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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以前也有一个人   老赵推 ...

  •   老赵推开教务处铁门。

      周野正把缠着三圈医用白纱布的右手掌平摊在教务主任办公桌那张泛黄的塑料垫板上。

      桌角立着半瓶红花油。

      年级主任把手里的碳素笔往铁皮文件柜上重重一拍,里面震出一阵闷响。

      笔帽滚到了地上。

      周野脖子上那圈发紫发黑的掐痕在白色顶灯底下清清楚楚,两截指印凹下去还没有消退。

      “这叫谋杀。”周野母亲手包上的金属搭扣磕在玻璃茶几上,“我儿子是市二级田径运动员,手废了你们学校负得起责吗?”

      校医拿来验伤单。

      纸页顶端印着红十字印章,第二行写着手背软组织穿刺伤,底下括号里注着圆珠笔头造成的挫裂。

      “周野,你照实说。”教务主任端起不锈钢保温杯吹开浮沫。

      周野靠在靠背椅上,脖子往后仰。

      “我上五楼找人借物理笔记。”

      周野咬牙把纱布按得陷进肉里。

      “走到一班后门口,祁御含就从门框后头冲出来,抓着我的衣领把我砸在水泥墙上掐,我连话都没跟他说上半句。”

      老赵站在饮水机旁边接热水,纸杯底渗出一滴水落在皮鞋上。

      “周野,高二分班考那天你在楼梯口拦过人。”

      周野母亲立刻站起来指着老赵。

      “赵老师你少在这扯皮,考场外头打个招呼就能当街杀人了?”

      老赵把纸杯捏扁扔进脚边的纸篓。

      教务主任拿起座机听筒拨通高二一班内线电话。

      “让祁御含现在过来。”

      祁御含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撕掉封面的高数竞赛精编。

      屋里热风扑在门板上。

      周野整个人从皮沙发上弹起来,肩膀碰到挂在墙上的教学模范镜框,镜框歪向一边。

      “祁御含,手背上的笔戳痕迹和脖子上的伤,是不是你弄的?”教务主任把验伤单往桌沿推了半寸。

      祁御含站在进门第一块地砖中央。

      “是。”

      老赵往前迈了半步想插话。

      “他去五楼干什么,你为什么动手,动手前他说了什么?”教务主任直视他。

      祁御含翻过手里竞赛书的一页。

      “他挡路。”

      周野母亲猛地拉开皮包链子扯出一张病历卡甩在桌上。

      “听听,主任你听听,当着老师的面就这么狂,今天必须开除,不开除我就去教育局拉横幅!”

      老赵伸手按住办公桌边缘。

      “主任,祁御含下个月代表省里打全国数学奥赛,现在给处分不合程序。”

      周野在旁边大声嚷嚷。

      “奥赛生就能随便掐人脖子?我手现在握不住铅球,他必须退学!”

      祁御含抬手扯平黑色连帽衫的领口。

      “不用问了,人是我打的,我认。”

      教务主任把茶杯重重搁在桌面上,茶水溅出几滴在请假条上。

      “全校通报批评,记大过一次,现在收拾东西回家停课反省三天,下周一交三千字检讨。”

      祁御含把书揣进怀里转身拉开门。

      周野母亲在后面喊叫着说处分太轻,指甲刮在合成革沙发上发出刺啦一声。

      祁御含径直迈过门槛,门扇在他身后回弹关上。

      五楼走廊吹着穿堂风。

      陆眠把压在桌洞最里面的书包拽出来甩在课桌上,金属拉链碰掉了一根用秃的橡皮擦。

      前排两个穿白球鞋的女生缩着脖子看窗外,嘴唇动得很快,没有漏出半点声音。

      整个冲刺一班的人都在看黑板右下角的处分通知。

      老赵刚用红粉笔写完停课三天四个字,粉笔折成两段掉进黑板槽。

      陆眠抓起桌角的文具袋塞进书包底层,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布条。

      她昨晚削好的苹果在饭盒里氧化成了红褐色。

      刚才周野母亲在楼道里叫骂的时候,陆眠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粘着的一颗干燥泥点,泥点是昨天在旧车棚踩到的,怎么蹭也蹭不掉。

