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茅草指环》Auspice

21、chapter 21 指腹伤口上

　　饭菜不知不觉冷掉，两人却还是机械地时不时吃一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饰横亘彼此之间无形的鸿沟。

　　直至楚予又有点反胃才停下，他放下筷子后卓珩也放下了筷子，起身收拾，将锅碗瓢盆放到洗水池。

　　卓珩朝海绵上按压三泵洗洁精，拿起一个碗开始来回擦拭，觉得油污去除差不多了，放进池子里，随后拿起第二个碗。

　　一旁的楚予猝然出声：“先把第一个碗洗干净再洗第二个吧。”

　　卓珩愣了一下，从善如流地放下手中的碗，将第一个碗冲洗干净。

　　楚予拿起洗洁精，道：“你洗碗，我放洗洁精吧。”

　　卓珩理解片刻，拿起刚刚放下的碗朝楚予的方向倾斜，楚予朝碗里挤一泵洗洁精。

　　随后卓珩拿起海绵百洁布来回擦拭，再用水冲洗干净，摞到一旁的碗上。

　　如此循环往复，直至所有碗筷洗净。

　　最后楚予用擦碗布逐个擦干，擦干一个递给卓珩一个，卓珩接过后放进柜子里。

　　两人没有言语，却节奏默契。

　　气氛稍微缓和了些，卓珩又愉快了起来，他坐在沙发上回味刚才的场景，只觉一种异样的熟悉，斟酌着问道：“楚教授，我们之前一起这样过吗？”

　　正在泡蜂蜜柚子茶的楚予恍惚了一下。

　　算这样过，也不算。

　　当年他嫌卓珩刷碗的方式太浪费洗洁精，一个盛粥没油污的碗就要挤一坨，有油的挤得更是多，于是每逢卓珩刷碗他都要在一旁监工。他教了卓珩很多次，可以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可以将锅碗瓢盆最后一起冲水，经过他数次提醒，卓珩终于改变了洗碗习惯。

　　没想到多年过去，卓珩延续了他教的洗碗方式，他却希望卓珩不要改变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是他如今不会连买洗洁精都觉得贵了，也许是.......他渴望回到一切都没发生过的时候。

　　“没有。”

　　卓珩挑眉，道：“那我和楚教授真是有默契。”

　　楚予将泡好的茶递给卓珩，不置可否。

　　卓珩立刻喝了一口，满意地道：“真好喝。”

　　楚予淡淡地道：“那你多喝点。”

　　卓珩：“我想每天都喝，楚教授会一直给我泡吗？”

　　楚予瞥了卓珩一眼：“我会把链接发给你。”

　　卓珩笑了起来，道：“楚教授，我们配合这么默契，真的不考虑来我公司当技术顾问吗？”

　　楚予拒绝地很果断：“不考虑。”

　　卓珩瞬间不愉快了。

　　但凡犹豫几秒，都没这么不愉快。

　　然而更不愉快的还在后面：“时间不早了，你该走了。”

　　卓珩的心情彻底跌入谷底。

　　“........楚教授，你真是...狠心啊。”

　　楚予笑了笑：“时间真的不早了啊。”

　　卓珩理直气壮道：“时间不早了就要赶我走吗？我不能留宿吗？”

　　楚予噎了一下吗，干巴巴地道：“我家只有一间卧室。”

　　卓珩丝毫不买账：“我家也就一张床，昨天我们不是一起睡挺好吗？你家床虽然小了点，但两个人睡完全没问题。”

　　楚予暗想：昨天能睡得着是酒喝多了，今天再躺一张床恐怕要彻夜不眠了。

　　再说了，你都要订婚了，为什么还要和我同床共枕呢？

　　卓珩没注意到楚予眼底闪过的破碎，请求道：“让我留宿一晚呗。”

　　楚予：“不能。”

　　卓珩：“真的不能吗？我睡沙发。”

　　楚予犹豫几秒，最终理智占了上风：“不能。”

　　卓珩：“睡沙发都不能吗？”

　　“真的不能。”楚予笑了笑：“快回去吧。”

　　卓珩暗骂失算了，有句话说得好，先把房顶掀了再开窗，原本不同意开窗的十有八九就同意了。他是想留下，待人熟睡偷摸翻找一番，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

