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顺便一起吧 盛俏借哥哥 ...
-
盛俏发现哥哥下午要见周叙的时候,正坐在客厅地毯上拆快递。
盒子里是新寄来的几本书,封膜缠得紧,她拿指甲划了半天,刚弄出一道口子,便听见盛从安在餐厅那边打电话。
“周叙上午去医院,往后挪一点吧,三点半。”
她手上停了一下。
茶几底下明明放着剪刀,刚才没看见,这会儿却忽然看见了。她探身拿出来,慢慢剪开塑封,又听见哥哥说了句酒店的名字。
等电话挂断,盛从安过来拿搭在沙发上的外套。盛俏还坐在地上,仰起脸问他谁住院了。
“他奶奶。昨天进去的,今天好多了。”
“哦……我都不知道。”
盛从安将外套翻过来,摸了摸内袋,没找到东西,又去看另一侧。盛俏把压在靠垫下的卡包递给他,顺便问了一句下午去做什么。
年底活动的事。盛从安答得很简略,她却已经想起前几天在公司听过的安排:原本看中的场地没定,后来又有新的方案,行政那边忙着来回跑,连她经纪人都被问过年底的行程。
她把膝头的书摞到一旁。
“那我跟你去吧。”
盛从安终于低头看她。
“你去干什么?”
“换个地方看剧本。”她伸手往茶几上一指,剧本确实在那儿,摊开的两页上画了不少记号,“我在家老想找吃的,坐半天了,一直没看进去。”
他看了眼脚边的快递盒,又看看她。
盛俏被看得有些想笑,偏偏还要忍着,伸手扯了扯他裤腿:“我又不进会议室。你们谈完了,晚上一起吃个饭嘛。”
“我还不知道几点结束。”
“我等你呀。”
她答得太快,自己也察觉了,低下头去收地上的塑料膜。耳边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嘴角却还翘着。
盛从安站了一会儿,拿卡包在她头顶轻轻碰了一下。
“二十分钟。”
盛俏立刻起身,站得急,脚背被压麻了,扶着沙发缓了两秒才走。她一瘸一拐地往楼梯那边去,还不忘回头叮嘱:“你别换好鞋就直接走啊,等我一下。”
最后她只迟了七分钟……
盛从安坐在车里回邮件,听见车门响,抬腕看了一眼表。她把包往身前一抱,先解释耳钉找不到了一只,说完又觉得这理由实在不值得听,自己笑着催司机开车。
车驶出院门,膝上的手机映出她刚整理过的头发。她借着那一点模糊的反光,将耳边一缕别到后面,过了一会儿,又放了下来。
酒店大堂里摆着新换的花。
几枝高高的木本撑开在玻璃器皿里,细小的白花散在枝头,盛俏经过时仰头看了一眼,没认出来。下午的阳光越过门廊,照亮地面上窄窄的一块,走远了,空调的凉意才慢慢贴上手臂。
罗简已经在电梯旁等着,手里抱着电脑和文件,看见她也来了,笑着打了个招呼。
她跟哥哥上楼,被安排在会议室另一侧的休息厅。这里临着内庭,窗外有一棵树,枝叶几乎长到玻璃前。坐下以后,倒像是楼层忽然矮了,伸手就能摸着树梢。
服务人员送来饮品单。她点了热拿铁,又加一份小点心,随后才把剧本拿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会议室那边的门开了又关,她听见几声说话,隔着一段走廊,辨不清是谁。
她忍住没有出去看。来都来了,总会见到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一种轻轻的安稳。她从笔袋里找出铅笔,将上次写在台词旁边的批注擦掉。
周五见完导演,她回去又读了两遍剧本。最初觉得顺的地方,现在反而总觉得不对,尤其是那场借钱的戏。她给人物想了那么多理由,真要张嘴,却一句也不好意思讲。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阵,在页边写下:她来之前吃过饭吗?
