扰工作。

　　但这一次，他整整郁闷了三天。

　　不少员工都发现了总裁最近心情有点不好。

　　不，是非常不好。

　　专机在一个日光丰沛的午后准时起飞。窗外天色湛蓝如洗，机舱内冷气很足，阳光透过舷窗落在灰色地毯上，被切割成一块一块明亮的方格。

　　为了贯彻“平等交流，火花碰撞”的理念，座位虽然有天然分区，却不设座签，谁来谁坐，想坐哪里坐那里，采取最原始的方式——

　　先到先选。

　　可规则虽是白纸黑字，明明白白，等级却是可在人的骨头缝里的，不同区域仿佛悬着一道无形的结界，无人敢轻易越过。

　　楚予到得不算早，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他扶着舱门框站定片刻，目光在机舱内扫了一圈，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自己安顿进相对僻静的角落。

　　落座之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告知岑承自己到了，随即戴上耳机闭上眼睛，潺潺流水十分助眠，楚予逐渐昏昏欲睡，飞机不知何时滑出跑道，腾空而起，失重感被沉沉的困意吞没，等意识再度浮上来的时候，耳边只剩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细碎交谈。

　　最近他实在是太累了，这一周的平均睡眠时间只有三小时，昨夜更是一夜未眠，不过并不是通宵达旦地工作，只是洗漱完躺到床上，嘈杂的思绪刺激着神经，大脑疲惫又清醒，到了天亮也没睡着。

　　此刻在这万尺高空，在恒定而单调的白噪音里，他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宁。

　　睡得香甜中，他感到陌生的气息靠近，还带着一点重量，身体比意识先一步苏醒，他猝然睁开眼睛，只见岑承坐在身旁，正将自己的头轻轻拨向他的肩膀。

　　楚予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衬衫的领口，木质调香气混着机舱干燥的冷气，并不难闻，却让他瞬间脊背绷紧，心生烦躁、厌恶与防备。

　　岑承的姿势定住，手臂还维持着揽住楚予肩膀的姿态，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好几次切换，惊讶、窘迫、最后定格在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上，边收回手边道：“吵醒你了？不好意思，本想让你靠着我睡，会更舒服一点，没想到反而把你弄醒了。”

　　楚予摘下耳机，坐直身体，视线在身上的毯子顿了一瞬，旋即扫过岑承的脸，道：“没事，我睡眠比较浅。”

　　岑承歪着头看向楚予，眉头微微拧了起来：“这里太逼仄了，睡得难受，我在旁边给你留个位置，给你发了消息，你怎么一直没过来？”

　　“最近太忙，昨晚没睡，跟你发完消息我就睡觉了，不好意思。”楚予笑了笑：“岑总说这里逼仄，是没坐过国内便宜的经济舱吧？”

　　岑承一怔，旋即笑了。

　　楚予不再揶揄，把毯子递给岑承：“谢谢。”

　　岑承却没接过：“这不是我带来的，我过来的时候就在了。”

　　楚予的表情有些诧异，道：“那可能是乘务人员在我睡觉的时候盖上的吧。”

　　岑承认出来这是头等舱座椅上放的毯子，眯了眯眼，附和道：“应该是。”

　　两人无言片刻，岑承又提议道：“楚教授，跟我一起去头等舱呗。”

　　楚予沉默片刻，语气很轻又很坚决：“这里挺好的，我就坐在这里吧。”

　　头等舱...距离卓珩太近了，他受不了。

　　岑承微微叹了口气：“好吧.....你不过去，那我坐这里吧。”

　　楚予不解。

　　岑承：“我看别人，被邀请人都和邀请人坐在一起的，只有你和我，隔了两个舱。”

　　楚予：“必须要坐一起吗？”

　　“那倒不是。”

　　岑承连忙否认，随后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几分不太常见的赧然：“只是别人都这样，可能是我有点无聊吧，总想找你说说话，你睡觉吧，我就坐在这里，看着你。”

　　“.......行。”

　　言罢他重新戴上耳机,闭上眼睛，把脸转向舷窗的方向。

　　他被吵醒之后就很难在短时间内再度入睡，但他也不是很有聊天的欲望，便一直闭着眼睛，维持着睡眠的假象。

　　装睡装的有点无聊，音乐有点不好听，他又睁开了眼睛，忽然感觉到有故炽热的目光，一转头，果然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眸子——

　　岑承正侧着身子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托着下巴，正歪着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