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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坐第一排别老回头 天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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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铁门锁链断了半截。
陆眠抬脚踢开虚掩的门板,铁锈扑簌簌掉在球鞋鞋面上。
祁御含坐在蓄水池边上的水泥围栏外侧,两条腿悬空垂在五楼外面,手里握着一把没合上的折叠美工刀。
“下来。”陆眠说。
祁御含把刀片缩回塑料壳里。
“你在老街买的米线加了双份醋。”他没回头,后背贴着灰色的水泥外墙。
陆眠把书包扔在积满雨水的旧油毡布上。
“你停课第三天。”
“我知道。”
“周野在校医室拔了圆珠笔芯,他家里人今天又去校长办公室拍了桌子,要拿走你保送名额。”陆眠走到水箱跟前,两只手揣进校服裤兜,“老赵替你拦下了。”
祁御含手里的美工刀外壳敲在水泥沿上,发出一下钝响。
“我不在乎。”
陆眠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成方块的浅蓝色薄纸,纸页边缘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发软,那是昨天下午她去教务处领的跨省转学申请表。
风从楼宇缝隙里刮过来。
“本来下周一我就要交这个。”陆眠把那张表格展开,第一栏已经填好了籍贯和学籍号。
祁御含整个人僵住,两条垂在半空的腿悬着不动。
“不许走。”
“你管不着我。”
“我能找到你。”祁御含转过身从围栏上跳下来,鞋底砸在碎石子上,动作很急,膝盖磕到了水箱铁皮。
他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右手本能地去捂左小臂内侧。
“我换个城市,换个号码,你上哪去找?”陆眠看着他。
“只要你还去便利店买那种带草莓酱的面包,我就找得到。”祁御含胸膛起伏,手指掐进胳膊肉里,“你每次换下来的校服领带都会在右下角绣一个小叉,你以为我不知道?”
陆眠觉得反胃,又觉得疲惫。
“那条疤到底怎么来的?”她指着他的袖子。
祁御含松开手,左臂垂在裤缝边上,连帽衫袖子滑下去,露出那条深粉色的蜈蚣状硬块。
“我爸弄的。”他说得很慢,像在背诵一道并不难的物理题,“十二岁那年冬天,地上全是碎啤酒瓶。”
陆眠站在原地没动。
“那天下午放学,家里的衣柜全空了,我妈带走了妹妹的所有裙子,连饭桌上那个印着小熊的塑料水杯都没留下。”祁御含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脚边有一只踩扁的红双喜烟盒,“我爸喝了整整两瓶白酒,他满屋子找她们,最后抓着我的领子把我按在碎玻璃渣上划。”
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窝内侧。
“他一边划一边问我,为什么留下来的是我,为什么我没把她们拽住。”祁御含抬起头,“缝了二十七针,麻药没起效我就醒了,伤口扯得很疼。”
陆眠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嘴里泛出一股铁锈腥味。
“从那天起,只要有人从我身边走开,我就整夜睡不着。”祁御含两只手捏成拳头,手背青筋鼓起来,“我就想把所有东西都记在本子上,吃了什么,几点关灯,走哪条路,只要写下来,人就不会突然没掉。”
“我是个大活人,不是你本子里的死物。”陆眠打断他。
祁御含没退后,整个人站在逆光里。
“我不是想害你。”他说,“我是怕你哪天也不见了,像我妈和我妹妹一样,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彻底空了。”
天边的夕阳沉下去半个,天台上的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吹得贴在铁丝网上。
陆眠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浅蓝色的申请表。
她当着祁御含的面,两只手捏住纸页正中间,慢条斯理地从上往下撕开,纸张纤维断裂的声音很干脆。
撕成两半,叠在一起,再撕成四半。
纸片碎成十几块,被她随手扔进脚边的积水洼里,油墨在脏水里迅速晕开。
祁御含愣愣地看着水坑里的废纸。
“我不转学了。”陆眠拍了拍手上的纸灰。
祁御含动了动嘴唇,右脚往前挪了半寸,又缩了回去。
“但有规矩。”陆眠看着他。
“什么?”
“第一,不许再去爬我租住房子的二楼阳台,也不许蹲在修车铺棚顶上数水滴。”
祁御含垂下肩膀。
“第二,把那些记了别人隐私的破本子全烧了,尤其是那个贴满我便利店小票的黑皮夹。”陆眠盯着他的眼睛,“第三,不许再记我几点熄灯,我想熬夜到两点还是想九点睡,那是我的事。”
祁御含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平日里他在讲台上解竞赛题时手指很稳,现在那两只手却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显得有些笨拙。
“你要是真想留住一个人,就别用那种会把人逼疯的手段。”陆眠把地上的书包提起来,拍掉表面的水泥灰,“明天回学校上课,周一早自习把你的数学错题本借我。”
祁御含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憋出来,整个人钉在水箱旁边。
他习惯了躲在暗处记别人的行踪,习惯了半夜站在街角看二楼亮起的灯,现在被拽到光线底下,他反倒不会走路了。
“听见没有?”陆眠走到铁门边上回头看他。
“听见了。”祁御含的声音很低。
陆眠拉开铁门走下楼梯。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祁御含跟了下来,但没有靠得太近,始终隔着三级台阶的距离。
他手里的美工刀不知什么时候收进了兜里,连帽衫的帽子拉了上去,遮住大半张脸。
周一清晨,二中校门口的大喇叭放着广播体操的伴奏曲。
分班考后的正式名单贴在一班教室门口的木门上。
冲刺一班的窗户全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个发白的帆。
陆眠抱着一摞刚从教务处领回来的英语完形填空练习册,从走廊后门迈进教室。
一班的桌椅排得很挤,桌角堆着半人高的模拟卷。
祁御含坐在靠窗第一排正中间。
他没穿那件黑色连帽衫,换成了二中的蓝白校服外套,拉链规规矩矩拉到了锁骨下方,头发剪短了一截,露出白净的后颈。
陆眠抱着书走过他的课桌边。
她停下脚步,把书倒腾到左臂弯里,右手从校服口袋掏出一本硬皮黑面笔记本,啪的一声轻放在祁御含铺开的草稿纸上。
笔记本的封皮已经被摸得有些褪色。
祁御含手里的黑笔停在演草纸的一道积分公式中间,笔尖洇出一个黑点。
他抬起头。
陆眠没等他说话,直接抬腿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新座位。
全班同学都低着头刷题,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只有头顶吊扇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祁御含伸出手指,翻开了黑皮笔记本的第一页。
扉页上是他早先用极重的墨水写下的那句话:“不去天台,我就换个方式找你。”
那行字的正下方,多了一道蓝黑色的钢笔字迹。
字迹很清瘦,笔锋向上挑着,带着几分不客气的刺:
“坐第一排别老回头,好好做你的全国竞赛。”
祁御含看着那行字。
晨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在纸页上,把蓝黑色的墨水晒得泛出一点金色的光斑。
他把手指按在那行字下面,嘴角一点一点扯开,整张脸上的阴鸷全散了,露出一个极其干净的笑。
讲台上老赵端着保温杯走进来,把一盒新的白粉笔拍在讲桌上,粉笔灰在晨光里飞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