      同桌乔禾从隔壁桌借来透明胶。

      “周野在楼下跟七班的人放话,说祁御含这次停课全是因为替人出头。”

      乔禾把胶带咬断。

      陆眠把卡住的拉链用力往后一扯。

      布料裂开一条细口。

      “周野嘴里没真话。”陆眠把书包甩上单肩。

      “可是祁御含在教务处一个字都没供出你,周野他妈把走廊监控都调出来了,祁御含就说是自己看周野不顺眼。”

      陆眠把椅子推进桌洞。

      铁质椅腿在水磨石地面擦出一道干涩的响动。

      她背着书包走出后门,没去管老赵在黑板前投过来的视线。

      楼道拐角的自行车棚被太阳晒得泛出一股铁锈味。

      祁御含单手拎着黑色双肩包从连廊台阶走下来,帆布鞋底踩碎了路面上半片干枯的法桐落叶。

      陆眠从水泥柱后面跨出去挡在他面前。

      祁御含停下脚步。

      风把他的黑色连帽衫下摆掀起来一角。

      “让开。”

      陆眠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书包背带,指甲嵌进尼龙带子的纹路里。

      “教务处的事情我全听说了。”

      祁御含把书包换到左手。

      “那是我的事。”

      “周野找的是我,昨天在楼道堵我的也是周野,你为什么要动手?”

      祁御含低头看水泥地上的裂缝。

      “他太吵。”

      陆眠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的鞋尖只差半个拳头的距离。

      “我根本没求你管这件事,你逞什么能?”

      祁御含站着没动。

      两只麻雀落在他身后的自行车车把上,跳了两下又飞向围墙外面的变压器。

      “你以为你替我把所有责任扛下来,我就会感谢你?”

      陆眠手背上的青筋凸出来。

      “你知不知道全校都在看你笑话,竞赛名额随时可能被教务处撤下来,你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给谁看?”

      祁御含猛地把双肩包摔在水泥地上。

      书包里的竞赛题集滑出半截,封面磨损处翻卷着。

      他右手死死抓着自己左手手腕,指关节挤压得泛白,皮肤底下没有一丝血色。

      “你以为我想管?”

      他的胸膛起伏着,衣料绷紧。

      “以前也有一个人,我抓不住,她就走了,等我知道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

      话停在半截。

      他突然闭上嘴巴,下颌骨线条绷得极紧,牙齿咬合在一起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风把他的黑色袖口吹得往上缩了一寸。

      陆眠低下头。

      他的左小臂内侧露出一截凸起的旧疤痕,淡粉色的增生组织从凸起的腕骨一直爬进手肘弯曲的深处,最宽的地方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面。

      疤痕边缘带着几点旧缝合线的针眼痕迹。

      祁御含迅速把右手掌覆上去,宽大的手掌把那条旧疤死死盖住,整条胳膊都在细微地颤动。

      空气里弥漫着校门口小卖部炸香肠的油烟味。

      陆眠张开嘴唇。

      她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凉水的棉花,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祁御含弯腰单手抓起地上的黑色书包,拉链敞着也没去拉。

      他绕开水泥柱,径直往学校大门方向走。

      校门口伸缩门只开了一米宽的缝隙。

      门卫老头端着一个大茶缸蹲在传达室石阶上撕报纸垫凳子。

      祁御含抱着拉链敞开的书包走出铁栅栏大门,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

      红黄相间的夕阳从马路对面斜斜地切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拖过柏油马路的减速带,盖住了街对角修车摊的红招牌。

      停课三天的通知单贴在校门口的公示栏里,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教务处公章。

      祁御含走出四五步远,在梧桐树斑驳的树影底下停了停。

      他转过身,隔着那道冰凉的铁栅栏大门朝里看了一眼。

      陆眠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站在传达室旁边的水泥柱阴影里,迎着刺眼的晚霞看着他。

      祁御含没说话,把黑色帽檐往下压了压,转身扎进老街口涌动的人群里,黑色的影子随着他的脚步在杂乱的水泥路面上越缩越短。

      陆眠站在大门里面的阴影里,一动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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