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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光影里的人 酒店勘景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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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起来的时候,陶令宜正睡得舒服。
被子里很暖和,脸颊贴着枕头,连翻身都舍不得。她听见第一声铃响,眉心轻轻动了动,还没来得及伸手,身旁的人已经摸索着探出了胳膊。
周叙把床头的手机捞过来,眯着眼看了片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他把手机往枕边一搁,翻身躺回去,顺手又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陶令宜闭着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步动静,终于忍不住又气又笑,“你不是说今天一定起得来吗?”
“起了啊……”
他的声音还浸在睡意里,尾音含含糊糊地落在她耳后。
“哪儿起了?”
“我都能起来关闹钟了……”
陶令宜侧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想看看他还能把这话说得多认真。
周叙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眼睛倒是睁开了一点,正懒洋洋地望着她。昨晚还一本正经地说要送她上班,连她几点出门、路上大概多久都问了,眼下看起来,却像根本没打算离开这张床。
她伸手,把翘在他额前的一小绺头发压了压。
“那你继续睡吧,我可自己走了。”
周叙立刻收紧胳膊,“别呀,再躺五分钟。”
陶令宜无语地看着他。他也迷离地看着她,过了两秒,又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个闹钟响起来时,周叙还在枕头里躺着。
陶令宜侧过脸看他,倒也没催。铃声响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摸到手机,眯着眼划掉闹钟,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我昨晚到底设了几个闹铃??”
“六个吧。”她说,“我看你弄了半天呢。”
周叙拿起手机,往她面前晃了一下,“那还够不够有诚意了?”
陶令宜看了眼屏幕,没接他的话,只掀开被子下床,“赶紧起吧,周先生。再有诚意,我们也没法迟到了飞过去呀。”
等陶令宜洗漱完出来时,周叙已经换好衣服,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窗帘拉开了半幅,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肩上,将衬衫照出一点柔软的白。他垂着眼听那头说话,偶尔应一声,伸手拿起桌上的腕表,扣了两次没扣上,便暂时搁了回去。
她没打扰他,拿着衣服去了更衣间。
两个人还是比一个人收拾得慢些,出门前看时间险些又要迟到。
车子沿高架往市中心开。驶过匝道时,路旁一排银杏恰好映进车窗,叶子已经黄透了,薄薄的金色挤在枝头。风一吹,有几片打着旋落下来,贴着前车的车顶,又被带到了后面。
陶令宜的目光追了一小段。
今年秋天似乎过得格外快。前阵子还嫌外套穿不住,出门随手往胳膊上一搭,如今早晨站在楼下,已经会下意识把领口拢紧。
“看什么呢?”周叙问。
“银杏呀。”
她指了指窗外。
“你看,都黄了,好美的颜色。”
他顺着望过去,车子已经驶过那一排树,只有后视镜里还留着一点颜色。
“喜欢的话,要不我们周末出去哪里看看?”
“嗯……最近有点忙,得周末再说吧。”陶令宜收回目光,想起公司这两天的安排。
她说着,低头拿出手机。
工作群里恰好跳出一条新消息。项目负责人通知,盛曜的年度盛典摄影项目将安排候选团队现场勘景,具体时间与要求稍后发送。
陶令宜往上翻了翻,坐直了一点。
“摄影的竞标还真定了,看来这两天有得忙了。”
周叙偏头瞧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来。
“行啊,陶老师。”
“还没怎么样呢,只是进去比选。”
话说得倒稳妥,打字却比刚才快了不少。发完消息,她又把通知从头读了一遍,连附件也点开看了看。
正式到酒店勘景,是两天以后。
