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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老赵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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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把讲桌上的粉笔盒推开,拿黑板擦在铁皮讲台上敲了三下。
冲刺一班彻底安静下来。
“都把手里的卷子停一停。”老赵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浓茶,“全国数学奥赛省初赛的名额定下来了,下个月中旬在省城考。全校一共五个名额,咱们班占四个。”
教室里没有人接话,只有头顶吊扇单调的吱呀声。
老赵从教案夹里抽出一张粉色的盖章文件。
“祁御含,陆眠,陈宇,韩越。”老赵念出名字,“从今天下午开始,每天下午第四节自习和晚自习前两节,去实验楼三楼的奥赛机动教室集训。按省队集训的模式,两个人一组,祁御含和陆眠一组,陈宇和韩越一组。”
坐在第三排的陈宇推了推眼镜,转头看了一眼第一排。
祁御含没动,手里的一支黑色水笔在指尖翻了一圈,稳稳卡在虎口。
陆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拉开笔袋,掏出一根涂改带,把草稿纸上算错的一个根号盖住。
她没看讲台,也没看第一排。
“祁御含,你下课去我办公室一趟。”老赵把文件拍在桌沿上,“上周教务处给你的处分单还在主任抽屉里压着,周野家里还在找校长闹保送资格的事。你这次初赛必须拿全省前三,把名次砸在教务处脸上,要不然谁都保不住你的名额。”
祁御含没应声,只把桌上的黑皮笔记本合上,塞进了桌洞最底层。
第一节数学课开始。
老赵在黑板上抄了整整三板竞赛大题,粉笔沫顺着黑板槽往下滑,落得满地都是。
祁御含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一整节课四十五分钟,他的后背贴着木椅背,挺得很直。
一次都没回头。
陆眠在最后一排咬着笔头算题,中间抬头看了好几次黑板,每次都能看到祁御含后脑勺那截刚剪短的头发。
发茬很硬,青茬露在外面。
下课铃声一响,老赵夹着教案前脚刚跨出门槛,乔禾就拿着保温杯转过身趴在陆眠桌上。
“陆眠,你真要跟祁御含一组啊?”乔禾压低身子,“周野那群体育生刚才在走廊抽烟,我听见他们说周野他舅是区教育局的,周家放了狠话,说祁御含只要在二中一天,就别想顺当拿到免试资格。”
“那是祁御含的事。”陆眠低头把错题抄进练习本。
“可是你现在跟他绑在一组了。”乔禾叹了口气,“奥赛集训是双人计分制,组内两个人总分必须过线才算达标,他要是被教务处取消资格,你一个人根本拿不到保送分。”
陆眠把圆珠笔按得咔哒响了一声。
“我本来也没指望保送。”
教室前门传来动静。
祁御含从走廊拐角走进来,手里拿着老赵办公室批下来的集训教材。
他抱着两本厚重的深蓝色大题典,沿着最右侧靠窗的走道往后排走。
一班的走道很窄,两边堆满了各科试卷和塑料箱。
祁御含走得很慢,球鞋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发出拖沓的声响。
班里几个埋头刷题的学生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椅子,把过道让得更宽。
祁御含在陆眠的课桌前停下来。
他把其中一本大题典放在陆眠的桌角,封皮整整齐齐对着桌沿。
“老赵让给你的。”他说。
陆眠抬起头看着他。
祁御含穿着规规矩矩的蓝白校服,拉链拉到锁骨,左小臂的袖口放得很长,把腕骨彻底遮住。
他两只手插进校服口袋里,站得直直的,眼睛看着陆眠摊开的草稿纸,没有去直视她的脸。
“下午四点半,实验楼302。”祁御含又补了一句。
“知道了。”陆眠回了一句。
祁御含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脚尖朝着陆眠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陆眠把大题典拽过来,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还有事?”她问。
祁御含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崭新的橡皮,推到她桌上。
