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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知府   刑部大 ...

  •   刑部大牢在皇城西侧一条窄巷的尽头,门脸不大,两扇黑漆木门始终闭着。越往牢门走,越有一股阴凉的潮气从地底下渗出来,混着混着霉味和腥味,闻着令人心头发闷。

      牢头验了文书,又打量了他们好几眼,大约是没见过文官和武将一起到大牢里提审犯人的阵仗,犹豫了一会才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高书仁被关在廊道最深处一间单独的牢房里。虽然他身上还带着受刑后的伤痕,却依旧勉力起身,朝他们拱手行礼。

      待旁人尽数退下,卫元景也不跟他客气,拉了另一条凳子在他对面坐下,靴尖碰了碰对方的鞋底,“高大人,特意叫我们前来,难不成是有什么体己话要说么?”

      “我知道朝廷想找什么。”高书仁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越州南坡旧窑,老榕树底下,掘地三尺,钱和兵器都在那里。”

      林归檐和卫元景对视一眼。

      这么主动?

      他们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高书仁或许会抵赖,或许会讨价还价,唯独没想到他开口就把藏东西的地方交代地清清楚楚。

      “背后指使你的人是谁?”卫元景继续追问。

      “并无旁人指使,一切皆因我一己之私。为铲除朝中死敌,我暗中豢养山匪,待祸乱酿成,再出兵平叛,以此博得名声功绩。”

      烛光打进来,把高书仁脸上的皱纹照的深了几分,像一张始终无法被抚平的旧纸。

      话音刚落,卫元景就冷笑一声。他直起身,垂眼睨着他,嗓音里带着从战场上磨练出来冷硬。

      “高大人这话说的倒是合乎情理,可惜我不信。”

      “你在越州六年,不可能不知道西面城墙下有藏兵洞,但你却没有告诉那些山匪。你在断尾求生,知道山匪不可控,所以借朝廷之手让他们闭嘴。”

      高书仁嘴巴翕动了两下,垂下眼,语气里满是认命的无奈。

      “我只是没想到朝廷的靖朔军会来的这么快,快到让我措手不及。是我利欲熏心,如今我已追悔莫及,只求不要牵连无辜的人。”

      “高大人,做知府你真是屈才了,你适合去戏班子里唱大戏。”卫元景见他这副模样,眼睛一眯,说话更是不客气。

      “你受过的刑还不够多。倘若你今日还不肯开口招供,余下的苦楚只会越来越难熬。待到那时,想再来找我们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高书仁抬头看他,甚至还笑着摇了摇头:“卫将军,你也曾领兵打仗,你抓获的俘虏,有几个会尽数吐实?我的命已经交代在此处了,但我家里还有老小。将心比心,若你此时是这个情景,你是开口还是不开口?”

      卫元景抿了抿嘴,没有回答,手却不自觉在刀柄上握紧,将话头不动声色地递给了林归檐。

      林归檐半蹲下来与高书仁平视,半边面容被光影遮的看不清楚,声音不疾不徐:“你在拖延时间。”

      “什么?”高书仁笑意一点点扩大,“在下竟不懂林大人的意思。”

      林归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半分退缩也无。

      “你只供出钱财和兵器的下落,没有吐出背后之人。可那幕后之人,又怎会信你?身居高位者本就生性多疑。拖延得越久,他便越会疑心你已将一切实情都告诉了我们。”

      她每说一句便停一停,在给那些话留出砸进他耳朵里的时间。

      “届时,我们要面对的,便是他无穷无尽的算计,甚至是刺杀。你先前面对审讯缄口不言,等的便是此刻,想拉上旁人与你一同陪葬!”

      高书仁听了这话,拍手大笑,身躯微微颤抖,玩味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过。

      “那敢问二位,是想做持正守节的忠臣,还是阳奉阴违的奸佞?”

      不等他们回答,他假装沉思,又自顾自说了下去:“其实,也未必没有解法——与我们一道。那时,所有暗处的威胁都可迎刃而解。”

      “和你一起?做什么?去学着祸害百姓?”卫元景嗤笑一声,眼底满是鄙夷,“你身为越州父母官,逼民为匪,养寇乱城。你有没有想过,这满城百姓,因你而流离失所!”

      “那又如何!今上起兵夺位时,可曾想过百姓无辜!”

      高书仁猛然暴起,厉声反驳:“凭什么他们可以起势谋天下,我等这般行事,便是大逆不道!”

      他模样似是癫狂,又像是大彻大悟。

      “疯子。”

      林归檐冷冷吐出这句话。

      二人不欲与他多做争辩,转身走出牢房。

      卫元景驻足廊下,眸光锐利,转头对随行官吏吩咐道:“严加看守死牢,不许任何人探视、传信。但凡有半分不妥,立即来报!”

