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焦时分》盐泡饭

18、同框 终于要开始

　　十二月中旬，盛曜年度盛典如期举行。
　　一个多月前来勘景时，宴会厅还是空的，如今舞台、灯架和成排的座椅都已就位，连侧门外那一小块空地，也堆上了待用的设备箱。公司最终拿下了年度盛典纪实影像专题，陶令宜前一天便跟着团队进了场，从布置拍到联排。今天下午再来，桌上的席卡已经摆齐，工作人员俯身检查最后几处细节，她隔着半开的门，拍下有人将一把偏出的椅子轻轻推回桌边。
　　酒店入口处重新布置了花艺，深色地毯一路铺到主宴会厅外。隔着来往的人，偶尔能看见门廊外的一点夜色，十二月的山已经黑透了，玻璃上却映着满堂衣香鬓影。侍应生托着酒水穿行其间，经过摄影师身边时，会略微侧身，替举起的镜头让出视线。
　　陶令宜从下午拍到现在，肩颈已经有些发酸。迎宾还没开始时，前厅里只有工作人员，后来有人停下来整理衣服，有人认出许久不见的朋友，隔着几步便伸出了手。她沿着人群外侧慢慢走，不时停一停，相机举起又放下，等到眼前的人终于忘了镜头，才留下几张。
　　红毯那边接连有人喊名字。盛曜的摄影师站在固定位置，熟练地招呼艺人转向另一侧；宣传人员守着电脑，挑好的照片很快便传了出去。陶令宜从旁边经过，绕到通往后台的走廊，拍见一位工作人员蹲下来，替正和人说话的嘉宾解开缠住裙摆的工作证挂绳。对方察觉后低头道谢，两个人相视一笑，她恰好按下快门。
　　盛俏今晚也在。
　　陶令宜再看见盛俏时，红毯已经结束了。助理陪着她往后台走，有人拿着流程单迎上来，她便停在廊灯下听，手里还拿着那瓶没来得及喝的水。陶令宜隔着一段距离拍了一张，盛俏很快认出了她，朝她抬了抬手里的水瓶，算是打招呼。
　　后来台上响起盛俏的名字，陶令宜正好在侧门外。她隔着敞开的门拍了一张带着前排观众背影的舞台，随后便退开，给候场的人让出位置。
　　下一环节开始前，她到墙边换电池。相机端了一晚上，右手腕已经有些发僵，换好后她活动了两下手指，再抬头时，酒店总经理正陪着几个人从内部通道进来，周叙也在其中。
　　他穿着深色西装，外套剪裁得很合身，正偏头听身旁的运营负责人说话。经过侧门时，有员工向他打招呼，他点头应了一声，目光顺着厅内扫过，神情倒是比平时认真不少。
　　陶令宜多看了他两眼，而她的手还搭在相机上。
　　他提过今晚会来，但看到西装革履的周叙让陶令宜有点不适应，帅气的脸庞和严肃的气质让她被吸引的同时又有点想笑，毕竟平时在她眼里这就是个任性的小伙子而已。
　　周叙也看见了她。
　　他的目光在她胸前的工作证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她脸上。陶令宜抬起相机朝他示意，他便点了点头，没停下脚步，继续跟着酒店负责人往另一侧走了。
　　身后有人轻声说了句“借过”，她这才收回目光，侧身让出通道。几位候场的嘉宾从她面前经过，门内的灯光照过来，她重新举起相机。
　　盛俏回后台卸了麦，接过助理递来的外套。后面暂时没有安排，她让助理先去拿东西，自己从侧门出去透透气。
　　走廊里安静不少，主会场的音乐隔着门传出来。周叙还没走，正站在廊边看手机。盛俏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
　　“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呢。”
　　“没，还有点事。”
　　她点点头，把外套搭在臂弯里，靠着栏杆歇了一会儿。站了一晚上，脚底已经有些发酸，她悄悄换了只脚，低头看了眼鞋跟。
　　周叙注意到了，问她是不是鞋不舒服。
　　“有一点，站久了才觉得。”她揉了揉后颈，“今天这个流程比我想的长多了，刚才主持人还临时加了问题，我差点把新项目说出来。”
