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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夜里的醉鬼 雨水顺着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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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房檐往下砸。
陆眠踩进马路中间的水洼里,球鞋立刻湿透。
路灯被雨水打得发晃,昏黄的光晕照在人行道上。
黑色桑塔纳的远光灯没有关,惨白的光柱直挺挺照在祁御含身上。
梧桐树干上流着暗黄色的酒液,刺鼻的烈酒气味混着泥腥味散开。
碎玻璃碴子溅在祁御含脚边,有几片割破了他的帆布鞋面。
祁御含右手死死扣着左小臂,指甲陷进校服衣料里。
他的身子弓着,双脚像钉在水泥地里,一动不动。
穿油腻皮夹克的男人吐了一口痰,身子晃了晃,抬手去抢祁御含肩上的书包。
“装什么哑巴!”男人吼着,“上个月那女人寄了三千,全打你卡里了,给我拿出来!”
陆眠跨上人行道台阶,把手里的黑伞往前一横,伞尖顶在男人的胸口。
皮夹克上有一股劣质烟味和馊饭味。
男人被顶得倒退了半步,脚后跟绊在路沿石上,差点摔倒。
“谁啊?”男人揉了揉眼睛,指着陆眠,“哪来的丫头片子,滚一边去。”
祁御含的身子抖了一下,抬手想去拉陆眠的胳膊。
陆眠侧身挡在祁御含身前半步的位置,没让他碰到自己,也没退后。
“你车停在人行道上,压了盲道。”陆眠看着男人的脸,“熄火没拉手刹,车轮还在往前溜。”
男人转头看了一眼桑塔纳。
破车正缓缓往后滑,后保险杠眼看要撞上修车铺的铁皮卷帘门。
男人骂了一句脏话,跑过去拉开车门,踩下刹车,用力把手刹拉死。
他重新跳下车,把车门摔得震天响。
“老子管教自己儿子,轮得到你多管闲事?”男人指着陆眠的鼻子,手背上全是黑色的机油污垢。
陆眠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老街派出所离这里四百米,拐过弯就是。”陆眠按亮键盘,输入了三个数字,“醉酒驾驶,当街砸酒瓶寻衅滋事,你进去蹲半个月,工作就彻底没了。”
男人的动作停住了。
“你吓唬谁呢?”男人嘴硬,脚步却往后缩了半寸,“老子拿自己家的钱,犯什么法?”
“那是他母亲寄给他的生活费,户头是他本人的名字,跟你没有关系。”
陆眠走上前一步,黑伞的边缘滴着水。
“十二岁那年你划烂他的手,去派出所做过治安拘留笔录,底子还在系统里压着。”
男人的右眼皮跳了两下。
“你自己找不到人,在学校外面蹲了三天,就敢挑这种下大雨的晚上堵人。”
陆眠看着他身上的旧夹克,领口已经磨出了白线。
“你要是真的有本事,就去省城找那个带走女儿的女人要钱,跑到出租屋底下抢一个高中生的饭钱,算什么能耐。”
男人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手掌举起来想打人。
祁御含猛地从陆眠身后跨出来,左臂扬起,手背上的青筋全部鼓起来。
陆眠反手扣住祁御含的手腕,硬生生把他扯回自己身后。
“打。”陆眠盯着男人举在半空的手,“你动一下,今天晚上这辆黑车就别想开出这条街。”
街角几个修车棚里亮着暗灯,有几个避雨的行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桑塔纳的排气管突突冒着黑烟,在雨幕里发出一阵难听的轰鸣。
男人的手在半空停了三秒,最终垂了下去。
他恶狠狠地瞪着祁御含。
“小崽子,你给我等着,保送名额的事周家早就找人打听清楚了,你狂不了几天!”
