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茅草指环》Auspice

24、chapter 24 就让所有的

　　许多年前的七夕傍晚，天色也是这样好看。云朵水彩晕开，一层一层的渐变。小鸟叽叽喳喳，蝉鸣此起彼伏，两个少年买了一堆吃的喝的，在小山坡上野餐。

　　一切都十分美好，除了蚊子特别烦人，喷了好多花露水也不管用，浓郁的味道差点把他们熏晕过去，却还是驱不散蚊子，不知不觉中被叮了一身包。

　　卓珩最后也不管自己身上趴了几个蚊子，只全神贯注瞅着楚予，但怎么也防不住，逮不完，明智的选择是离开此地，但两人又不想这么快结束这场期待已久的约会，确立关系之后的第一次正式约会是那么让人心潮澎湃，难以中断。

　　楚予皮肤本就白皙敏感，被蚊子咬了之后又红又肿，格外明显，卓珩一怒之下，张开手臂将他捞进怀里，紧紧搂住，似乎这样就能将无孔不入的蚊子隔绝开。

　　少年胸膛的温热透过布料传至心头，楚予心疼地道：“真是委屈你了，等以后我赚钱了，请你去高级的餐厅里约会，再也不受这种罪了。”

　　“好啊。”卓珩把怀中之人被风吹乱遮盖眼睛的发丝拨开，滔滔不绝地规划道：“到时候我们去超级漂亮的餐厅，要有好多好多花，好多好吃的，好多别致的风景，我们听着琴曲看夕阳，再也不来蚊子那么多的地方了。”

　　楚予笑着道：“好。”

　　卓珩继续想象：“到时候我们都穿西装，打领结，你穿白色的，我穿黑色的，我们像黑骑士与白马王子一样英俊帅气，我们去很高的地方，能俯瞰整座城市的地方.......”

　　楚予安静听着天花乱坠的描述，渐渐地，周遭一切声响都变得模糊，连蚊子都没什么存在感了，只剩美好的未来在呼唤。

　　忽然他将一根没吃完的棒棒糖塞进了卓珩嘴里。

　　卓珩霎时怔住了，舌尖和大脑腾地烧了起来。

　　喂棒棒糖这个举动虽然稀疏平常，可含义却非凡，是楚予提出的，两人拉过勾的约定——

　　我们还没成年，不能接吻，如果想亲对方的话，就一起吃一根棒棒糖吧，以后成年了补回来，一块糖果，一场亲吻。

　　楚予紧张地搓着手指：“甜吗？”

　　“甜甜甜！太甜了。”

　　“哈哈哈哈.......”

　　太阳慢慢沉了下去，星星亮了起来，草丛里不知何时飞来了几只萤火虫，两个少年捉了又放，乐此不疲。

　　阵阵欢笑，飘荡天地。

　　这件事楚予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不在乎了，实则是清晰过头了，太在乎了。

　　此刻他坐在环境无可挑剔的餐厅里，耳边是悠扬的琴曲，窗外是壮观的晚霞，和昔日少年畅想的别无二致。就连那个说要和他一起看这一切，却多年不见一点踪影的人，如今也坐在他的对面，真的和他一起。

　　楚予心想，这何尝不是命运眷顾呢，如果卓珩清晰记得过去，记得自己的选择，怎么可能会有此时此刻。

　　卓珩看了会儿风景，觉得还是楚予更好看，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眉眼，简直不像是人类DNA能铸就出来的精美，更像是天地匠心细细雕琢的艺术。

　　楚予察觉到了炽热的目光，直直看向源头。

　　卓珩被盯得有些不自在，道：“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楚予：“没，只是觉得今晚卓总格外光彩照人。”

　　卓珩心道那是自然，老子打扮了那么久，但故作松弛道：“随便穿穿，楚教授怎么穿的这么正式？如果我在路上见到，肯定会误以为是去参加订婚宴。”

　　“哈哈哈哈...穿得正式，是为了......”楚予在心里道：给自己一个圆满，正式放下不可得的心愿。

　　“向卓总道谢显得更真诚一点。”

　　卓珩豪气道:“不必放在心上，举手之劳而已。”

　　楚予笑了笑，没说话。

　　精致昂贵的菜品一道接一道的上来，龙虾肉质紧实，鹅肝入口即化，汤品香气浓郁，两人无声吃着，偶尔开口点评几句饭菜的味道。

　　气氛虽然不紧绷，但着实单调无味，卓珩不想这样，率先转变话题，聊起了楚予发表过的论文，问了个问题。

　　楚予果然话变多了，热情地解答了卓珩的疑惑。

　　卓珩心中一喜，继续朝这个方向聊了下去。

　　两人越聊越投机，话题也越来越宽，从结构预测算法优化到行业的发展趋势，从改革阻力到落地难题，还有智能的究极形态，AI辅助的边界，生命科学的浩瀚与伟大等等，天马行空，议题多元，彼此的看法不尽相同，却总能让对方耳目一新，甚至醍醐灌顶。隔阂和试探不见踪影，只剩酒逢知己千杯少，高山流水遇知音。

　　流光灼灼，洒落两人身上，琴声悠扬流淌，如同春水漫过河床，枯萎的荒芜悄无声息降临葳蕤生机。

　　卓珩兴奋道：“怎么样，这个很有前景吧？如果做成了绝对是颠覆性的。来我公司的事儿你再考虑考虑呗，我们一起攻坚克难，做大做强，铸就辉煌。”

　　楚予笑容不变，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确实很有前瞻性。但我还是之前的态度，任何一件事想要做好都需要尽可能全身心的投入，我并不想全职，而兼职并不能做好这个项目。”