霜降过后,天气一日比一日凉。陶令宜出门时特意添了件薄大衣,下车前摸了摸车窗,才发现玻璃也是凉的。
山里的秋意比市区更深。
车子沿着林荫路缓缓向上,两旁树木高低错落,深红的叶子间夹着大片金黄。有些枝头已经空了,透过疏落的枝杈,能看见远处淡淡的山脊。
酒店藏在道路转弯之后。
先露出来的是一段石墙,随后才是低而舒展的屋檐。浅色石材在秋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檐下压着深色木饰面,转角处偶尔闪过一道铜色,待车开近,又隐了下去。
入口的品牌标识嵌在石墙上,字不大。
车停稳时,礼宾人员已经从门廊下迎了过来。
陶令宜背好相机,下车跟上同事。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来路掩在树后,从这里几乎看不见了。
“这地方可真漂亮啊。”身旁的同事轻声说,“刚才那段路,我都想让司机停一下让我好好拍个照片。”
“那回去的时候可以看有没有时间。”陶令宜笑了笑,“我也想拍,不过现在的光还不一样呢,傍晚应该更好看。”
负责接待的是盛曜活动项目组的一位梁经理,三十岁上下,说话温和,手里拿着几份刚更新的场地资料。
他们到得早,另一组人员还没准备好,梁经理便先领几人去了休息厅。
茶和咖啡已经备下。
陶令宜选了靠窗的位置,将相机放在腿边。窗外是内庭,草木沿着山势层层往上,几枝红叶探得近,风轻轻吹过时,叶背会翻出稍浅的颜色。隔着玻璃,听不见一点声响。
“这次活动初步定在十二月中旬。”
梁经理将资料分给几人。除了场地图,里面还附了活动日程,从前期准备、艺人入住到盛典和晚宴,排了好几页。
“红毯、舞台这些,我们自己的团队会拍。”他翻开其中一页,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这次另外做一个年度纪实专题,想请大家换个角度看看。后台也好,晚宴也好,包括前一天的准备,都可以放进方案里。”
项目负责人问起成片的用途。梁经理说,主要用于年度回顾和后续的品牌专题,也会留作影像档案,不必跟着当晚的新闻稿赶着出图。说到这里,他指了指日程上几段挤得很满的时间:“像这些,台上可能只有十来分钟,台下却要提前忙很久。而往年留下的照片大多还是上台以后的。”
陶令宜低头翻了两页,在联排那一栏旁边作了个记号。
“那我们能提前一天跟吗?从准备的时候开始。”
“可以,具体时间一起写进方案。后台有些区域需要提前协调,确定以后,会安排同事跟你们对接。”
她点点头,又问了工作人员的通行路线。同行的摄影师正看场地图,听见这一句,便将图往她面前挪了挪。两人对照着找了一会儿,在宴会厅侧后方圈出一处位置准备待会儿过去看看。
公司原本已经错过了报名,借着盛俏的帮忙才补上这次机会。进来之前,陶令宜也担心过留给他们准备方案的时间会不会太短,如今听着心里倒慢慢有了些想法。她翻回前面的日程,把刚才漏掉的一项补上,纸边很快写满了小字。
梁经理等大家记得差不多,便收起资料,带他们去看现场。
另一侧的行政会议室里,商务讨论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
桌上摊着两套资料,一份是盛曜的年度盛典执行方案,另一份是酒店根据活动需求整理的场地与客房配置表。
盛从安翻到场地使用安排那一页,指尖在其中几处标记上停了停。
“主会场这边,前一天需要提前进场搭建,晚上安排全流程联排。正式活动结束后,设备也不能马上撤完。”他将资料推过去一些,“我们希望相邻的宴会前厅也能一并使用,签到、媒体接待和品牌展示都放在这边。”
周叙低头看了眼平面图。
“主会场可以按这个时间安排。前厅需要留一部分给酒店,不能整片封闭。你们的品牌展示可以集中在宴会区域,具体位置和搭建方案再跟我们品牌部确认。”
盛从安拿笔在旁边记了一下,低头看了一会儿客房安排。
“艺人和核心团队的房间,最好集中一些。名单还没完全确定,不过这部分应该不会有太大变化。”
“可以先预留一个区域。”周叙说,“入住名单和随行人员要分开统计,安保和电梯权限也要提前安排。酒店这边会单独协调,不会跟普通住客的接待混在一起。”
他将客房分布图转向盛从安,指了其中一处,“这几层比较合适。”
两人又谈了几项细节。涉及媒体采访、艺人入场和车辆安排时,周叙没有急着给出答复,而是把需要酒店工程、宴会和安保部门确认的部分逐一标了出来。
有些事情可以在合同里提前锁定,有些则必须等盛曜的最终执行方案出来才能确定。
这家新开业的度假酒店,属于周氏旗下的顶级奢华酒店品牌。周叙接手的是整个品牌的运营业务,国内外几家酒店各有管理团队,日常事务通常不会递到他这里。
只是新店刚投入试营业,年底又有这场重要合作,近来他才来得勤些。执行总裁的头衔担着,集团那边仍要向父亲汇报,事情也并不因离总部远了就少。
盛从安往后翻着排期,随口问:“南边那个呢?上回听你爸提了一句,也快了吧?”
