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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玉京(一) 奚灼欢 ...


  •   云初十八年春正月朔,司掌大祭司之位的天枢星令骤然出关。

      盛帝大喜,命其当日登司天台观星,然天道不佑,终得荧惑守心。

      帝不语,面色沉沉,大祭司神情莫测,次月再度闭关。

      *

      白玉京,季春。

      桃花尽数开放,花瓣如同细雨落在青石上,温柔旖旎。

      帝都往日的孤傲清冷褪去不少,就连寂静的深夜都多了几分柔和。

      “听说盛帝要娶亲?”

      观澜听风中三教九流齐聚一堂,推盏声,嬉笑声,叫卖声此起彼伏。

      头上编了好几条辫子的中年男人醉醺醺喝着酒,对此嗤之以鼻:“这还用听说?皇宫屋檐上不都挂满了红绸吗?”

      褐衣老人搁下酒盏,用衣袖不羁擦擦嘴:“也不知道皇后的位置会落到术法十大家哪一家的小姐身上。”

      小辫子撇撇嘴道:“管他呢,反正皇后是谁和我们也没有关系。”

      “术法十大家以奚、乌、谢、南宫四家为尊,太后出身奚家,为保平衡,皇后只会从乌家、谢家和南宫家选出。可谢家居北州,南宫家居东州,距离都太远,所以皇后的位置大概是乌家的了。”青衣女子开口,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她抿唇轻笑,声音温柔:“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陛下想娶谁自然是要经过多方权衡。”

      老人浑浊的眼睛探究看向她,语调沉沉道:“不知姑娘可否再详细说一说?”

      女子容貌只能算得上清秀,可眼睛乌黑异常,她端起茶杯,漫不经心看向茶水的涟漪:“奚太后专权,独女晏宁帝姬嫁到奚家后权势滔天,陛下被这对母女压了快二十年,必然心存不满。”

      老人幽幽道:“你的意思是陛下要与太后一党正面相争?”

      他不太认同:“他们毕竟是母子。”

      女子勾起唇:“前辈莫要忘了先帝是如何上位的,先前贤王景王逼宫,杀太子囚皇帝,尚是翊王的先帝挺身而出,诛杀逆贼,匡扶社稷。”

      “先帝子嗣单薄,惟有一女,而当今陛下是先太子妃遗腹子,是先帝的侄子,他与先帝太后毫无血缘关系。况且亲生母子尚且会为权力反目,更不用说这对没有血缘的母子,最终闹得一死一活都有可能。”

      老人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姑娘分析在理,不知姑娘姓甚名谁?”

      青衣女子温和一笑:“前辈不必紧张,我并非世家子女,知道这些只是因为我是前些年出宫的宫女而已。”

      “难怪,”小辫子闻言凑过来看了看:“你这气质一看就和我们不一样。”

      他喝多了酒,脑子也变得不太清醒,意味不明笑了笑:“你既然是宫女,那我问问,晏宁帝姬不是号称第一绝色吗?她到底有多漂亮?”

      老人瞳孔一缩,重重咳一声,试图把这个神志不清的人叫醒。

      青衣女子也收敛了笑,微微蹙起眉低声警告:“公子,人多眼杂,不要忘记白玉京遍地都是奚乌二家的眼线。”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小辫子,他回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顿时后背出了一层冷汗,随后讪讪一笑,抱着酒坛缩到了阴影处。

      *

      首座奚家居白玉京以北,毗邻鹤清城,故也称之为鹤清奚家。

      内部四季如春花满园,最常见的是山茶、桃花和梅花。

      安静、空旷、宛若阆苑仙葩。

      奚家入目一片昏暗,惟有观日阁中烛光幽幽,灯火逶迤。

      奚灼欢靠在窗边的墙上,清风徐徐,吹动及膝的乌黑长发,也吹动曳地的血色长袍。

      站在窗沿胖滚滚的小青鸟欢快蹦蹦跳跳,不知道说了什么,引得他笑弯了眼。

      “是吗?”奚灼欢勾起淡红色的唇,两颊现出浅浅的梨涡:“那我还是站在你这边吧。”

      小青鸟毛茸茸的脸上流露出真诚的感动:“呜呜呜,我就知道,灼欢你一定会向着我的!”

      “没办法啊微灵,你娘说得太对,她那边人太多。”奚灼欢莞尔一笑:“我不站你这边,那你只有一个人了,看上去多凄惨。”

      南宫微灵的感动僵在脸上,觉得一腔真情喂了狗:“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试图唤醒对方仅存的一丝良知:“灼欢,你难道忘记我们甲班第一小组的情谊了吗?”

      “不要给我扣锅好吗?”奚灼欢伸出手,等南宫微灵跳到他掌心后才慢悠悠往书案的方向走:“所以你来找我做什么?来叙旧吗?”

      南宫微灵附身的这只鸟实在太胖,缩起来像一个青色大汤圆,她哼唧一声:“我来找你要小道消息。”

      奚灼欢将小鸟放在桌角,拿起刻刀开始在白玉上刻字:“让我听听这个小道消息能不能告诉你。”

      “一个小事了嘛,特别特别小。”南宫微灵刚想继续说就被桌上的东西吸引了视线,她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呀?”

