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茅草指环》Auspice

20、chapter 20 草，不会是

　　卓珩端着盘子走了过来，笑着道：“吃饭啦——”

　　楚予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咽，脚步慌张地朝厨房走去。

　　卓珩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虽然楚予仍旧淡淡的，几乎没什么表情，但细微差别呈现出截然不然的情绪状态，哪怕同样是平直的嘴角，蕴藏的温馨与松弛消失的无影无踪，冷淡与疏离再度重来。

　　正焦灼找问题出在哪里的时候，电话猝不及防响起，卓珩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他母亲。

　　他心头一跳，莫名不想在楚予面前接这个电话。

　　但他还是接了，他了解他母亲，自他摆脱控制后，平日虽然不再联系，一旦有事还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强行无视只会接二连三，愈发棘手。

　　尽快表明观点，尽量同意要求，是最省力的应对方式，哪怕抵抗，也要冷处理软抵抗，看谁更沉得住气，磨得过谁，而不是硬碰硬地争执对抗，他母亲的性格有点非牛顿流体性质，越是情绪激动，越是徒增冲突。

　　“喂——妈。”

　　“行。”

　　挂断电话后，卓珩一抬头，楚予的面色更不好了。

　　他试探着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楚予碗里，道：“尝尝？”

　　楚予食不知味地咽了下去，勉强扯起嘴角：“挺好吃的。”

　　看起来很是违心和为难。

　　卓珩：“.........”

　　由于空间太安静，距离又比较近，电话那端说的话楚予听的一清二楚。

　　卓珩要商定订婚日期了。

　　真的要订婚了。

　　楚予几乎无法与卓珩再共处一室，借口去了洗手间。

　　凉水泼在脸上，十指紧掐掌心，可他还是无法冷静，身体总不受控制地发颤，胸膛的空气似被抽了出去，窒息与麻木不断席卷四肢百骸，胃里愈发翻江倒海，终于没忍住吐了出来。

　　他刻意压着声音，一呼一吸间尽是压抑的痛楚。

　　吐完舒服不少，理智也渐渐回笼——

　　本来就是会结婚生子的。

　　只是今天让自己心生错觉罢了。

　　呵。

　　我们以后好好的。

　　真是........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干呕一下。

　　门被哐哐拍响，传来卓珩焦急地呼喊：“楚予？！你没事儿吧？！”

　　楚予低哑地回应：“没事。”

　　“开门让我看看。”

　　“真没事。”

　　“快开门，不然我去拿钥匙了。”

　　楚予面色伤感地盯着磨砂玻璃门上映出的身影，调整几个呼吸，打开了门。

　　一开门卓珩便扶住楚予的双臂，焦急地道：“好端端的怎么吐了？！是鱼太腥了吗？真是抱歉啊，做顿饭还把你吃吐了。现在好点了吗？胃疼吗？”

　　一连串的关心让楚予更觉得难过，竭力压下情绪：“没事了。”

　　随即他推开卓珩，走向餐桌。

　　卓珩跟在一旁，歉疚地道：“我把鱼倒了吧，楚教授想吃什么？我再去做点。”

　　楚予阻止道：“不用了，跟鱼没关系，挺好吃的，是我自己的问题。”

　　卓珩一点不信——

　　刚吃了一口我夹的鱼肉就去了洗手间，没一会儿就吐了，跟鱼没关系，难道是恶心我吗？

　　草，不会是恶心我夹的吧？

　　不能吧？！

　　楚予看卓珩越来越难看的神色，又吃了一口鱼证明：“你看，没什么事，可能是喝酒伤了的胃还没好。”

　　刚咽下去片刻，身体难以遏制地干呕了一下。

　　楚予：“.........”

　　卓珩拔凉的心热乎几分：果然是鱼的问题。

　　旋即二话不说起身把鱼倒进垃圾桶里，又盛一碗只有肉和零星一点汤没有骨头的排骨汤推到楚予面前：“尝尝这个？”

　　楚予看了卓珩一眼，闷头吃肉。

　　卓珩如临大敌地盯着楚予的神色，直至吃完也没什么异常反应才松了口气：绝对是鱼的问题。

　　他又给楚予夹了一块西兰花，提心吊胆地观察着楚予的反应。

　　“味道很不错。”楚予笑着夸赞，话音刚落脸色巨变，偏头猛地捂住嘴巴，难耐地干呕了一下。

　　卓珩破碎了：“.................”

　　竟然是恶心我夹的吗。

　　楚予有点不好意思，想转移话题，又不知道说些什么，脑子一热道：“你要订婚了？”

　　卓珩愣了片刻，如实点了点头，道：“应该吧，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哪怕看到了信息，听到了电话，也没此刻的承认让人难过。

　　但许是激烈的情绪刚过去没多久，楚予竟然迅速平静了下来：“你的未婚妻.......”