“你早自习把橡皮切碎了。”
说完这句,他转身往回走,步子迈得很快,两三步就回到了第一排,拉开椅子坐下。
陆眠看着桌角那块还带着塑料包装的白色橡皮,手指敲了敲桌面。
第三节是自习课。
天空中堆起厚厚的铅灰色阴云,教室里暗下来,前排的班长起身把教室中间的四盏日光灯全拉亮了。
白惨惨的灯光照在课桌上,晃得人眼花。
陆眠起身拿着塑料水杯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接热水。
开水房的蒸汽混着铁锈味扑在脸上,她接了半杯温水,拧紧盖子往回走。
路过一班后门的时候,七班的周野正带着两个男生靠在栏杆上嚼口香糖。
周野右手还缠着厚厚的白纱布,脖子上的淤青退成了黄绿色,像一块变质的肉皮。
看见陆眠走过来,周野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高材生,喝水呢?”周野斜着身子拦在走道口,“别以为考进一班就稳了,回去告诉第一排那个疯子,教务处这周五开会重定保送名单,让他趁早滚回老家去。”
陆眠拿着水杯,步子没停。
“让开。”
周野伸手想去拽陆眠的校服袖子。
斜刺里猛地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周野缠着纱布的右手手腕,狠狠往外侧反折过去。
周野疼得叫出声,整个人单膝跪在了水泥地上,膝盖砸得生疼。
祁御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门门框边上。
他单手扣着周野的手腕,腕骨上的力道极大,手指把白纱布勒出深痕。
“手不想要了,我帮你卸了。”祁御含站在走廊的光影里,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祁御含!你他妈放手!”周野疼得额头上冒虚汗,另一只手拼命去掰祁御含的指关节。
旁边两个七班的男生刚要往前冲,祁御含脚尖往前一踏,直接把周野整条胳膊反拧到后背。
骨节发出干脆的拉扯声。
“滚回一楼。”祁御含松开手,顺势在周野后背踹了一脚。
周野连滚带爬地摔在楼梯口的垃圾桶旁边,撞翻了一个铁丝篓,易拉罐滚得满地都是。
“你给我等着!”周野咬着牙,被同伴搀扶着往楼下跑,杂乱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间。
五楼走廊上几个别的班的学生赶紧缩回了教室,关上了门。
陆眠握着水杯,站在原地看着祁御含。
祁御含转过身。
他把两只手插回校服口袋,后背靠在后门冰凉的瓷砖墙上。
“我没爬阳台。”祁御含看着地砖上的裂缝,“我也没去查你的垃圾桶。”
陆眠走过去,抬手推开后门。
“回你的座位去。”
祁御含跟着她走回教室。
一班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刷刷声,没有人抬头看他们。
陆眠把水杯放在桌角。
她刚坐下,目光扫过祁御含刚才坐过的第一排。
祁御含正低头整理桌上的草稿纸。
他动作有点慌乱,手肘不小心碰掉了桌沿上的圆规,铁质圆规砸在水泥地上弹起老高。
陆眠皱了皱眉。
她站起身,穿过安静的过道,走到第一排旁边,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圆规。
祁御含伸出手想去抢桌上的一张十六开草稿纸。
陆眠动作更快,左手按住了草稿纸的边缘,直接把纸抽了出来。
纸页有些泛黄。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推导公式,但在公式的最右侧,用铅笔画着一排整整齐齐的表格。
表格上没有任何名字,只有几行时间标记和正字。
“07:15 进教室,吃红豆面包。”
“08:10 喝第一口水。”
“09:25 咳嗽两声,没带纸巾。”
“10:02 出门接温水,半杯。”
在最后一行,刚刚用黑色水笔画了一半的“正”字还晾着湿墨,笔画在第四笔断开,显然是刚才他冲出去动手之前随手写下的。
陆眠拿着那张纸,手背上的筋络鼓了起来。
她看着祁御含。
祁御含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死死抓着校服裤子的膝盖布料,头垂得很低,没有去抢那张纸,也没有抬头看她。
“祁御含。”陆眠开了口。
“我没跟踪你。”祁御含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有些发紧,“我坐第一排,我没回头。”
“没回头你怎么知道我喝了半杯水?”
