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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此生不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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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顾名的父亲葬在南城郊外的公墓。
山不高,路也不陡,但台阶多。苏和穿了一双旧运动鞋,跟在顾名身后,一步一步往上走。九月末的山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得她袖口鼓起来,又落下去。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苹果、橘子,都是他爸活着的时候爱吃的。顾名说不用买,她说买了。
墓碑不大,灰白色的石面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上的老人头发花白,眉眼和顾名有几分像,但轮廓更硬一些,嘴角微微抿着,像是这辈子就没怎么笑过。
顾名蹲下来,把墓碑前的杂草拔了,又用袖子擦了擦碑面。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擦完了,他把手撑在膝盖上,没起来,就那么蹲着。
"爸。"他说,"人我带来了。"
苏和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树的味道。她把水果放在墓碑前面,整了整袖子,弯下腰,鞠了三个躬。
"叔叔,谢谢您。"她说。
顾名回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您留了那张纸条。"她直起身,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也谢谢您生了这么个傻儿子。"
顾名没笑。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点了一根。烟雾从他指缝里飘出来,散在山风里。
"我爸这辈子,话少。"他吸了一口烟,对着墓碑说,"他年轻的时候借过一笔钱,是苏和爸帮的忙。后来他做生意赚了,想还,苏和爸说不用。他说不行,欠了就是欠了。可那时候苏和爸盘了店,又欠了别人的债。我爸知道,但他没说。他觉得人家没开口,他不能提。"
苏和愣住了。
"你是说……"
"我爸欠你爸的。"顾名吐出一口烟,"你爸也欠过别人的。但到最后,两笔债都烂在了时间里。我翻他东西的时候才搞清楚——他留那张纸条,不是让我还债,是让我别忘。别忘了他欠过谁,也别忘了对他好的人长什么样。"
他转过头看她。
"我忘不了。"
苏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八个字——【店若还在,人便还在。】原来不是她爸写的。是顾名的爸写的。
那张纸条,是顾名的爸留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翻他遗物的时候。"顾名把烟掐了,插进墓碑旁边的土里,"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若苏家姑娘还在守那间店,把钥匙给她'。我看了三遍,才明白他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他在替你爸守着那间店。"
山风突然大了。苏和觉得眼睛酸了一下。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她想起她爸。想起他住在乡下老房子里,不肯来城里,说"我在这住了一辈子,走了骨头都找不到地方埋"。她当时觉得他固执,现在才明白——他守着那间老房子,和顾名爸守着那把钥匙,是同一回事。
人这辈子,总得守着点什么。
"走吧。"顾名说。
"嗯。"
下山的时候他走在前面,她在后面。台阶窄,两个人没法并排。走到一半她鞋带松了,蹲下来系。他停下来等她,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顾名。"
"嗯。"
"你爸那张纸条,背面还有字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
"写的什么?"
"……'那姑娘不容易,你多照看。'"
她系鞋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把鞋带系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照看了吗?"
"照看了。"
"够了吗?"
"不够。"
她没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完了剩下的台阶。
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顾名说送她回店,她说不用,想自己走走。他没坚持。
她沿着巷子慢慢走。雨停了几天,地面还是湿的,踩上去软软的。巷子口那盏坏了的路灯修好了,亮着暖黄色的光。她走到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招牌——"苏记杂货铺"五个字,是她自己写的,字不好看,但挺有劲。
她推门进去,风铃叮铃一声。
店里安安静静的。隔间租出去了,那个姑娘在上班,不在。货架上整整齐齐的,面膜退了一批,剩下的摆得清爽。柜台后面那把铜钥匙还在墙上挂着,红绳垂下来,一动不动。
她坐在柜台后面,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了,有一条苏阳的信息:"妈,模拟考完了,还行。"
她笑了。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好样的,周末回来妈给你煮排骨。"
发完她放下手机,环顾了一圈这间店。二十平米,白墙,黑货架,玻璃门。不大,但够她活。够她和苏阳活。
她想起顾名说的那句话——"你照看了吗?""不够。"
不够就不够吧。她这辈子从来没够过。钱不够,时间不够,运气不够。可她活下来了。带着苏阳活下来了,给她爸挣出了医药费活下来了,把店守住了活下来了。
不够,但她没倒。
她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当票。当铺的章还在,日期还在。她把它折好,和那张泛黄的纸条放在一起。两张纸,一张是她卖掉的,一张是她赎回来的。中间隔着的,是她这辈子最难的一段路。
她想,此生不渡。
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是因为泥太深了。可她没有跪。她不会跪。
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不是铁观音,是茉莉花茶。五块钱一包,够泡一个月。甜的。
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柜台上,照在那把铜钥匙上。她觉得,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不是那种小说里写的"从此过上了好日子"的新一天。是那种她终于看清了泥潭的样子,终于知道往哪一步踩才不往下陷的新一天。
她是一个母亲。一个女儿。一个在泥潭里没有倒下的女人。
她会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