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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玉京(二) 繁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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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当——
挂在桃树上的安神铃轻轻晃了晃。
澄心书院甲班只招收术法十大家中天资卓越的子弟,因此甲班的讲堂是整个书院中建筑最巧夺天工,风水最清幽雅致的地方。
繁野中花草杂生,讲堂就建在繁野之上。
牡丹开得雍容华贵,芍药开得明艳柔媚,一旁的海棠垂丝、风过落一地红。
花香顺着窗户飘入讲堂,十岁的奚灼欢骨架小,容貌姝丽,他支着头趴在乌檀瑾的桌子上,浅茶色的桃花眼专注地盯着人看:“乌檀瑾,我都告诉你我的名是珩,字是灼欢,你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
“檀瑾应该是你的字吧。”
“所以你的名是什么呀?”
太渊中只有白玉京的贵族有名有字,他们的名和字都是刚出生便有的。
名由母亲取,字由父亲取。
乌檀瑾翻动书页的手顿了一下,语气波澜不惊:“我没有名,只有一个字。”
奚灼欢一愣,还没等他说话就听到乌檀瑾接着补充:“乌芷晴没给我取名,听说这个字还是我血缘上的父亲留给我的。”
奚灼欢没想到自己戳到了别人的伤口,他歉疚垂下眼,呐呐道:“对不起啊。”
“没关系,”乌檀瑾合上书,低头时眉骨很明显,为眼睛罩了一层阴影:“我并不希望她给我取名。”
他冷嗤一声:“太恶心了。”
“何况我已经想好我的名了,”乌檀瑾凤眼微抬,琉璃眸动了动:“就叫彻。”
奚灼欢小心翼翼观察他,确定他没有伤心生气后眨着眼往前靠了靠:“为什么是彻呀?”
乌檀瑾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打得措手不及,他微微偏头,带点微妙的不自在:“为了断掉过去。”
“好的,”奚灼欢庄重严肃点头,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秘密:“那我以后就叫你乌彻了。”
乌檀瑾长而纤直的睫毛颤了颤,扭过脸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随你吧。”
叮当——
长风卷入铃舌,响声阵阵。
奚灼欢翻个身,将被子盖到头上,盖了一会儿又觉得有点闷,就把被子又给扒拉了下去。
他睁开眼愣了半天,突然起身赤脚跑下床。
奚灼欢只着中衣趴到窗沿上,抬眼看向冷白清淡的明月。
上弦月高悬,弯如眉黛,清光寥落。
他张开右手,月光穿过指缝落在地上。
如今,整个太渊都知道乌家少主、天珩圣子名彻,字檀瑾了。
*
白玉京之南毗邻幽宁城,幽宁城遍地玉石金器,富庶豪华,故而幽宁乌家比鹤清奚家更显华贵奢靡、金碧辉煌。
清晨的阳光洒向大地,为建筑镀了一层金。
鎏台之上,一男一女面对面相坐。
女子美艳温婉,行为举止落落大方;少年瞳若琉璃,肤色苍白神情冷淡。
是乌梦棠和乌檀瑾。
乌梦棠抿唇轻笑,将斟七分满的茶杯推向弟弟面前,柔声道:“你刚破六阶没多久吧,怎么不在凤黎塔休养?”
乌檀瑾的眸光落在她身上,平静开口:“你要嫁给皇帝?”
乌梦棠怔了一瞬:“谁告诉你的?”
乌檀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是乌芷晴让你嫁的?”
“檀瑾,”乌梦棠蹙眉不满道:“怎么能直呼母亲的名字。”
乌檀瑾似乎想讥诮笑一下,但又觉得实在不值当,冷淡说:“皇帝是个废物,皇权如今都握在奚家手中。”
乌梦棠抿起唇,警惕看他。
乌檀瑾恹恹垂下眸,眼皮上的褶皱展开,露出右眼尾处睫毛旁的一颗痣,这颗痣很淡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到了。
他懒得循序渐进:“乌家皆知的皇室大婚却无人向我告知,看来你和乌芷晴都没有想到我。”
乌梦棠张了张嘴,艰难道:“你在凤黎塔闭关,我们哪敢轻易叨扰你。”
乌檀瑾偏头看向窗外簌簌落下的梨花,回眸讽刺扯扯唇角:“看来是很怕我了。”
他起身,抚平白金色的袖子上的褶皱,上面的暗纹似蛇,华贵危险又神秘莫测:“既然乌家不欢迎我,那我便回凤黎塔了,记得告诉乌芷晴,半月后的大婚我会到场。”
乌梦棠猛地站起,差点维持不住端庄贵女的模样,她的手微微颤抖:“你要出席大婚?”