“明年。”周叙端起茶,“设计还没定,早着呢。”他说着,把杯子放下,拿笔将排期里两处冲突的时间标了出来。
盛从安接过去看了一会儿。
“行,这两处我让他们改。改完给你们团队,不用再把你叫来一趟了吧?”周叙往椅背上一靠。
“你要是想再请我吃顿饭,也行。”
“饭没问题,你先把场地给我协调好。”
两人又持续讨论了半个多小时。临结束时,酒店运营负责人过来确认下午的安排。周叙看了眼时间,稍后还有集团的视频会议,便将余下几项交给团队继续跟进。
盛从安倒不急着走,把几页场地图抽出来叠在一起,然后跟周叙打了声招呼:“我再四处转转。这地方倒挺合我心意,改天有空过来住两天,给周总捧个场。”
周叙把手里的资料合上:“那你可得说话算话,别光嘴上捧场。”
陶令宜跟着团队看完主宴会厅,又绕去了旁边几处活动空间。舞台尚未搭建,在空旷的厅里说话声稍重一些都会有回响。工作人员将舞美效果图投上屏幕,她对照着看了一会儿,又转头望向侧门。
方才有人抱着一摞桌布从那里经过,门没关严,露出后面窄窄的一截通道。同行的摄影师在后排试拍整个空间,她则沿着侧边慢慢走,停下来看看从门口望进去的角度。眼下还很空,到了那天,人会在哪里停、哪些地方容易堵,单凭效果图并不好想。两人约好联排时再完整走一遍,才收起相机跟着队伍往外去。
从宴会厅出来,廊下的风迎面一吹,陶令宜才察觉里面有些闷。她松开大衣领口,跟着队伍往内庭走。
几处独立宴会空间沿庭院散开,连廊在其间曲折相接,梁经理讲着当天的行走路线,遇到岔口便停一停,等后面的人跟上。
经过一处转角,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右侧长廊里没什么人,几扇高窗引着日光,窗外的枝影斜落在深色石墙上。近处两把扶手椅,一把还在亮处,另一把已经沉进阴影,椅背之间留出窄窄的一道空隙,恰好望得见长廊尽头。她本来只是偏头看了一眼,走出两步,又退了回来。
相机举到眼前,椅背、窗框与地面的光被一并收进取景框。她稍微挪动位置,让几道重叠的线条错开,正犹豫要不要再往里收一点,远处忽然走进来一个人。
男人穿着深色大衣,手里拿着几页资料,在廊柱旁停了下来。他低头翻过一页,又抬眼看向庭院,似乎在核对什么,稍稍侧身,半边眉眼就从阴影里露了出来。
陶令宜的手指随之一动,按下了快门。他并没有察觉,低头将那几页资料拢齐,又往前走去。衣摆掠过墙上的树影,很快便消失在转角。
她低头翻看刚才的两张照片,在第二张上停了一会儿。那人抬眼的瞬间恰好被留了下来,隔着长廊,像是望向窗外,又像在出神。她也跟着看向画面里的那扇窗,仿佛被整张相片的故事感吸引一般无法回神。
这才是她最想要拍出来的那种照片。
转回主楼时,她先看见了周叙。
他身旁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位拿着平板,走几步便偏过去指给他看。周叙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外套敞着,听到某处,停下来问了一句。那人随即低头翻找,他也没催,一手握着手机,目光停在屏幕上。陶令宜不自觉地缓下脚步,想到早上他发来的消息还没回,手已经往大衣口袋里摸,身旁的同事却先碰了碰她。
“诶,那不是上次给你送饭的那个?”