      奚灼欢:“你们的通行令。”

      “通行令?”南宫微灵抖了抖身上的羽毛:“我记得一年前去白玉京还不需要通行令,这是又改规矩了?”

      “不是进出白玉京的,”奚灼欢抬起缱绻多情的桃花眼好脾气解释:“是进出皇宫的通行令。”

      南宫微灵困惑道:“皇宫?”

      随后她迅速反应过来,难以置信问:“这还需要通行令?”

      “没办法,人太多了。”奚灼欢漫不经心道:“没有通行令鱼龙混杂,万一有人混进去把皇帝刺杀了怎么办。”

      南宫微灵:“……”

      “行,”她说:“第一次见到比我还惜命的人。”

      奚灼欢弯了弯唇。

      南宫微灵挤了挤眼:“那现在是怎么回事,你沦落到为皇家干活了?还是奚家落魄了,皇帝都敢来指使我们奚少主了?”

      “皇帝指使不了,”奚灼欢说话间已经刻完了一枚玉牌,他眨了眨右眼:“但有人能指使啊。”

      南宫微灵瞬间想到一个人:“晏宁帝姬?”

      “嗯,”奚灼欢漫不经心刻着字,玉屑似雪簌簌落下:“我娘亲让的,她觉得我没事总会瞎折腾,就给我找了点事做。”

      南宫微灵都有点怜爱他了:“好惨啊灼欢。”

      奚灼欢轻哼一声:“知道我惨你还来骚扰我?”

      南宫微灵干咳一声,嘿嘿笑道:“其实我真的有个小事想问你。”

      奚灼欢微扬头,示意:“说。”

      南宫微灵问:“去白玉京的人中有我和小湉吗?”

      奚灼欢如实回答:“有小湉,没有你。”

      他说:“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尝试浑水摸鱼跑出来,你家派出来的人只有你哥哥和你姐姐。”

      南宫微灵:“……”

      你真聪明啊。

      南宫微灵算了算不满道:“平分我家最起码也能分到九个吧,怎么就只有两个人?”

      奚灼欢俯身叼起一片梅花糕,咽下去后说:“南宫家本来有十个名额,但你娘好像格外不喜欢白玉京,所以婉拒了,剩余的八个被平分给了谢家闻人家尉迟家和棠溪家。”

      南宫微灵神色郁郁,小声嘟囔道:“什么都不告诉我。”

      随后她抬起鸟头,看清奚灼欢在吃东西后无语道:“你怎么又吃起来了?我七年前见到你的第一面你就在吃。”

      奚灼欢:“……我吃自己家的东西你都要管?”

      南宫微灵翻个白眼:“小心吃的太多变成个胖子。”

      “别诅咒我哈,”奚灼欢伸个懒腰,他微微歪头,左耳上的金丝耳坠摇摇晃晃,灼灼风华:“问题回答完了,你一直赖着不走是什么意思?”

      南宫微灵被光晃得眼花了一下,眯了眯眼。她一听到对方又在损自己就想再翻个白眼,但人在屋檐下又不得不低头:“灼欢,我们是不是认识好几年了?”

      奚灼欢被这突如其来的抒情搞得手一抖,他垂眸看了眼差一点被刻毁的通行令,又偏头略带嫌弃地看了一眼南宫微灵:“你谁啊?我不认识你。”

      南宫微灵:“……”

      南宫微灵顿时把什么屋檐下要低头给忘了,她愤怒得张开两只短小的翅膀扑腾,意图飞起来。

      奚灼欢及时按住她的头,挑眉道:“别飞,我屋子里的东西很贵,你一不小心撞到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南宫微灵大怒:“你瞧不起谁呢!”

      “哦,”奚灼欢说:“回到你的上一句话,你还是直言吧,迂回的你我实在不习惯。”

      南宫微灵一听有概率能谈立马不扑腾翅膀,瞬间变老实安分:“帮我刻一枚通行令吧灼欢,我在闻笑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快要憋死了。”

      “而且你不怀念书院吗?”她试图诱惑:“到时候我叫上小湉,你叫上圣子,咱们第一小组故地重游!”

      奚灼欢握刀的手一顿,瞥了桌上鬼精鬼精的鸟道:“说的还挺有道理。”

      “是吧是吧,”南宫微灵觉得自己说到了对方的心尖尖上,趁势道:“到时候我们一起回澄心书院偷桃吃!”

      奚灼欢微微一笑:“乌檀瑾一年前于凤黎塔闭关,他性子冷淡且与乌家不亲,你为什么会认为他姐姐的大婚他会出席呢?”

      南宫微灵愣住了,她皱起眉头迟疑道:“皇帝要娶乌家人,不娶你家的?”