乌檀瑾充耳不闻,化作一阵烟消散在鎏台之上。
*
奚灼欢一觉睡到下午,他睡得晚,又在半夜起来看了会儿月亮。
大概是因为刚破瞳术六阶【照心】不久,光看月亮都把自己看得忧郁惆怅,心绪不平。
等到月亮即将落下,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掠过观日阁时他才安分下来回到床上。
当然,起也不是他主动起的。
奚灼欢正睡得迷迷糊糊,观日阁中的铃铛忽然叮铃叮铃响了起来。
紧跟着就感觉到了结界的轻微波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撞结界。
一开始是轻轻撞击,后来波动越来越大,像是没人搭理会一直撞个不停。
他烦躁睁开眼,慢吞吞起身,头发有点乱也懒得整理,随手披了一件外衫眉眼不耐往大门方向走。
撞结界的不是人,是一只鸟,是南宫微灵传音的灵宠。
奚少主看到扑腾翅膀的肥胖青鸟时无语笑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认命拎起这只鸟往回走,不忘威胁道:“南宫微灵,你最好有事,不然我就要把你赶出奚家了。”
“灼欢!”南宫微灵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惊喜道:“我把小湉带来了,现在在沧溟大街的观澜听风,你快来一趟。”
奚灼欢:“……你从东州跑到西州最后跑到了中州?”
“嗯嗯!”
“你闲得没事干了吧,”奚灼欢困倦垂下眼打个哈欠,懒懒问:“在观澜听风做什么?”
南宫微灵的声音突然变小,同时也变得异常心虚:“我在这里吃饭,欠债了,被扣了。”
奚灼欢:“……”
奚灼欢捏了捏眉心,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没睡醒,他重复一遍确认:“欠债?被扣?”
“是。”南宫微灵倍感屈辱:“我怎么知道你们白玉京的物价那么贵!”
“一顿饭,一顿饭花了我一百多块灵石,在东州都够我吃一个月的了!”
“你又不是……算了,”奚灼欢头疼:“你们欠了多少?”
南宫微灵说:“我只带了二十块灵石,小湉带了三十块灵石,还差五十七块灵石。”
奚灼欢:“……”
真穷啊二位。
奚灼欢:“知道了,这就去救你们。”
南宫微灵十分感动:“那我等你,灼欢!”
说完小青鸟离开他的手向空中飞走了。
奚灼欢尚未及冠,乌黑长发被石榴红发带束成高马尾,一身水华红劲装更添几分明媚肆意。
整理好后,他翻找柜子,随便拿出一个戒指状的芥子空间,套到手指上去观澜听风接人。
观澜听风一楼的人太多,吵闹声一片,不是某人意图吃霸王餐逃单被逮到,就是某人强抢良家妇女被丢出去。
奚灼欢被吵得头疼,皱起眉头看向数不清的人头。
还好他穿的衣服足够有家族特色,有人撞到他刚想开口骂人却看到衣襟上的纹路立马讪讪陪笑闭上了嘴。
感谢自家的有权有势,奚灼欢心说,他总算从人山人海中被送到柜台前了。
奚灼欢被人又吵又挤搞得心烦意乱,实在很难给出好脸色,他看向青童时神色淡淡,没有半分昨夜的好脾气:“我找人,有姓南宫或闻人的吗?”
青童一看面前人衣服上的纹样和冷恹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惹不起,连忙殷勤堆起笑翻看账本:“好的,这就为您看看。”
他的手很麻利,没过多久就从最后一页翻到了第一页。
青童一顿,佯装不经意看了对方一眼,吞吞吐吐道:“公子……”
奚灼欢蹙眉看他:“怎么?”
青童陪笑道:“您说的这二个姓氏的客人不在我们的账本上。”
奚灼欢闭了闭眼,想起来南宫微灵常用的假名:“那卫灵呢?”
青童觉得这人像是来找茬的,但对方衣襟下摆绣有曲影梅花,奚家人最有名的标识都明晃晃摆出来了。他不敢得罪,只能苦哈哈重翻一遍。
这次翻到了,就在倒数第二页,青童说:“公子,卫灵姑娘在云地阁。”
许是他担心奚灼欢不认路,热心地主动指路:“云地阁在二楼东二间。”
奚灼欢点点头,打算抬脚往二楼走。
刚走一步突然想起被自己甩脸色的青童,他顿了一下,摸了摸腰间,将一颗流光璀璨的金珠递给青童,垂眸道:“抱歉。”
随后径直走向二楼。
云地阁没有关门,他停在门口抬眼向室内看去。
掌柜长得高,像一堵墙,面容凶狠,看起来极其不好说话:“卫小姐,你那位朋友还来不来啊?”