另一人也认出来了。两个脑袋一凑,原本还在谈机位,转眼便把注意力落到了她身上。陶令宜被夹在中间,手机也不拿了,只说大学时就认识,话音未落,便被对方一句“这句听过了”堵了回来。
她有些无奈,抬手将凑得太近的同事往旁边推了推。再抬头,周叙已经看见她,向身边的人交代了两句,径直走了过来。
“学姐。”
这一声叫得熟悉,陶令宜原本预备着应付同事的话,忽然就忘了。她站定,问他今天怎么也在这里,听他说上午有事,便点了点头,将手里的场地图往身前收了收。
周叙问起勘景,她大致说了几处看过的地方,又提到刚才在宴会厅外绕错了路。他对这里比她熟,听到一半便知道她走去了哪个出口,伸手指了指图上的位置。陶令宜低下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这才明白那两条连廊原来接在同一处。
两人说得随意,她没留心,身旁的同事却已经交换过一轮眼色。
“那我们可直接问了啊。”其中一人探过头,语气里带着玩笑,“你是不是令宜男朋友?上回送饭,还等她下班,我们都猜了好几天了。”
陶令宜的指尖停在图纸上。
刚才只顾着说话,不知不觉便与周叙站得近了。她将图收回来,看了同事一眼,声音不大:“不是啦,别瞎猜。”
对方还想打趣,陶令宜已经把折好的图轻轻拍在她胳膊上。平时私下闹一闹也就罢了,当着他的面,旁边又有人等着,叫她怎么接。她本想催大家往前走,余光却仍忍不住往周叙那里偏了一下。
他没替她解释,也没有顺着玩笑说下去,只垂眼看着她,唇边留着一点很淡的弧度。那神情太熟悉,像是有话,却偏偏不在这里讲。陶令宜心里越发不自在,握着图纸的手松了松,纸边已被她捏出一道浅褶。
恰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
周叙低头看过,便说还有事,让他们继续忙。陶令宜应声,抬眼送他走回那两人身边,等几个人的身影拐过走廊,才发觉同事还在看自己。
“还学姐呢,啧。”对方慢悠悠地说。
她把图纸塞进包里,没接这句,伸手挽住那人的胳膊往前带:“走吧,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
同事被她拖着走了两步,终于放过她。前面梁经理正在等人,几个人赶上队伍,重新听起晚宴区的安排。
勘景接近尾声,庭院里已经起了凉意。
下午四点不到,阳光便斜得厉害,远处山坡上的树冠还亮着,廊下却先暗了。项目负责人留下来确认区域安排,陶令宜核过自己的记录,确认暂时没有遗漏之后便独自往侧廊走了一小段。
转角处摆着一张矮桌和两把扶手椅。一把略偏出去,扶手被夕阳镀上细细的金边,另一把藏在阴影里,只亮着半边椅背。陶令宜原本走过了,想了想又停下来,把本子收进包里重新拿出相机来。
之前工作里拍照总要顾着门的位置、通道的走向,回去做方案时是否都用得上。而眼前这个角落却让她一下松懈下来。夕阳晒着空椅子,矮桌上也没有东西,仿佛可以就这样坐上一会儿,等天慢慢暗下去。她对上这片小景慢慢循着那点光找角度,脑子里只有怎么舒服怎么来的直觉感。
身后有人路过,不过最终那人的脚步在陶令宜身边停了下来。
“这边也要拍进去?”
陶令宜回头。男人站在几步外,大衣敞着,手里的几页资料对折在一起。他往桌椅那边看了一眼,似乎只是路过顺口问问。
“哈哈不是啦,是我自己拍着玩的。”她把相机放下来,“刚才经过的时候觉得这里的光很好看而已。”
他侧脸望向窗外思索起她说的好看光线,看着他的侧脸,陶令宜这才认出原来他就是刚才在长廊里拍到的那个人。没等她再看仔细点,对方已经转回来问她是不是今天来勘景的摄影师。
陶令宜点头,他便提醒了一句:“要是方案里想用这里,最好先跟项目组确认一下。后面那道门得留出来,布场时可能还要从这里搬东西。”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侧廊尽头还有一道门。门扇与墙面同色,关着时不大显眼,刚才确实没留意。
“谢谢提醒啊,我一会儿问问梁经理。”
她找出场地图,在那处补了个记号,抬头向他道谢。男人应了声“不客气”,便收起资料往主楼去了。
陶令宜将图放回包里,再转身时,扶手上的金边已经淡了。她回到原来的位置试着拍了一张,结果就差这么一会儿,刚才的那种光影竟已完全找不着了。
倒是往前翻到的长廊那张还是她心中的今日最佳。她又仔细欣赏了几番自己的佳作:沉默的人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手里的图纸思索,肩上留着一小片尚未褪去的日光。
同事来找她时,她正放大一张宴会厅侧门的照片,想看清门边的标牌。
“原来你在这儿。走啦,车到了。”
“好,等我收一下。”
陶令宜关掉相机,拉好包链,跟着她往外走。
出了门,山风迎面灌进领口,两个人都缩了缩肩。先前还说要在来路上停一停,这会儿谁也没再提,只顾踩着满地碎叶,快步往车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