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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活着的人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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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苏和把那枚铜钥匙穿了一根红绳,挂在柜台后面的墙上。
钥匙不重,挂上去的时候只晃了两下就停了。红绳是她从抽屉角落里翻出来的,以前绑快递盒剩下的,颜色不算正,有点发暗,但结实。她踮着脚把绳子打了个结,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
顾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豆浆、油条、两个茶叶蛋。他早上来的,比她开门还早十分钟。她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门口台阶上,塑料袋搁在脚边,手机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站起来,把豆浆递给她,说"还热的"。
她接过豆浆,没说话。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的。她平时喝无糖的,他大概不记得。但她没说,就那么喝了。
"你今天不用去公司?"她问。
"请了假。"
"请了多少天?"
"没说。"
她没再问。有些事问多了像在赶人。
苏阳周末没回来。他说学校有模拟考,周末加课。苏和发了条信息说"好,专心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太累"。苏阳回了个"嗯",然后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教室窗外的夕阳,橘红色的,铺满了半个天空。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它存了下来。
店里开始有回头客了。
不是什么大生意,就是巷子口理发店的小姑娘,隔三差五来买一盒面膜。还有隔壁修车铺的老板娘,路过的时候进来买瓶洗发水。苏和记性好,谁买了什么、什么价位、上次什么时候来的,她心里都有数。老周那边退了一批面膜,回笼了三千多块。虽然不多,但货架上的东西终于在动。
她把隔间收拾了一下,在门口贴了张纸条——"单间出租,面议"。三天后来了一个姑娘,二十出头,在附近上班,正找房子。苏和带她看了,隔间不大,放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刚好。姑娘说行,当天就搬进来了。租金一个月六百,押一付三。苏和收了钱,当天就把房租交了。
她站在柜台后面算账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顾名看见了。
"笑什么?"
"没什么。"
"你笑起来好看。"
她手上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瞪他。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那杯茶——她泡的,这次没放多。他喝了一口,眼睛弯起来。
"你上次说这话,还是贴价签那会儿。"她说。
"我记得。"
"记得还重复说。"
"好话不怕重复。"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算账。可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没写出一个数字。
下午的时候,社区医院那边来电话了。说她父亲的康复方案定下来了,下周一开始去做理疗,一个月八百块,走医保还能报一部分。她挂了电话,长出了一口气。八百块,她拿得出来。不用借,不用求人,不用写借条。
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墙上那把铜钥匙。红绳在穿堂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傍晚关门之后,顾名没走。他帮她把货架上的货重新码了一遍——重的放下面,轻的放上面,常用的放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他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地挪,额头冒了汗。她站在旁边看着,突然想起他第一次来帮她摆货架的样子。那时候他穿西装,袖口卷着,手表露在外面,蹲在地上挪货架的时候她觉得好笑。现在他穿一件旧T恤,膝盖处磨了两个洞,蹲在地上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你膝盖破皮了。"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没事。"
"我有创可贴。"
"真没事。"
她没再管他。可过了一会儿,她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创可贴,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按在他膝盖上。
顾名愣住了。
她把创可贴撕开,贴在他膝盖的擦伤上。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贴好了,她拍了一下他的膝盖,说"好了",站起来。
他仰头看着她,蹲在地上,没动。
"顾名。"
"嗯。"
"你膝盖上有疤。"
"嗯。"
"以前打架留下的?"
"不是打架。帮朋友出头。"
她想笑,没笑出来。因为这句话她以前听过。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跟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笑他"那么大的人了还打架"。现在她笑不出来了。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帮过的人不止她一个。他就是这样的人——看见谁陷在泥里,就想伸手拉一把。
可她不一样。她不是"谁"。她是他爸欠过债的那家人的女儿,是他拉了很久才拉上来的那只青蛙。
"你别再帮我了。"她说。
顾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乐意。"
"你乐意不代表我乐意。"
"那你赶我走。"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空气里全是灰尘的味道和铁观音的茶香。
"我赶不走你。"她说。
"那不就得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走到柜台后面,把杯子放下。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给她看了一行字。
【苏记杂货铺,南城巷23号。】
"我存的。"他说,"怕忘了。"
她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她把手机还给他,转身去关灯。
"关门了。"她说。
"嗯。"
"你回去吧。"
"明天还来。"
"随你。"
她关了灯,黑暗里只有巷子口漏进来的一小条光。她站在柜台后面,听见他推门出去的声音,听见风铃叮铃响了一声,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了。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又回来了。
门被推开,风铃又响了一声。
"忘了说。"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
"我爸的墓。"
她沉默了很久。
"好。"
门关上了。脚步声真的走远了。
她站在黑暗里,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红绳还在,缠得紧紧的。她把镯子往上推了推,靠在柜台上,看着墙上那把铜钥匙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明天要去见他爸。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说对不起?说你儿子帮我太多了?
她觉得都不合适。
也许什么都不用说。有些事,活着的人替走了的人做了,走了的人就知道了。
她闭上眼睛。明天会是新的一天。不是那种小说里写的"从此过上了好日子"的新一天。是那种她终于看清了泥潭的样子,终于知道往哪一步踩才不往下陷的新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