男人钻进驾驶座,用力合上车门。
发动机发出一阵刺耳的拉扯声,黑色桑塔纳在雨水里倒车,车轮打滑空转了两圈,甩出一大片脏泥水,歪歪扭扭地顺着老街拐角开走了。
尾气在空气里弥漫,很快被暴雨冲散。
梧桐树下只剩下陆眠和祁御含。
祁御含的黑伞掉在积水洼里,伞面上沾满了黄色的泥浆。
暴雨直接浇在他的头上,头发全贴在脑门上,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的两只手都在发抖。
左手死死捏着右手腕,右手又去抠左小臂上的旧疤,指甲在皮肉上掐出紫红色的血印。
他整个人靠在冰凉的梧桐树干上,胸口起伏得很剧烈。
陆眠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黑伞,合拢收好。
她伸手抓住祁御含的校服袖子,用力往居民楼方向拽。
祁御含没有反抗,脚步踉跄地跟着她走。
他的球鞋在台阶上踩出带血的泥水,刚才的碎玻璃划破了鞋面,脚趾边缘渗出血丝。
陆眠把他拽进了一楼楼道。
楼道的感应灯坏了,只有二楼拐角处漏下来一小片昏暗的光线。
外面的大雨声被隔绝在水泥门洞外面。
祁御含靠在掉皮的白灰墙上,背脊弓成一条紧绷的弧线,牙齿咬在下唇上,嘴唇破了皮。
陆眠把两把雨伞立在墙角,从书包侧兜翻出一包纸巾。
她抽出一张,递到祁御含面前。
祁御含没接。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陆眠的球鞋。
陆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和裤腿上全是在水洼里溅上的泥点,脏得不成样子。
“手松开。”陆眠说。
祁御含的手指抠得更紧,骨节泛出渗人的白色。
陆眠伸出双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祁御含的指尖冰凉,像在冷水里泡了几个小时的石头。
陆眠把他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截。
那条凸起的蜈蚣状疤痕横在手臂上,周围全是他自己刚才掐出来的青紫痕迹,有两处被指甲抠破了皮,正在往外渗血珠。
陆眠拿起纸巾,按在破皮的地方。
祁御含整个人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极低的一声闷哼,但没有把手抽回去。
“他每次喝完酒都来?”陆眠问。
“不常来。”祁御含的声音很干涩。
“多久一次?”
“要钱的时候来。”
祁御含靠着墙壁,慢慢把头靠在水泥墙皮上,灰白色的石膏粉沾在他的黑发上。
“他找了我三天,我换了三条路回住处,今天还是被堵住了。”
“你刚才为什么不动手?”陆眠把带血的纸巾揉成一团,“你在学校掐周野脖子的时候不是挺狠的吗?”
祁御含垂下眼皮,看着地上的一小块积水。
“动手没用。”他说。
“怎么没用?”
“他是我爸。”祁御含抓了抓湿透的裤腿,“打了他,派出所会立案,二中就会开除我,竞赛资格立刻撤销。”
陆眠把纸巾团扔进楼梯底下的纸箱里。
她明白了。
祁御含在学校里像个疯子一样横冲直撞,谁碰他他就咬谁,全校都怕他。
但在那个破桑塔纳开出来的中年男人面前,他只是当年那个被按在碎玻璃渣上割破手臂的十二岁小孩。
他不是不敢还手,他是被那条疤捆住了。
楼道里有一阵穿堂风刮过,带着潮湿的凉意。
祁御含抬起头,视线落在陆眠的脸上。
他眼眶里布满了红血丝,整张脸没有半点血色。
“你刚才……为什么要站出来?”祁御含问。
“他挡了我的路。”陆眠拍了拍裤腿上的水珠。
“他手里有碎酒瓶。”
“我知道。”
“他真的会动手。”祁御含的呼吸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他喝醉了什么都干得出来,当年连我妈的头都被他砸破过,你冲出来干什么?”
陆眠看着他。
“我不出来,你打算在树底下站一晚上,让他把你的书包撕烂,然后再把你手臂上的伤口撕开一次?”
