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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商议 翌日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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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巳时,林归檐已经在户部值房坐了整整两刻钟。
值房不大,进深不过丈许,一桌一椅一架书,除此之外便只剩下窗外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
案上摊着一幅越州城防图,图边压着三份文书:一份万岁爷批复的善后总纲,一份她拟出的细则草案,第三份空白——预备让卫元景填城防部署。
茶水换到第二次的时候,卫元景依旧没来。
屋外有人走过,靴声不急不慢。她听了一耳朵,不是他。
又过了一刻,外头突然热闹起来,有人声、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磕在门框上的闷响。
林归檐抬头,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先涌进来一阵穿堂风,接着是卫元景的声音,隔着半条廊道都听得清。
“——说了不用禀报,我认得路——”
先进来的是两个亲兵,一人抱着一摞文书箱,被值房门框卡住了,两个人手忙脚乱地侧着身子往里挤,箱角撞在门上又是“咚”的一声。
他们把箱子并排放好,退到一旁,卫元景才从后面跟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石绿色常服,腰间别了是一卷牛皮纸,头发束的马虎,碎发从鬓边垂下来黏在太阳穴上,大约是从校场直接赶来的。
卫元景进门先环顾了一圈,然后咧嘴一笑。
林归檐看见这场面,沉默了两息。
“卫小将军,户部值房不是军营校场。”
“这不东西多嘛。而且你这桌上摆得真整齐,和我军营里那个管粮秣的主簿有的一拼。”
“这两箱是什么?城防图呢?”
“带了带了。”
卫元景把牛皮纸从腰间抽出,拍在桌上,又指了指那两箱文书。
“那些是越州近五年的城防修缮记录和驻军调防底档,我从兵部借出来的。不能你算你的账,我查我的城,咱俩得对上啊。”
说完他把城防图展开铺在桌上,人绕到林归檐对面坐下,椅子向后一仰,两条长腿伸出来,靴尖堪堪够到她的桌角边。
林归檐瞥了一眼他翘起的靴尖,没说什么,低头看这幅城防图。
图画得倒是精细。
越州城墙的四座城门、七处垛口、三段损毁墙体的位置标的清清楚楚,图边还用极小的字密密麻麻批注了每段城墙的高度厚度、修补建议、所需材料的估样。
字虽潦草,但该有的信息量一个不少。
林归檐的目光沿着城防图走了一遍,在图边的一角停住了——那里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圈,大小不一,像是某种标记。
“这几个鸭蛋是什么?”
卫元景一怔,凑过来看了一眼,好气又好笑。
“什么鸭蛋!这是我做的标记!墙根底下有旧时的藏兵洞,入口被封了,但墙体年久失修,那几段特别薄。要是以后攻城,拿锤子砸那几处,半天就能砸穿,所以需要重修。”
他说话的时候凑得很近,林归檐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皂角香混着一丝铁腥——大约是早上在校场碰过兵器。
她不动声色地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拉开半寸距离,拿笔在图上那几个圈旁边标注了“藏兵洞,需加固”这六个字。
卫元景看着她写字的姿势,忽然安静了半息。
“林大人写字不喜欢用镇纸?”
林归檐笔尖没停:“嗯。”
“我小时候有一个……”卫元景话说了一半,不知怎么又咽了回去,换了一个轻飘飘的调子,“没什么,就是看着有点眼熟。我有个故人也爱这么写,说是觉得镇纸累赘。”
林归檐的笔尖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天下这样的人也不少。”
“也是,我多想了。”
卫元景收回目光,把城防图放到一旁,视线落在她那份善后章程草案上。
“这个我能看看吗,我们今天就要把大方向定下来。”
林归檐把草案推过去。
卫元景接过来翻了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住了,眉毛也拧在一处。
第三页是有关战后俘虏的处置条款,林归檐写的是“甄别后释归乡里,罪大恶极者回京候审”。
他用手点了点那刚字,抬头看她。
“一个都不杀?”
“是甄别。”
林归檐纠正他。
“那些降兵九成以上都是越州本地农户,被山匪强行征的兵。要是全部从逆问罪,城外那些还在观望的残部就会死战到底,你想越州又要受到重创?那些残部若是就此息事宁人还好;若没有,正好一网打尽,放长线钓大鱼。”
卫元景手指在纸面敲了两下。
“话是这么说,但甄别要多久?谁来查?你户部的人一个一个去军营里问话,万一人堆里混进几个真探子,问不出来怎么办?”
“甄别这件事交给户部和越州府衙联合做,不交给兵部。人单独拉出来问,户籍底册对得上、家人所在村县对得上、被威胁的理由合乎情理,那就放。你把人关在军营里,天天对着刀剑,吓都吓死了,谁说的明白?”
卫元景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点头。
“行。甄别归你,但人有问题要交给我。”
“可以。”林归檐爽快的答应了。
接下来是城防修复。
林归檐的草案里列了木头、石灰等材料的采买额度。
卫元景又觉得不对了。
“就批下来这点东西?修鸡窝都不够!”