写完又觉得这个问题没头没脑,却没有划掉。
会议室里,盛从安面前已经换过一杯茶。
首场活动包下度假酒店两晚,连同前一天的布置和后一天的撤场,时间表铺开,占了小半张纸。房间、宴会厅和户外场地各有安排,盛曜团队做过一轮调整,今天带来的东西已经很完整。
周叙对首场没什么异议。真正花时间的是盛从安随后拿出的年度合作方案。
除了年底的酒会,还有几场品牌活动。盛曜愿意提前确定合作量,也愿意将合适的客户引进来,相应地,希望酒店把几个重要档期优先留给他们。
周叙把排期往自己这边转了转,看到其中两处日期,拿笔圈了出来。
那几天酒店本身有别的打算,不能现在就许出去。他对盛从安带来的资源有兴趣,但每场活动是什么性质、会来哪些人、要用到多少公共区域,都得提前有个大概,不能先把日子占着,临近了才来谈内容。
盛从安起初靠在椅背上听,后来坐直了些,让罗简调出另一份资料。
两个人熟,省去了不少客套,也没谁因为交情就轻易松口。说到一处,盛从安伸手来拿他圈过的那张纸,周叙还压着一角,话没说完,没给。他便等着,顺手把自己面前没动过的点心碟推过去。
“你先吃口东西吧。中午是不是没吃?”
“吃了,在医院吃的。”
周叙终于松开纸,拿了一块点心,听盛从安接着往下说。
等大方向谈定,窗外的光已经暗了一层。罗简低头记着需要补充的内容,酒店负责人出去安排后续,屋里忽然宽松下来。
周叙往后靠,抬手揉了揉脖子。
盛从安这才拿起手机,给妹妹发了条消息,问她还在不在原处。
盛俏那边隔了两三分钟才回过来,说自己刚才在听音乐没注意消息。
【走吧,吃饭了。】
盛从安昨天已经定好一处餐厅,不过看来今天要临时加一个位置了。
“盛俏也在。”盛从安将手机收起来对着周叙提到,“下午跟我过来的,一会儿吃饭带上她吧吧。”
“这样?行。”
周叙起身拿外套,搭在臂弯里,等罗简把文件收好,几个人一起出去。
盛俏听见脚步声时,正在收铅笔。
笔帽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她将剧本拎起来抖了抖,没有,又俯身看沙发缝。周叙走近,刚好看见她半个人探在茶几下面。
“找什么呢?”
她抬起头,头发从肩上滑下来,险些扫进咖啡杯。
“笔帽。一个灰的,很小。”
周叙低头看了一圈,在她椅脚旁边捡起来,递给她。盛俏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将铅笔合好,连同剧本一起塞进包里。
她原本想好见面时问一问他奶奶,这么一打岔,先出口的却是:“你们好能聊,我那杯咖啡都喝完两个小时了。”
盛从安看见桌上的三盘装甜品的空碟。
“吃的不少啊老妹?”