祁御含整个人僵住,嘴唇张了张,没有说出话。
从来没有人挡在他前面。
十二岁那年母亲拉着妹妹跑掉的时候,把他关在屋子里面,门是从外面反锁的。
后来在老家上初中,只要那个男人喝醉了来学校闹,老师只会把他叫到办公室,让他把身上的伙食费交出去息事宁人。
二中的老师怕他的成绩下滑,教导主任怕他在学校犯事,老赵每天盯着他,也只是想让他给学校拿一个省一等奖的保送名额。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怪物,是个随时会咬人的疯子。
刚才在马路对面,雨下得那么大,陆眠就那么一步跨了过来,把黑伞横在那个烂人面前。
祁御含的手掌在校服口袋里蜷缩成拳头,指甲刺痛了掌心。
“周野刚才没撒谎。”陆眠靠在楼梯扶手边上,扶手上的铁锈蹭在她的手背上,“周家确实在找教育局的关系。”
祁御含回过神来,低头拍了拍书包上的水。
“我知道。”
“周五下午,教育局纪检和普教科的人会来学校查去年的加分档案。”陆眠陈述着乔禾打听来的消息,“周野他舅是科长,教务处里有两个人也是他们一条线上的,只要查出你档案里有一点违规记录,就会以影响恶劣为由,把你的省赛名单撤掉,换周野的体育特长保送。”
祁御含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我不在乎保送。”
“你必须在乎。”陆眠打断他。
楼道外的雷声滚过去,震得门窗发响。
“你考不上省城最好的大学,就走不出这个破地方。”陆眠的声音很平,却砸得很实,“你拿不到名额,就得留在这个城市,每天在街角防着那辆黑色桑塔纳,防着那个满嘴酒气的男人砸你的门,抢你妈寄来的生活费。”
祁御含的后背紧紧贴着墙面。
“只要你还在泥坑里,你就永远是个被人掐着脖子的货色。”陆眠指了指他脚下的破鞋面,“周野那种蠢货都能踩在你头上,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拿走你拼了命算出来的题。”
祁御含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你想让我怎么样?”他问。
“后天上午,省奥赛预选卷汇总打分。”陆眠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叠被塑料袋封好的复印卷,“今晚把剩下的四套力学建模和复数大题做完。”
祁御含看着她手里的试卷。
“老赵说,只要全省前三的分数压在桌子上,省招办直接锁死学籍,市教育局的科长连改档案的权限都没有。”陆眠把卷子塞到他怀里,“你数学卷拿满分,我物理建模保底九十分,我们绑在一起,周野就动不了这个名额。”
祁御含把那一叠厚厚的卷子抱在胸口。
试卷还带着油印机的油墨味,被塑料袋保护得很好,一点雨水都没沾上。
“你不是不想保送吗?”祁御含看着她。
“我不想保送,但我讨厌周野,我也讨厌那个开破车的男人。”陆眠提了提书包带子,转身迈上一级台阶,“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你在教务处替我挨了处分,我还你这一次。”
她迈上第二级台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还有,把你的鞋换了,脚底流血会把卷子踩脏。”
祁御含站在一楼的昏暗光线里。
他抱紧了怀里的试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
血迹已经把袜子染红了一片,粘在破开的帆布鞋边缘。
但他感觉不到疼。
“陆眠。”祁御含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陆眠没有回头,手扶着水泥墙壁。
“我不记你的时间了。”祁御含低声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小票我都烧了,水滴我也不数了。”
陆眠踩在台阶上的脚步顿了一秒。
“知道了。”
她甩下三个字,步子没停,径直往二楼走去。
脚步声顺着空荡荡的楼道往上延伸,随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转动声,防盗门被拉开,又砰的一声关紧。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祁御含站在原地没动。
二楼的感应灯亮了,昏黄的光线从楼梯缝隙里洒下来,正好落在他头顶的发茬上。
他伸出湿漉漉的右手,摸了摸自己左小臂上的旧伤疤。
伤口还带着微弱的刺痛,但刚才那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窒息感彻底没了。
他转过身,撑开手里那把洗干净泥浆的黑伞,迈步走出单元门楼洞。
暴雨依然在老街上肆虐,砸得地面白烟滚滚。
祁御含顶着大雨往街口走。
他的帆布鞋底每踩一步都会带出一小片血水,但他走得很稳,后背挺得笔直,一次都没有回头看那棵被酒瓶砸烂的梧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