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是一世无双》霜木灵

8、玉干 来人，给我

　　“据此地向北一百里外，新的玉干城就在那里，来这之前，我们也在那待了些时间，听了些故事，你好不好奇，是怎样的故事？”

　　叶虚郎嗤鼻，将脸更加侧去。

　　晓眠雨负手而立，道：“他们说，从前城里出了个了不得的状元郎，可这状元郎又装又自负，放着好好的官不当，偏要做那所谓风流才子。做才子便算了，偏偏还要搞些有的没的，管他什么东西，凡带点君子意思的，他都要收来。哎，也算附庸风雅吧。”最后几字，她说得勉为其难。

　　“你！”叶虚郎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可又想起自己不愿接她话，只能深埋口气，将头撇向另一边。林彦安几人，则面面相觑，晓眠雨虽没说脏话，可那语气却侮辱人，恨的人咬牙。

　　晓眠雨：“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人嘛，爱做些自以为高雅之事也属常情。”

　　“自以为高雅？！”叶虚郎紧盯向她，面露凶气。那些文玩字画、珍植稀花，哪一件不是难得珍品，如今得了个自以为高雅，变着法说他品味低俗？

　　晓眠雨面露不悦，道：“你别打岔，我还没说完呢！方才让你开口又不说，来人，给我堵上他的嘴！”

　　那边叶虚郎被几个小辈围拥堵嘴，这边晓眠雨继续说道：“这便就算了，谁曾想，某年某月某日，还真被他高雅出问题了，呵。”

　　这声“呵”实乃点睛之笔，登时，叶虚郎不知从哪得来的力气，挣脱嘴上桎梏，怒道：“你放屁！”

　　晓眠雨摆手示意众人放开：“哦？你倒是说说，我哪件事放屁了？你没有自视高雅，寻植收宝？你没有移栽紫竹，致使紫竹泛滥成灾，城中百姓无处可居？”

　　此言一出，叶虚郎哑口无言，只能蹲在地上，抱头哭泣。

　　晓眠雨跟着蹲在地上，道：“别哭了，这么大岁数了，还哭。”

　　叶虚郎哭得更起劲了，吼道：“岁数大怎么不能哭了？我长得年轻！”

　　几名小辈杵在一边，插不上话。晓眠雨扶额道：“行吧，你哭吧。”

　　哭声戛然而止，叶虚郎忽然抬头，带着颤音，道：“其实你说的对，这一切都怪我。”

　　转变来得太快，晓眠雨微微皱眉，道：“不对吧？”

　　叶虚郎：“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说不是你说是，现在我认错了，你又说不对！”

　　晓眠雨打了个呵呵，示意顾岑明将缚仙绳解开：“我听如今玉干城百姓说，他们并不怪罪你，可你为何非要待在这里，不同他们一起，你的愧疚就如此之大？”

　　叶虚郎揉着手腕，冷笑一声：“不怪罪？紫竹泛滥是我之因，可他们早没资格说怪罪与否。”

　　众人不解。

　　叶虚郎道：“紫竹之祸是我之过，所以我散尽家财，渴望弥补一二。可他们又该渴求谁的原谅？”

　　他目光冷冷，带着不可忽略的杀意与嘲讽。

　　二十年前，怀苍界凡人皇城里，黄榜高悬。

　　新科状元——叶虚郎！

　　红袍加身，风光无两，春风得意，人人都道他前途无量。可叶虚郎却做了个世人震惊的决定。弃官不做，只回原乡，做起闲散雅人，一面教书育人，人人崇敬。

　　可叶虚郎辞官，不光为此，更是为了青梅阿湘。

　　叶虚郎是孤儿，某年冬天，大雪如羽，要被冻傻的叶虚郎幸被阿湘捡回。至此，二人相伴，两小无猜。可阿湘身体不好，只能困于一方院墙，聊聊度日。

　　某日，叶虚郎从上私塾的读书人手里讨来一本文言总集，有书相伴，阿湘总算有事可做。从此以后，叶虚郎总是去求书籍。某日，叶虚郎带回新的书籍，还有一个问题。

　　叶虚郎问：“阿湘，你想读书吗？”

　　阿湘不解，歪着脑袋问他：“怎么突然问这个呀？”

　　叶虚郎道：“我同人借了很多书，今日有人问我，既然这么爱书，为何不上学堂？可书是你看的，那你想上学堂吗？”

　　他问的真挚，仿佛若她回答想，那人便要想尽办法要她读书。可她的身体，注定离不开这方寸之地。

　　于是阿湘含笑摇头：“我不上，你愿意去吗？读书明理明智，而且，你若去读，我就有更多书可看了。”

　　最后一句出口，叶虚郎眼睛顿亮：“好！那我去读，然后给阿湘带很多很多书回来。”

　　此后多年，叶虚郎真如所说那般，抬回诸多书籍，若有书籍受辖，无法带回，他便卖力背下，回头讲与她听。他擅死记硬背，而阿湘比他聪明，诸多书籍注解，他不懂，阿湘便一字一句拆给他听。