      夕阳西下,残阳将牢狱的墙垣染成一片昏红。

      林归檐抬眼望向天边,眉眼沉敛,不知心中在思忖什么。

      “他的那番话,听着倒是容易被蛊惑。”卫元景靠着廊柱,声音放低几分,“十年前万岁爷戡乱起兵,南北鏖战数载,沿路州县白骨遍野,百姓确实饱受兵祸。哪怕已过这么久,还是有人议论纷纷。”

      此事说来话长。

      昔年太祖在位,太子仁厚,本是储君不二人选,奈何天不假年,太子猝然长逝,满朝皆惊。高祖悲痛之余,越过诸皇子,将皇位传与了太子之子——彼时的太孙。

      太孙年少登基,意气风发,甫一即位,便着手削藩。

      削藩本是固权之策,可他偏偏挑了最不该挑的一个人开刀。选中的那位藩王无儿无女,无权无势,早已远离朝堂,只求一隅安身。便是这样一个人,也被步步紧逼,最终走投无路,阖宫自焚而死。

      消息传开,天下哗然。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其余藩王见此情景,人人自危,纷纷起兵,以"奉天戡乱"为名,挥师京城。

      那时当今万岁还只是一方藩王,卫家世代为王府护卫指挥使,便是从那时起,随圣上马踏征程,一路从北打到南,血染征袍,终定天下。

      这些旧事,卫元景幼时曾亲身经历,自然比旁人知道得更清楚。

      林归檐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玉牌。

      “百姓受苦是真,但这不是高书仁一等祸乱越州的借口。若照他那套歪理,但凡心怀不甘,便借可裹挟百姓起兵作乱,那天下岂不永无宁日?他只看见起兵作乱,却没看见戡乱以后朝廷安抚百姓,整顿官吏。他拿半截的道理来唬人,当真是狡猾。”

      “说得好!我就觉得和你搭档准没错!”卫元景一拍大腿,又变成那副跳脱散漫的模样,“不过这高书仁真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满嘴歪理诡辩,听的我头疼。”

      林归檐淡淡扫他一眼:“笨嘴拙舌。”

      卫元景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凑上前来,长廊晚风拂动他衣袍半角,少年意气十足。

      “哎,话不能这么说。术业有专攻,沙场上对阵拼的是刀枪铁骑,审案算账比的是口舌心思。有你这位心思缜密、嘴不饶人的林大人兜底,自然省心不少。”

      “合着我办案,是为了给你兜底偷懒?”林归檐眉梢微挑,半开玩笑,“卫小将军身居要职,领靖朔军兵权,日日偷懒耍滑,传出去怕是要被军中将士笑话。”

      “我这哪是偷懒?是分工明确!”卫元景振振有词,眼底满是狡黠笑意,“你动脑,我动手,天下案子尽数可破。再说,整日紧绷着脸审犯人,多无趣。也就跟你拌几句嘴,办案才不算枯燥。”

      林归檐懒得再同他贫嘴,转身朝着牢巷外走去:“天色已晚,案情暂且搁置,明日再议。”

      街边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微光铺在青石板路上。他们忙了一日,腹中早已空空。

      卫元景快步追上她,兴致勃勃道:“宫中御膳刻板无味,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不等林归檐拒绝,他已然自顾自带路:“宫外巷口有家小摊,专做平城特色酢酱面,寻常人我可不带着去。”

      林归檐脚步微顿,心底轻轻一动。

      平城。

      二人并肩走出皇城街巷,夜色温柔,市井烟火袅袅升起。

      小摊支在巷口,炊烟袅袅,香气扑鼻。摊主是个老手艺人,见了卫元景便熟稔招呼,手脚麻利地煮面下料。

      “店家,两碗酢酱面,再切盘爆肚,加两个火烧!”

      说完卫元景冲林归檐眨眨眼:“别瞧着摊子不大,味道确实不赖。”

      两碗筋道的手擀面淋上秘制酱香浓郁的酢酱,配菜码得整齐,又端上一碟卤得入味的爆肚、酥脆焦黄的火烧,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卫元景把筷子递给她,眼底带着几分得意:“尝尝?平城地道味道,京城找不出第二家。”

      林归檐坐下,看着熟悉的吃食,心头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随口轻声道:“可有腊八蒜?”

      话音落下,卫元景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惊喜与赞许。

      寻常京城子弟吃酢酱面,只知吃面吃菜,极少有人知晓配腊八蒜才是平城人的正宗吃法,酸甜解腻,最是绝配。

      “没想到你倒是懂吃。”卫元景挑眉笑道,“我还以为你这种整日端坐案前、不苟言笑的文官,只食清茶淡饭。”

      摊主闻言,立刻端来一小罐腌得碧绿透亮的腊八蒜。

      林归檐捏起一瓣,入口酸甜脆爽,熟悉的滋味瞬间漫遍舌尖,藏在心底的年少记忆微微翻涌。她垂眸吃面,神色淡然,不露分毫异样。

      卫元景一边吃面,一边絮絮叨叨逗她说话,说说市井趣事,聊聊军中闲话。林归檐只偶尔应他一声。

      二人平时相处,多半如此,倒也和睦轻快。

      一碗面将尽,夜色渐深,街巷行人渐少。

      就在此时,巷口暗处缓缓走来一道人影。那人头戴帷帽,面纱遮面,身姿恭谨,却忍不住往他们这边张望。

      林归檐看见那人的身影,眸色骤然一沉。

      她指尖微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周身那点松弛的烟火气息瞬间敛尽,重归沉稳清冷。

      卫元景眼疾心亮,素来跳脱却极有眼力,瞬间捕捉到她细微的神色变化,也瞥见了那名蒙面女子。

      他立刻停下说笑,十分识趣地收了所有嬉闹,不再多问半句。

      卫元景拍了拍衣摆,语气坦荡利落,“夜色已深,我就不打扰你了。今日之事我已安排妥当,明日再会。”

      他从不多探他人隐秘,尤其林归檐素来沉稳克制,此时神色异动,必是要事。

      不等林归檐应声,卫元景便抬手随意拱了拱手,洒脱转身,大步融入夜色之中,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沓。

      晚翠这时才走上前来,话头比平日快了几分:“大人,故人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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