　　“我看你后来不是收住了么。”
　　“嗯，幸好脑子比最快一秒。”她说起这事还有点后怕，“台下宣传一直给我使眼色，我才发现自己差点说漏嘴。下台以后又被拉着交代了一遍。”
　　周叙听她说完，没多问。盛俏倒是还有不少话，想起后台那些临时状况，又接着讲了几句。她说得随意，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中间还停下来回忆了一下某个工作人员的名字。
　　说着说着，她的目光落到周叙的袖口。
　　衬衫有一小截卷进了西装里面，大概是刚才忙着和人说话时弄的。她伸手把那截布料轻轻扯出来，又顺着袖边抚平。周叙还在听她说话，一低头袖口已经被她整理好了。
　　盛俏收回手，话题也已经转到了别处。
　　陶令宜从外廊另一头过来时，先看见了盛俏的礼服。
　　裙面上的细光在廊灯下隐隐闪着。她站在周叙面前，正低头整理他的袖口，臂弯里的外套滑下来一点，又被她随手夹住。周叙垂着眼听她说话，神情很放松。
　　陶令宜的脚步慢了些。
　　隔着一段距离，她听不清两个人在聊什么，只看见盛俏收回手，又接着说了几句。周叙偶尔应声。
　　走廊里有工作人员推着设备经过，她往旁边让了让。盛俏还在讲，手里比划着什么，外套从臂弯里滑下来一截。周叙伸手替她托住，她顺手接回去，话倒是一点没耽误。
　　陶令宜看了一会儿，举起相机。
　　盛俏似乎正讲到什么有趣的地方，眉眼舒展，手还停在半空。周叙站在她对面，微微低着头，听她说话。两个人都没注意到镜头，倒省了她不少事。拍这种照片，最怕被拍的人突然发现镜头，立刻站好摆出一副准备拍宣传照的样子，原本好好的气氛也就没了。
　　她按下快门，又看了一眼屏幕。
　　拍得不错。
　　主会场里恰好响起掌声，门被人推开，里面的声音一下子传了出来。陶令宜低头放大照片，盛俏还在说话，周叙正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点笑意。
　　她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
　　大学那几年，她见过不少次这样的场面。盛俏总有说不完的话，尤其碰上高兴的事情，能从一件事讲到另一件事，中间还不忘把前面漏掉的细节补回来。周叙虽然总表现得不耐烦，但其实还是会认真听完她讲的所有废话。
　　说起来，陶令宜第一次见周叙，还是程予阔带去的那场生日聚会。
　　那天也是秋天。
　　室友程清悦过生日，提前好几天就在宿舍里张罗了。她们几个女生平时各有各的安排，好不容易凑齐一次，光是确定时间就商量了好几轮。地方倒是早早订好了，除了她们几个，刚入学的弟弟程予阔死皮赖脸非要跟过来蹭饭。
　　陶令宜那天下午去了摄影社，回来晚了些，被程清悦催着说差点要迟到。
　　大家急急火火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两个男生。
　　门一推开，程予阔便从靠门的位置抬起头，拖着声音喊了一句姐。
　　程清悦把包放到空椅子上，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来，先叫人。”
　　程予阔只好站起来，一口一个学姐地招呼。几个女生被他叫得直乐，有人还顺手揉了把他的头发。他也不躲，等大家笑够了，才重新坐回去。
　　陶令宜跟在后面最后一个进去。
　　程予阔身旁坐着一个男生，刚才一直低头看手机，听见包厢里突然热闹起来，才把手机收起来。
　　他抬起头，淡淡扫视了一圈进来的人，笑了起来，用很好听的声音叫着“学姐们好啊”。
　　陶令宜对这样的周叙，当年的第一印象是：太好看了……好适合拍他！
　　那是两人第一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