　　说过去不重要只是权宜之计，他无比想要知道真相，楚予越是矛盾重重，讳莫如深，他越是想要弄清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想和楚予睡一张床，一来是有点动静容易被发现，二来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会无意识把楚予当枕头蹂躏磋磨，这回可不好骗了，甚至可能会被楚予一脚踹到西天，结果他还是对楚予的固执不够了解，不同意睡一张床在意料之中，连睡沙发都不让实在是让他挫败。

　　他不情不愿地拿起手机和车钥匙往玄关处走，虽然没有一步一回头，但比平日里正常的步行速度慢了起码三分之二，并在心中不停祈求楚予回心转。似是上天垂怜，在开门的瞬间听到了令他心花怒放的：“等等——”

　　卓珩立刻转身。

　　随即怒放的花被浓硫酸碳化：“我送一下你吧。”

　　卓珩苦笑：“真是谢谢楚教授了。”

　　“不客气。”

　　“.............”

　　楚予和卓珩一起来到地下车库，他看着卓珩坐上驾驶位，关上车门，却引擎发动了也没转身离开，就那样站着。

　　卓珩也没立即驶离，而是降下车窗，望向楚予。

　　谁都不离开，谁都不说话。

　　车库的灯光昏暗而冰冷，能看清对方的面孔，却辨不清对方的神色。引擎轰鸣作响，牵引着浑沌纷杂的思绪。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虚空中一条无形的细线分别系在心头两端，越收越紧。

　　卓珩率先别开头，点了根烟，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眉眼与视线，镇定了些许怅然与杂念。

　　楚予贪婪而克制地看着卓珩的一举一动，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在看一场即将醒来的幻梦。

　　卓珩微微侧过头，手臂搭上窗沿，指尖香烟明灭燃烧，烟灰簌簌落下。

　　刚抽一半，他觉得没意思，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有些冷，似是询问似是确认：“楚教授真的不考虑来我公司做技术顾问吗？”

　　楚予思考几秒，不由自主扯掉创可贴，道：“不了。世上人之多才如过江之鲫，卓总会找到更合适的人选的。”

　　卓珩沉默足足一分钟才道：“行吧。”

　　“对了，把录音发我。”

　　楚予差点没反应过来，短短一天，经历了数年想都不敢想的美好，也经历了美梦醒来的破碎，跟刘康起的那点插曲实在是无法占据内存记忆。

　　他想了想，依旧拒绝：“谢谢卓总的好意，但你不用管了。我自己的行为，我自己承担后果。”

　　卓珩挑眉：“谁说要管你了？录音我有用。”

　　楚予一噎。

　　卓珩语气不善，音节轻重分明：“连沙发都不让我睡，还几次拒绝了我的合作邀约，我为什么要帮你？”

　　“把录音发我，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一瞬间楚予感觉自己丧失了呼吸，他轻轻笑了一下：“好。”

　　卓珩：“................”

　　楚予对着手机点了几下，将录音文件发送给卓珩。

　　卓珩收到后，盯着楚予看了会儿，一字一句从牙齿里挤出来：“再见，楚教授。”

　　楚予的心脏泛起一阵绞痛，勉强维持体面，道：“再见，卓总。”

　　卓珩呵了一声，道：“我们说的再见，是一个意思吗？”

　　楚予张了张嘴，哑声道：“是一个意思。”

　　卓珩竭力自持，道：“是吗？真的是一个意思吗？”

　　楚予猝然一慌，想解释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卓珩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油盐不进，跟他妈的石头一样，不论强硬还是柔软都岿然不动，独留别人上蹿下跳，心烦意乱。他觉得再待下去自己就要疯了，冷冷道：“你最好和我说的再见是一个意思。”

　　随后不再等任何回应，气势汹汹驶出车库。

　　楚予怔愣地站在原地，望着车尾的灯光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世界重回无边安静，黑暗与孤寂，他缓缓抬起手，注视着指腹伤口上的一点烟灰，刚好填满掉了的皮肉。

　　片刻后他将手指放进嘴里，缓慢而珍重的吮吸。

　　良久，楚予闭上眼睛，反复无声默念：

　　门当户对，势均力敌，多好啊。

　　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正常的生活，本来就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