　　卓珩下意识纠正道：“还没订婚，不是未婚妻。”

　　楚予笑了笑：“那你女朋友，是个怎么样的人？”

　　女朋友这个身份从楚予嘴里说出来，卓珩总有一种异样的感受，仿佛这个词的真正归属，应该另有其人一样。

　　“她很优秀，性格很好，有野心，有手段。”

　　“挺好。”楚予垂下眸，继续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卓珩老老实实回答：“我妈介绍的，之前只听说过彼此，没什么交集。”

　　楚予：“她是干什么的？”

　　卓珩：“和我差不多，蒋曜集团董事长，蒋琛。”

　　楚予不想再问下去，又强迫症似的想要了解更多：“你们经常...约会吗？约会喜欢去哪里？都干什么？”

　　卓珩微微蹙眉：“也没怎么约会过，我和她都很忙，就偶尔吃个饭，聊一些事业版图，资本运转，时政新闻之类的。”

　　楚予压下心中的苦涩，暗想：

　　真好，门当户对，势均力敌，还很有共同话题。

　　卓珩就应该和这样的女生在一起，过着光鲜亮丽、幸福美满的生活，家长祝福，皆大欢喜。而不是和他一个男人在一起，违背至亲的意志，躲在阴暗的角落，承受世俗的眼光和非议。

　　他又想起卓珩精致豪华的房子和琳琅满目的护肤品，恍然大悟——

　　一个男的怎么可能如此精致呢？！

　　原来如此。

　　原来是有女朋友存在的痕迹。

　　倘若艾克知道楚予的想法，一定会大声喊冤，捏着嗓子质问：

　　男的怎么了，就不能精致了吗？

　　那些都是我送给卓珩的！是我呕心沥血为卓珩八方集来的护肤品！

　　我不允许任何身边一个男的皮肤粗糙满面油腻，从而造成视觉上乃至生理上的不适。好看的要更好看，不好看的去整容或者戴上面罩，全世界的男的都卷起美色好吗？都八块腹肌雄姿勃勃好吗？！

　　楚予低下头，舀了一口甜汤放进嘴里，味同嚼蜡，心道，不是加了糖吗，怎么这么苦呢。

　　卓珩觉察到楚予低落的情绪，心里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他冥思苦想分析原因，但不太能明确理出头绪，似乎是母亲的电话，或是......未婚妻？

　　“楚教授...你有女朋友吗？”

　　楚予：“没有。”

　　“哦，那有意中人吗？”

　　楚予沉默片刻，置于桌下的手用力攥紧，他想说没有，但嘴巴不听使唤：“有的。”

　　卓珩一怔，追问道：“她是怎么样的？”

　　楚予思索很久，眼底愈发温柔：“是一个很优秀，很耀眼的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亮，像藏了星星一样。”

　　卓珩心道：大眼萌妹，像是楚予这种内敛高冷学霸喜欢的风格。

　　他忽然想起了李清。

　　照片中的少女齐刘海长头发，笑容腼腆，眼睛却又大又亮，像有星星一样。

　　卓珩并没有将调查结果完全当成真相，白纸黑字的很多资料都随着时间和刻意销毁而不存在了，如今的调查大部分是基于相关的人，是人的看法就有主观成分，并不一定是客观事实。

　　他对他和楚予关系很好这件事几乎没有怀疑就信了，但对他，楚予，还有李清三个人走的非常近，一开始只信了十之五六，在看到楚予钱包夹层里的照片后才完全相信。

　　那是一张被妥善保存的合照，画质没有那么清晰，但数年过去毫无褶皱与破损，从左至右依次站着他，李清与楚予，眉眼间满是十三四岁的青涩与稚嫩。

　　他无法形容在翻楚予东西时看到这张照片时的心情，似乎漂浮终于有了支点，悬空的徘徊终于有了落地生根的依据，心神如被火球撞击一样，巨震且沸腾。

　　不过他对他和楚予都喜欢李清还是将信将疑。

　　实在是他看到李清年少时的照片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悸动，所受到的冲击甚至没有看到楚予时的大，而且并没有与梦中的身影有对的上的感觉。

　　但刚刚听到楚予的叙述，他又改了想法——

　　也许他看到李清照片较为平静不是情感的问题，是照片的问题，他之前看到楚予的照片也没那么大的冲击，是见到本人之后，哪怕只远远瞧了一眼，才心神激荡，灵魂叫嚣。

　　卓珩试探着问道：“她在哪高就？跟你工作单位离得近吗？”

　　楚予心中无声回答：

　　就在眼前，远在天边。

　　近在咫尺，万水千山。

　　沉默了很久，楚予才很轻地说：

　　“他...不见了。”

　　“我找不到他了。”

　　卓珩蓦地想起调查之人说的话：“李清在十六岁退学以后在江州有过些许踪迹，但没人知道她最后去了哪里，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他又想到楚予所说的——

　　“其实我并没有很喜欢江州，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寻找一个可能的答案。”

　　难道调查结论是真的？楚予真的喜欢李清？

　　十几年了还念念不忘，为了她都不打算娶妻生子了？

　　想到这里，卓珩的心猝然扎了一下，骤然翻涌上一阵尖锐的酸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就好像...好像........

　　就在此刻，意识深处一个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瞬间将异样的情绪碾为粉末：

　　你喜欢女的。

　　你应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

　　你应该过正常的生活。

　　没有任何来由，任何思考，就像与生俱来的本能一样在大脑里轰然响起。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听到过这些话，只知道这是无需分辨，不可辩驳的真理，是应该刻入骨血的金科玉律。

　　好像...什么来着？！

　　不过眨眼功夫，卓珩的头又痛了起来。

　　餐桌上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