南宫微灵头上缀有银铃,身着浅粉襦裙,她杏眼圆润,好声好气说话,完全不像在东州千娇百宠的世家女:“他很快就来。”
闻人湉是个药罐子,肤色白,手腕细,苍葭长袍略有寡淡,衬得他像个文弱书生:“很快就会来的,麻烦您通融通融。”
奚灼欢轻轻敲了敲门,三人同时回头望向他。
南宫微灵眼睛一亮,闻人湉松了一口气。
掌柜看到奚灼欢的脸后顿时神色大变,不复方才凶恶之相,点头弯腰,极尽谄媚道:“奚少主大驾光临,真是让我这小店蓬荜生辉。”
奚灼欢淡淡看他一眼:“世伯。”
掌柜讪讪笑道:“不敢当,不敢当。”
奚灼欢将芥子交给他。
掌柜迟疑道:“这……”
奚灼欢:“一百块灵石,不用找了。”
南宫微灵心碎了一地。
“钱还清了,”奚灼欢开口:“这两个人我就先带走了。”
他没等人同意,冲南宫微灵和闻人湉一点头,自己先踏出了云地阁。
离开观澜听风后,南宫微灵那层柔弱少女皮就掉下来了,她表情夸张,不可置信:“我不明白,我就点了两个甜点,两个菜,他居然收我一百多、一百多啊!”
闻人湉轻轻叹口气:“多亏了你灼欢,不然我只能向家里求助了。”
奚灼欢一到人少的地方好脾气自动回归:“你俩偷偷跑出来的?”
“是啊!”南宫微灵咬牙切齿:“我要是不提前跑出来我娘肯定会在我哥哥姐姐走的时候专门盯着我。”
她一摊手:“幸亏我机灵,昨晚和你聊完天后就逃出家跑到西州把小湉拐过来了。”
奚灼欢嘴角擒着笑,梨涡浅浅:“偷跑出来,就带几块灵石,你们是不是专门等我去赎你们?”
“轻便懂吗?”南宫微灵翻了个白眼:“我一兜兜一堆,我娘是个瞎子都能知道我不安好心。”
奚灼欢明白了,点点头道:“轻便啊……南宫小姐,闻人少主,你们知不知道白玉京客栈上等房间一百灵石一夜?”
南宫微灵:“……”
闻人湉:“……”
奚灼欢笑意盈盈道:“二位,你们今晚怕是要睡大街了。”
“咳,”南宫微灵轻咳一声,眨了眨水灵灵的杏眼:“灼欢……”
她眉眼精致,故意示弱让人看上去心生怜爱:“借我们两百,回去还你。”
“你翻吧,”奚灼欢张开手,面容无辜:“我出奚家就套了一个芥子出来,你也看到芥子给了人,所以我现在身无分文,难以接济。”
他好给人出歪主意:“或者你们可以打着乌檀瑾的名号在观澜听风蹭住一晚。”
闻人湉迷茫道:“与圣子何干?”
奚灼欢用手指点了点远处观澜听风的牌匾:“知道观澜听风的掌柜姓什么吗?”
二人双双摇头。
“姓乌,”奚灼欢说:“他和乌芷晴是一个曾祖,算是乌芷晴的堂弟,乌檀瑾名义上的舅舅。”
二人对视一眼,都看清对方眼中的惊讶,闻人湉轻声道:“难怪如此有恃无恐。”
南宫微灵“嘶”了一声:“这么嚣张,乌家最近风头正盛啊。”
“乌梦棠要嫁给皇帝了嘛,虽然乌家本家不以为意,但旁系还是很引以为傲的。”奚灼欢弯起唇:“所以要去打着天珩圣子的名号住吗?乌家现在挺怕他的,大概介于敬仰和恐惧之间吧。”
“别别别,”南宫微灵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段距离:“其实我也有点怕他。”
她问:“真的没有其他选择了?”
闻人湉捂唇轻轻咳了两声,犹豫问道:“灼欢,你出门真的只带一个芥子?”
奚灼欢对闻人湉说话比较温和,因为顾及对方出身医术闻人家且自幼体弱多病。
他弯起桃花眼:“嗯哼,我以为只用赎你们就够了,而且结业课后我就没逛过街,只闷在奚家,身上也不会常备着灵石。”
闻人湉一怔:“月冕仙尊和晏宁帝姬管得这么严?”
“也不算,”奚灼欢无奈叹口气:“我父亲和母亲一直觉得我柔弱可欺,每次我一出门就细细叮嘱我带好保命的东西。”
南宫微灵张了张嘴,艰难问:“这次也叮嘱了?”
奚灼欢摸了摸金丝耳坠:“没,他们不知道我出来了。”
南宫微灵:“……你真大胆啊。”
奚灼欢谦虚道:“也就那样吧。”
“其实还有一个选择,”他回归刚才的话题:“不如带你们去奚家?”
闻人湉委婉拒绝:“我担心会打扰你家人的兴致。”
南宫微灵直言道:“不太敢直视月冕仙尊和晏宁帝姬的威仪。”
奚灼欢疑惑道:“他俩都不在家,我娘亲住在皇宫五天没回来了,我爹爹不知道又跑哪个深山野林去躲懒了。”
“你不懂,”南宫微灵严肃道:“我对仙尊和帝姬的尊敬发自内心。”
“……行,”奚灼欢实在不知道这俩人抽什么风,但他对亲近的人一向脾气好很少生气:“那我就带你俩去我的别院吧,不在奚家,在皇宫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