祁御含把裤料抓得更紧,骨节泛出青白。
“窗户玻璃有反光。”他说。
陆眠转过头看了一眼身侧靠走廊的窗户。
双层玻璃在日光灯的照射下,确实能隐隐约约倒映出教室后半段的轮廓。
只要角度找得准,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一举一动,在窗户反光里看得一清二楚。
陆眠突然觉得又气又可笑。
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两手捏住那张草稿纸的两端,慢条斯理地撕成两半。
对折,再撕成四半。
最后碎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全被她扔进了讲台旁边的塑料垃圾桶里。
“再让我看见一次,下午的集训你自己去。”陆眠把圆规拍在祁御含桌上,转身走回了后排。
祁御含坐在第一排,看着垃圾桶里那些碎纸片,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僵着。
下午四点二十,冲刺一班提前放学。
天色完全暗下来,窗外开始稀稀落落地砸下大雨点。
陆眠背上书包,拿着那本深蓝色的竞赛大题典走出教学楼,穿过被雨水打湿的花坛连廊,走向旧实验楼。
旧实验楼是二中最早建的一批建筑,墙皮剥落严重,三楼只有两间机动教室还通着电。
302教室的木门虚掩着。
陆眠推门走进去,教室里只开了一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
祁御含早就到了。
他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桌面上摆着老赵打印好的二十张历年全国数学奥赛初赛试题。
桌角放着两瓶常温的矿泉水,还有一袋未拆封的草莓味威化饼干。
陆眠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甩在桌兜里。
祁御含把其中一份试卷推到她面前。
“老赵说,今天必须做完三套综合卷。”祁御含低着头看题,声音放得很轻,“周野家里找了教育局的关系,周五下午局里会来人核查去年保送生的档案。老赵的意思是,如果这周省奥赛初选排名能冲进全省前二十,局里就卡不住免试名额。”
陆眠拔掉笔帽。
“双人竞赛考的是综合得分率,你数学强,物理建模部分我来做。”
祁御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立刻又把目光收回试卷上。
“好。”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滑过试卷的沙沙声和窗外砸在铁皮雨棚上的暴雨声。
祁御含的解题速度极快,草稿纸在他手边一张一张垒起来。
但他写完几道题就会把笔停一停,右手习惯性地摸向左手手腕,在感觉到衣袖完整遮住疤痕之后,又迅速抓起笔继续写。
他尽量让自己坐得端正,没有再去瞥陆眠的方向,甚至陆眠伸手去拿桌上的草莓威化饼干时,他也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草稿纸,给陆眠让出放饼干包装袋的空位。
他在很笨拙地学着像个正常的同桌一样相处。
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走廊外面的声控灯在雷声中闪烁了两下。
晚上七点半,三套卷子全部批改完。
陆眠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把笔收进笔袋。
“走了。”她站起身背上书包。
祁御含也跟着站起来,收拾好桌上的题本,把那两瓶没开封的水揣进双肩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旧实验楼。
二中校门口的路灯在雨幕中泛着昏黄的光晕。
陆眠撑开黑色的折叠雨伞,迈步走入雨中。
她能感觉到祁御含跟在后面。
隔着大约五六米的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拉远,鞋底踩在积水里的啪嗒声始终保持着平稳的节奏。
拐过老街口的十字路口,前面就是陆眠租住的旧居民楼。
楼下修车铺的铁皮卷帘门已经拉下,雨水顺着锈迹斑斑的棚顶哗哗往下流。
陆眠在单元楼门洞口停下脚步。
她收了伞,甩掉上面的雨水,转过身看了一眼。
祁御含撑着一把大黑伞,站在路对面的梧桐树下,半个肩膀被雨水打湿,黑色的伞沿压得很低,整个人像个钉在水泥地上的影子。
他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单元楼的入口。
陆眠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转身迈上楼梯台阶。
就在她迈上第二级台阶的瞬间,街角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破旧的黑色桑塔纳斜斜地冲上人行道,车轮碾过水洼,溅起半人高的泥水。
车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油腻皮夹克的男人从驾驶座跌跌撞撞走下来,手里拎着半瓶劣质红星二锅头,浓烈的酒气在雨夜里散开。
男人摇晃着身子,直接冲着梧桐树下的祁御含走过去。
祁御含撑着黑伞的手猛地一颤,整个人僵死在原地,伞沿下露出的下颌骨线条瞬间咬死。
男人手里的空酒瓶狠狠砸在梧桐树干上,玻璃碴子在暴雨里炸开,飞溅在祁御含的校服裤腿上。
“小兔崽子,考第一名能耐了是不是?”男人的吼叫声穿透了雨幕,“你妈给你寄钱了吧?老子找了你三天,给老子把钱拿出来!”
陆眠猛地转过身,从楼道阴影里一步迈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