“邻近几州的采买额度就剩这么多,剩下的要等秋税上来才能补。”
“可城必须得修吧?现在才春日,等到秋税上来黄花菜都凉了。”
“你军中不是还有冗余辎重?多余的帐篷、旧木料、临时营栅拆下来的柱子,这些能凑上的都先凑上。”
卫元景眨眨眼,忽然笑了。
“林大人,你连我军中还有什么东西都计算好了?”
“我算过兵部给北衙驻军的辎重配额定例。按战损折旧该换新的那批旧料,你还没报损吧?”
卫元景笑容一僵,往后一仰,拿手背碰了碰鼻子,嘟囔道:
“你怎么连报损的档期都记得……行,旧料我出。但秋税上来了这批物料要先补,少一根木头我就先找林大人算账。”
“绝对不少你的。”
林归檐低头在草案上补了一行批注。
又往后翻了几页,两个人来回扯了三四次,最后都各退一步,总算把草案基本决定好了。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翻页和写字声。
卫元景终于开始动笔写他那边空白的城防部署概要,虽然他一脸牙疼的表情,但写起来倒是没含糊,一页纸唰唰写了大半。
写到一半没墨了,他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拿林归檐案头的墨锭。
林归檐眼疾手快的按住了墨锭。
“这是我的墨。”
“借一借嘛,回去还你一锭新的。”
卫元景手没缩回去。
“你那狗啃过的笔,用我的墨也是糟蹋。”
他低头看一眼自己手里的笔,笔杆上有若干牙印,大概是他思考时候下意识咬的。
卫元景干笑一声,把笔往桌上一搁。
“那我用你的笔总行了吧?”
说完没等林归檐答应,他就随手从她笔架上拿了一支,蘸了她案上的墨,继续开始写。
他写完后把城防部署概要推过去。
“你看看,行不行。”
林归檐接过去看了,比想象中靠谱,驻军点位、换房班次、城防修补的工期节点都写清楚了,连“藏兵洞先用碎石填充再用覆土夯实”这种细节都列了出来。
她点点头,在文书末尾签了自己名字。
“卫小将军。”
“嗯?”
她知道自己这支笔的笔杆偏细,他捏着容易不稳当。
“你的字还是练练为好。日后呈递御览文书,字写的太随意,御史台会参你一个‘失仪’。”
正在文书上签名的卫元景一愣,笑着回应。
“我觉得挺好的,挺有气势的。打仗讲究快,写字也快,慢了敌人就打过来了。”
他把签好的文书递过去,又从案头的空白纸里抽了一张出来,在上面画了什么,然后随意地放在桌上。
林归檐低头一看,纸上画了一朵丑的别具一格的花。
“送你的。”
卫元景站起来,把城防图卷好收进腰侧。
“值房太素了,添点颜色。”
林归檐看着他。
他的脸上是纯粹恶作剧得逞的笑,眼睛里亮晶晶的,没有多余的意思,就是想逗她。
“明日我要查越州近五年的府库账目,你若有兴趣,可以带上你这边的人证物证一起来对一对。”
“人证物证?”卫元景挑眉。
“你之前在简报里提过一句,‘缴获物资与战报不符’,我看见了。明天可以把具体数字带上。”
卫元景的笑意收了几分,打量林归檐的目光里带了几分认真。
“林大人,你看东西真仔细。”
“职责所在。”
他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卫元景转身往外走,跨出门槛时忽然回身,手指点点那叠卷宗的边角。
“对了——那里有一个叫‘裕安号’的商号有问题。我查越州城防旧档的时候也见过这个名字,但兵部备案里没有裕安号的军械制造资格。你不觉得有意思吗?”
林归檐看着他,没有回话。
卫元景也没有等她的回答,摆了摆手走了。他的脚步声沿着廊道走去,节奏轻快不乱。
林归檐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张丑花纸折了折,顺手放入袖中。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纸,处理明日要用的卷宗。
笔悬在纸上的时候她停了一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姿势——左手压着纸边,右手提笔。
被赶出家门后,她改了许多写字的习惯,字的骨架改了,握笔的力道改了,甚至连写字时的落笔顺序都重新改了一遍。唯独不用镇纸、左手压纸这个习惯从来都改不掉。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铺在她手背上,懒洋洋的。
林归檐摇摇头,不做他想,低头继续写。
半个时辰后,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卫元景去而复返,进门就把一封文书递了过来。
“越州知府高书仁要见我们。”
“见我们?”
林归檐听到这话倒是有些诧异。
高书仁通匪乱城一事证据确凿,但他却始终不肯透露背后之人,无论刑部用了多少手段,都无济于事。
此时相见,意欲何为?
“用了很多方法他的嘴巴都撬不开,这回难道愿意说话了?”卫元景神色同样严肃,琢磨不透高书仁的想法。
“见一见不就知道了。”林归檐起身拍了拍衣服,“看他能吐出什么东西。”
卫元景脸上重新换上了那副不正经的笑,懒洋洋地开口。
“那就,舍命陪君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