“这个一共才三口。”她用手比了一下,“盘子大而已。”
周叙笑了笑,往碟子里看一眼。上面还留着一点淡绿色的奶油,旁边散着几粒坚果碎。
“那一会儿过去再吃点呗,让你吃个饱。”
到餐厅处,电梯里有别的客人,盛俏站在哥哥身侧,隔着半个人看周叙。他今天没系领带,衬衫袖口松开了,腕间露出一小截皮肤。刚才在走廊里还没觉得,这会儿灯光从上面落下来,才看出他眼下有些倦色。
她放轻声音问了老人家的情况。
周叙说已经好多了,上午去的时候,奶奶正坐在床上嫌粥淡。他带去的一袋衣服被翻了半天,最后还让他回去找另一件开衫,说医院里冷,他拿的那件不够厚。
盛俏听着笑起来,想起老人从前也总说他们穿得少。
电梯到了,他伸手挡了一下门,让里面的人先出去。盛俏跟着往外走,嘴边的话便停住了。
餐厅的包厢不算大,一面窗正对着城里的河。水上已经有灯,天还没有全黑,远处的楼影像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薄纱。桌上放着一小瓶花,香味很淡,坐近才闻得见。
盛从安去洗手,盛俏坐下来,将包放到旁边的空椅上。周叙和餐厅经理说了几句话,点菜时顺口问她有没有不吃的。
她摇头,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别全是肉,中午吃得有点腻。”
周叙翻过一页菜单,添了一道清爽的时蔬。
她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下午等得很值。至少见到了,坐下来也没有什么不自在,比她前几天拿着手机反复想要怎么开口,容易得多。
菜陆续上来,桌边很快有了热气。
一条清蒸鱼,几样小菜,炖得软烂的牛肋肉盛在浅浅的砂煲里。服务人员将砂煲的盖子揭开,酱汁还冒着细小的泡,盛俏正说话,闻着香,自己先忘了后半句。
盛从安替她转过来一点,她夹了一块,入口太烫,又不好往外吐,只得拿手挡着嘴,半天没出声。
周叙看她一眼笑出声,将转盘停住,等她缓过来,“着什么急啊,你是真的饿成那样了?”
她眼睛都被烫湿了,抽了张纸,含含糊糊说以为放了这么久该凉了。盛从安也在旁边笑,她不肯再理他们,先喝了口水。
吃过几口,才重新聊起《潮线》。
她说见导演那天自己带了好几页人物分析,打印得规规矩矩,装在透明文件夹里,到了地方才发现人家连桌子都没给她留,只让她坐在旁边一把塑料椅上。
“我那个文件夹还特别新,一拿出来,哗啦哗啦的。”
她说着比划了一下,自己先笑。那天紧张是真紧张,现在回头想,又觉得有点好玩。她捧着那些纸,好像只要写得足够多,准备就一定充分似的。
周叙问她后来用上没有。
“也不能说一点没用。”她低头拨了拨碗里的米饭,过了一会儿承认,“就是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导演没有先跟她聊人物,反而问她平时找人帮忙会怎么说。她当时还觉得容易,真试了两次,才发现自己总忍不住把来龙去脉交代得很漂亮,连求人都像准备过发言稿。
说到这里,她慢慢停下来,筷子搭在碗沿,看着面前那一点汤汁。
“我后来回去想,要是我真缺那六万块钱,坐在人家面前,可能根本不会先说那些。我会先看看他今天高不高兴,肯不肯听我说话。”
盛从安给自己添着茶,没打断她。
她又说了一会儿,渐渐连菜都忘了夹。周叙听到中间,问了一句那个人知不知道她为什么来,她想了想,说应该知道,也可能装作不知道。
这个问题让她重新惦记起下午读到的那一场,手伸进包里,摸到剧本,犹豫一下又收回来。
算了,吃饭呢,问问他的事儿吧。
她转而问周叙上次说的新酒店是不是已经能住了,刚才跟哥哥谈的是不是那里。话题就这么岔开,盛从安接过去,说她到时有空可以自己去看看,别只知道等着公司的人拍照片给她。
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玻璃渐渐映出桌边三个人的影子,盛俏喝了半碗汤,肩背松下来,说话时偶尔往椅背上一靠,手还扶着杯子。
有一阵谁也没讲话,各自吃着东西,倒也并不觉得冷清。
盛从安出去接电话的时候,桌上的菜已经撤了两道。
服务人员来换碟子,盛俏将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等人出去,才想起朋友前些天发来的一家餐厅。
她翻了半天聊天记录,找到照片,递给周叙看。
地方在城西,有个很大的院子,朋友去的时候恰好赶上晴天,拍得满屏都是树影和白桌布,菜倒没拍几张。盛俏一边往下划一边嫌她,说让她介绍吃的,最后发过来八张自拍。
周叙接过手机,看了眼地址。
“这地方我知道。以前是不是做园林的?”