　　“如果你有具体的困难，我随时愿意帮忙，但这种周期较长，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去统筹安排的，我还是算了。”

　　卓珩低头笑了一声，带着意料之中的无奈：“行，虽然我对楚教授的决定感到万分心痛和惋惜，但我充分尊重楚教授的意愿。那我们不聊这些大工程了，你和刘康起的横向解约了，空出来的时间考虑接我一个横向呗。”

　　楚予抿了一口酒，道：“能说说具体的卡点还有需求吗？”

　　“当然。”

　　卓珩对技术细节不算特别了解，但项目思路很清晰。

　　楚予指尖轻轻摩挲着袖扣，眼睛时不时眯一下，全神贯注地在脑海中将卓珩讲述的东西拆解，连接，补全。

　　卓珩说完后一脸期待地看向楚予，随后雀跃的心情在沉默中一寸寸沉了下去。

　　“这个项目跟我的研究方向差得有点多，对我来说需要从头构建，需要的时间可能比较长，解决效率比较低，效果也可能不尽人意。”

　　卓珩脸色陡然一僵，差点维持不住表情，下意识就想说：“没事，时间长就长，没关系。”

　　还未出口，又听楚予诚恳道：“我有一个很推荐的人，是我的师兄，他这几年一直在做这个细分方向的探索，已经有了相当不错的积累，如果跟他合作，能事半功倍。”

　　卓珩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直直盯着楚予道：“你拒绝了我的技术负责人，兼职顾问，现在连一个阶段性的横向都不愿意接了吗？”

　　“你就这么讨厌我，这么不想跟我扯上关系？！”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连卓珩都觉得不可思议和无理取闹，但他早就想说了，说出来心里舒服多了。

　　楚予猝然一怔，旋即脑海中“未婚妻”、“我的选择都是深思熟虑的，从不后悔”、“你是我的人”等多方力量争先恐后冒了出来，打得不可开交，头晕目眩。

　　他想，这个问题当真刁钻尖锐，当真直击灵魂，当真难以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讨厌卓珩吗？他想，是不讨厌的。

　　他以为自己是恨的，是怨的，可轻而易举就体谅起了卓珩。又仅仅经过一场短暂的温馨，爱意就死灰复燃，汹涌反扑。他不敢想，如果再和卓珩有深度利益绑定，相处频次增加，他要如何自处，又会引发怎样的连串效应，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毁了卓珩本该拥有的，光明正大的人生。

　　不想跟卓珩扯上关系吗？他想，也许不是不想吧，是不能扯上关系，是扯上关系太痛苦了。

　　楚予恍然想起来那句“我真的恨你”，不论卓珩那句“我们以后好好的”“想和你关系很好”是什么意思，但绝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好。

　　卓珩已经有了未婚妻，认为男人就要娶妻生子，且放弃过他啊。

　　以向凌知的变态控制欲，也许当年的分手短信有很多身不由己，但只要他还爱他，想和他联系，以卓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而言，一年的时间不可能没有丝毫动静。

　　也许那个分手短信卓珩真的认同，也许他真的被母亲说服了。

　　也许卓珩并不想和他扯上关系，如今的靠近只是当初残留下的爱作祟，只是卓珩忘记了当年的选择，也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真正的情感。

　　他没有勇气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绝望，至少曾经还有幻想吊着，倘若再来一次板上钉钉的放弃，他会承受不了的。

　　他也不想破坏别人的憧憬与幸福。

　　他做不到奔赴靠近，做不到抽身远离，只希望守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能看着卓珩平安顺遂，幸福美满，能让他安静地在泥沼中舔舐伤口，慢慢释然。

　　楚予轻轻甩了甩头，深吸一口气，坦荡又认真地看向卓珩：“没有。你帮了我那么多，我很感激，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草率答应，浪费你的时间和资源。我的分析都是从切实利益出发的，没带什么别的情绪，要不你先见见我师兄吧，我真没他合适，真不是最佳选择。”

　　此话他没扯谎，欠了那么大的人情，连横向都拒绝实在说不过去，如果他真的能给卓珩带来确定的利益，他会痛快接下，并且会比其它所有项目都上心。

　　但确实有更合适的人选，并且他一下子就想到了。

　　卓珩知道这和楚予的研究方向不算契合，可这是他能想到最合适的了，连这都无法建立一条通道，还能怎么办？！人和人之间的联系不就是吃喝玩乐或者工作合作吗，前者楚予排斥和他一起，可连工作上这点的交集都不愿意给他吗？

　　他烦躁地劝自己，楚予是在用严谨的态度为他考虑风险，他不是最讨厌不是那根葱还信誓旦旦大包大揽的人吗，他该欣赏楚予的客观负责啊。

　　这他妈的多好啊。

　　卓珩沉默数秒，想了个折中方案，道：“好，那麻烦楚教授帮我引荐一下吧，我让负责人有空去聊聊，如果他觉得合适，那我就合作。”

　　楚予：“好。我明天就联系师兄。”

　　卓珩点了点头，闷头喝起了酒，不再说话，也不再看楚予。

　　窗外的夜景依旧璀璨，万家灯火铺展成一片金色的海洋，琴声依旧悠扬浪漫，可在这个角落，融洽荡然无存，气氛别扭又焦灼。

　　楚予心中苦笑，他不想弄成这样的，可好像也没什么挽救的办法了。反正终究是要这样的，就这样吧，于是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卓珩的动作一顿，一声不吭放下酒杯，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楚予看着卓珩远去的背影，目光眷恋又痛苦，他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

　　就让所有的爱恨纠缠，结束在此刻吧。

　　各自走向各自的正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