　　最后，叶虚郎学成，做了新科状元。

　　辞官不做，起初，阿湘是恼他的，恼他前程似锦却为陪她放弃一切。叶虚郎却说：“我本不爱读书，我是为了你，若没你，一切有和意义？”

　　有状元郎身份，不少人慕名前来，希求能与他长谈求解。叶虚郎原本不愿，无奈阿湘身体愈加虚弱，灵药汤水断不得。为人解疑，来人总会送些珍宝灵植。

　　一日，有学生送来几株紫竹，紫竹稀有，四季常青，正适栽在阿湘院子，阿湘见到紫竹也确实欣喜。

　　如此多年，来往城民络绎，对墙内露出一角的紫竹赞叹不已。可某日，终于出问题了，清晨叶虚郎起床，猛地发现，一夜之间，紫竹竟从院内一路延展至城外后山。

　　叶虚郎心之，此为他过，遂挨家挨户赔礼道歉，并保证会将紫竹铲除干净，不留祸害。未曾想，城民并未怪他，反而提议，紫竹稀有，可以卖出。

　　叶虚郎心中感动，如此，不光城中百姓有了生计，阿湘也有了补品保障。干城凭借紫竹，闻名钟吾。众人更请叶虚郎为干城改名。

　　叶虚郎转而求阿湘赐名，阿湘笑道：“你这人，惯会推责。既以紫竹闻名，便叫‘玉干’。”

　　至此，干城改名玉干城。

　　可他们都低估了紫竹生长，渐渐不受控制，已见泛滥。城中房屋地基被毁，大家开始忽视依靠紫竹带来的富裕，指责叶虚郎，为何要将紫竹带回？

　　叶虚郎心中郁闷委屈，为何？为何都要怪他？

　　起初他质问反驳，可众口铄金，抵挡不住。渐渐，叶虚郎不再辩驳，别人骂他，他便受着，别人要他赔偿，他便担着，只要留着给阿湘那份，其余的，散尽也无防。

　　但他低估人心贪婪，家财散尽后，众人终于盯上阿湘的补品灵药。

　　“我们都看着了，满屋子的补品灵药，她一个人哪吃的下？”

　　叶虚郎拦门抵抗，哀求众人：“求你们了，那是阿湘的救命药，不能给你们，我会想办法，给你们别的补偿的！你们相信我啊！”

　　“呸！信你？信能值几个钱？你自个儿睁开狗眼看看，我们房子全毁啦！就因为你！你要怪，就怪你自己！”

　　那一刻，叶虚郎终于意识到，想着赎罪，一味忍让，他们只会得寸进尺。守着君子之礼，不出恶言，他们只会更加凶恶。于是，叶虚郎爆出了他记忆中，第一句脏话。

　　“去你丫的！”

　　“你猜怎么着？”叶虚郎看向晓眠雨，眼里满是嘲讽不懈，“欺软怕硬，他们骂我，我就用更恶的脏话回他们！他们骂我断子绝孙，我就咒他们亲缘断绝！从此以后，再没人敢惹我！”

　　叶虚郎放声大笑，笑得疯狂，笑得眼泛泪花，此时的他仿佛格外畅快。

　　晓眠雨静静看他，半晌，她问：“那阿湘呢？”

　　于是，叶虚郎转笑为哭，撕心裂肺地绝望吼道：“那群狗日的！他们！他们把阿湘的药材全偷啦！”

　　原来那日，众人偷偷在叶虚郎家的饮水里下了十足的蒙药。昏昏沉沉，等几日后，叶虚郎醒来时，人去城空。

　　百里竹林，叶虚郎无处可寻他们，而阿湘也因蒙药，身体愈加虚弱，离不了他，于是叶虚郎只能守着她。

　　直到半个月后，阿湘死了。

　　数阵嚎啕哭声吸引晓眠雨注意，晓眠雨抬头望去，几名小辈围着篝火哭了一圈，女弟子还有些仪态，掩面哭泣，男弟子们通通哭得鼻涕冒泡。

　　晓眠雨顿时不知，自己是该笑还是该伤。

　　晓眠雨转头对叶虚郎道：“我原本以为，那些城中百姓怕的是你，没想到还有阿湘。”

　　林彦安忍着哭腔，愤愤不平道：“世上怎会有这种人，还。还如此之多！一座城的百姓，都被贪念熏心，枉顾人命！”

　　忽然，顾岑明难得开口：“可我们还是不知道碎片在哪。”

　　林彦安正伤心上头，不分是谁，直接反驳：“都这个时候还管什么碎片啊！”

　　淑望春猛地一个肘击，垂在林彦安背上，林彦安赶忙道：“小师叔，我是说，我说那个......呃。”半天憋不出一句。

　　晓眠雨接话道：“是很重要的，毕竟这万顷竹林，全依碎片灵力，碎片无，我们才走得出去。”

　　“可是碎片到底在哪？”众人问。

　　晓眠雨道：“我知道在哪。”

　　她目光转向叶虚郎，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哀泯。她从来认为，人皆有所得，也从来认为，人无需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