      “嗯,”奚灼欢的眼睛不是常见的棕色,而是淡淡的浅茶色,烛火倒映在眼中,熠熠生辉:“奚家已经极盛了,再联姻也不会有效果。更何况这位陛下的天赋在历代皇帝中也是出名的差,我娘和外婆不会让奚家人嫁给一个废物。”

      “他能娶乌梦棠,不过是因为乌梦棠身份尊贵又天赋不高,在乌家没有话语权而已。”他轻嗤一声:“娶一个弃子,竟然还妄想拉拢乌家?”

      南宫微灵被信息冲得神情有些呆滞,她张开嘴好久,最终憋出几个字:“你们白玉京好勾心斗角啊。”

      奚灼欢垂下眼帘,鸦羽般的睫毛遮住眼睛,他没顺着这句话往下说,反而压低声音兴致勃勃问:“你知道为什么皇帝突然要娶亲吗?”

      南宫微灵被他突然神经兮兮搞得也压低声音:“为什么?”

      “因为今年第一天乌家的天枢观星得荧惑守心,”奚灼欢弯了下唇:“皇帝内心戚戚,想借婚事破解。”

      南宫微灵:“……”

      南宫微灵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他还信这个呢?”

      奚灼欢看到了南宫微灵脸上被一层毛都挡不住的无语,没忍住笑了一声:“不信,为了图心安吧。”

      “好了好了,我一点都不关心皇帝。”南宫微灵故作乖巧地蹭蹭奚灼欢,甚至还放下东州贵女的面子转了个圈:“灼欢啊灼欢,你就帮我刻一枚通行令吧,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奚灼欢摊开了手:“可我这里只有九十九块玉牌,没有你的那份。”

      “你现在说点好话哄哄我,”他微微歪头,容色韶艳:“明天我就去皇宫撬块砖给你做通行令。”

      南宫微灵被惊得翅膀抽了抽:“……真去皇宫撬砖吗?是不是有点太激进了?”

      “你怎么什么都信?”奚灼欢在最后一枚通行令上刻下南宫微灵的名字,笑眯眯道:“骗你的,没有太后懿旨我从来不会去皇宫。”

      葳蕤烛光落在他如画的眉间,更显琼颜绮丽:“不过激进这两个字我不太认同,我去撬我外婆宫殿的砖,哪里算得上激进。”

      “外婆?”南宫微灵顿了一下:“嗯……是奚太后啊。”

      奚灼欢在书架侧面摸出一张纸,纸上红笔黑笔痕迹交错,数不清被划掉的名字和被添上的名字。

      他将一位姓尉迟的名字划去,在旁边写下南宫微灵的名字:“你停顿什么?之前谈到我爹娘你就动不动噤若寒蝉,怎么现在提到我外婆也成这样子了?”

      南宫微灵站得挺拔,严肃道:“太后威名赫赫,我心敬仰。”

      奚灼欢:“……”

      他皮笑肉不笑:“那你眼光真好,选了个权势最高的敬仰。”

      南宫微灵装耳聋没听到,问:“你把他的名字划掉,不怕有人来找你茬?”

      奚灼欢:“通行令由我全权负责,别人管不着。”

      “哦,”南宫微灵放心了:“那你怎么给我呀?”

      奚灼欢将纸折好重新放回去:“奚家会派人直接送到白玉京的解霜阁,解霜阁会按照各州分开,你们到时候需要排队报名自行拿取。”

      南宫微灵磨了磨鸟喙:“这么麻烦?”

      “是啊,就是这么麻烦。”奚灼欢弯腰在书柜底部拿出一款空卷轴,铺开后拿起毛笔蘸取黑墨随手勾勾画画:“谁让你们没有住在白玉京呢?”

      “什么意思?”南宫微灵探出鸟头:“你们白玉京的不需要通行令?”

      奚灼欢换了一支笔,蘸了一点海棠红:“白玉京中也就只有奚乌二家可进皇宫,都见过那么多面,哪里还需要通行令?”

      南宫微灵愤愤“哦”了一声。

      她拍拍翅膀看向月亮,估摸着这个点一般某人该睡了,但当她转头看向某人却发现对方依旧神采奕奕,纳闷道:“你怎么还不睡觉?”

      奚灼欢提笔为画上的垂丝海棠染色,他抬眸回道:“快了,等我画完这幅画。”

      “行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话音刚落,南宫微灵的神魂抽离,小青鸟神情瞬间变得懵懵懂懂,它似乎有点疑惑,扑腾翅膀意图往窗外飞,还未成功,眨眼就变成了一缕青烟消散于此。

      奚灼欢仍在专心致志染色,过了一刻钟,他拎起未干的卷轴看了看,思索片刻,提笔落下几个字。

      海棠正盛,可愿与我一观?

      他又看了看,满意弯起唇,这才在最末尾写下娟秀飘逸的字迹。

      奚珩,灼欢。

      写完后,奚灼欢吹干墨痕,再把边边角角撕下熟练折成一只千纸鹤,捧着一颠,将其送往夜空。

      他撑着脸看了几眼,随后打个哈欠,半阖着眼往内室走。

      床上铺满了符纸和一些叮当响的小玩意儿,奚灼欢也没有整理,随便刨个坑进去躺着。

      他缓缓闭上眼,伴随着檐下的铃铛和皎洁的月光昏昏沉沉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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