“对,好像就是那个院子改的。你去过啊?”
“去过旁边那家,挺早了。开车过去绕了半天,入口特别不好找。”
盛俏拿回手机,把那张院子的照片又放大一点。她已经看过好多次了,连树下那把空椅子都觉得熟悉。
“那下周去吃一次呗。我想去好几天了,一直没去成。”
周叙正端杯子,听见这句,目光在照片上多停了一下。
“下周我还真说不好。”他喝了口水,将杯子放回去,“这两天事情都堆着,昨天原本安排好的也没弄成。你要想去就先去,别等我了。”
他的语气还是刚才闲聊的语气,说完看见她屏幕上的另一张照片,还问了一句那是不是生的牛肉。
盛俏低头瞧了一眼。
“应该是吧,她说这个好吃。你不吃这个,我记得。”
“嗯,做熟了就行。”
她笑了一下,将照片划过去,露出后面一张模糊的夜景。原本还想说她也不急,可以换个时间,话到了嘴边,觉得再说一遍似乎没什么意思,便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甜汤这会儿送来了,周叙想起刚才她忍着烫的样子,他将新送来的甜汤盖子揭开,放到一旁,等热气散一散。
盛俏用勺子慢慢搅着自己那一碗。梨块煮得透亮,勺沿一碰便陷下去,桂花浮在上面,被她搅到碗边,又飘回来。
她有点泄气,一下午悬着的那股高兴,到了这时,被一下打落。本以为不会被拒绝,或者直接拒绝的话她也能再变着法子求一求。可是他这样滴水不露的闲聊和推脱,让她的下一句无从下脚。
原来吃饭吃得开心,跟想再约一顿饭,并不是一回事。她早就该知道的,可真坐到他面前,又总觉得也许顺着说下去,就会有个不同的答案。
门在这时开了。
盛从安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推门,进来先问有没有留他的甜品。盛俏抬起头,恶狠狠说吃了,全吃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没揭盖的小碗,懒得理她。
周叙笑起来。盛俏也跟着笑,拿勺子舀起一块梨,吹了吹才送进嘴里。
离开时,大堂里比下午热闹一些。
有人刚办完入住,行李箱在地毯上拖得费力,一个小孩抱着毛绒玩具,趴在箱子顶上不肯下来。盛俏多看了两眼,走到门口,才发现外面起风了。
她把针织外套的扣子扣上,包带滑下来,便重新往肩上提。
周叙的车先到。他还在跟盛从安说下午那份排期,盛俏站在旁边,低头避开吹过来的头发。等两人说完,她才抬起脸,叮嘱他替自己问奶奶好。
“行。”周叙拉开车门,又回头看她,“本子别落了。”
她愣了愣,随即拍拍自己的包。
“装着呢。”
剧本太大,包口没有完全合上,露着一截白纸。他大概是看见了。
车开出去,尾灯在转弯处亮了一下,很快汇进路上的车流。盛俏还站在原处,风将裙摆贴到腿上,有一点凉。
盛从安没催她,等司机把车开近,才碰了碰她肩膀。
回去的路上,哥哥继续看文件。车厢里只开着他那侧的一盏小灯,纸页翻动时,光便跟着晃一下。
盛俏将剧本从包里拿出来,边角被挤得卷起。她用掌心压平,翻到下午做记号的地方。
那句“她来之前吃过饭吗”,还歪歪地写在页边。
她看了一会儿,摸出铅笔,在下面补了几个字。车刚好驶过一处不平整的路面,最后一笔拖出去,划了很长一道。
盛从安转头问她要不要开灯。
“不用了,就一下,已经写好了。”
她合上剧本,抱在身前,将脸转向车窗。外面的店招一块一块亮过去,玻璃里映着她自己的眼睛,唇上的颜色已经很淡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朋友回了下午那条消息,问她是不是终于打算去那家店。
盛俏解锁,打了句【你下周哪天有空】,看了看,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