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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圣旨 早朝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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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散时,天光正好。
辰时刚过,日头刚刚翻过宫墙檐角,把汉玉白阶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林归檐走出大殿时被那光晃了一下眼,下意识眯了眯。
身边三三两两同僚结伴走着,议论今早朝会的内容。她没怎么搭话,只偶尔点头附和几句,脚步却比平时轻快些,透露出她此时的好心情。
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的是一个太监尖细的嗓音:“林大人留步,林大人——”
林归檐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那太监已小跑到近前,微微喘着气,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帛书,递到她手里:“陛下口谕,着户部侍郎林归檐与北衙游击将军卫元景协办善后事宜,凡城防、赈济、抚民、降兵处置诸事,二人共议共签,不得推诿。钦此。”
林归檐接过帛书,觉得在阳光的照耀下此物有些烫手。
共签共议。
不得推诿。
和卫元景。
她垂眼看着帛书上朱批的每一个字,怎么拆开她都认识,合在一起她就突然不认识了。
刘公公在一旁抄手等待,她敛了神色,躬身道:“臣领旨。”
户部主钱粮调度,兵部管驻军布防,按理说轮不到一个户部郎中和一个游击将军“协办”善后。皇帝就把他们捏在一块,傻子也能看出来是存心的!
偏偏刘公公临走前还笑眯眯地说:“陛下说了,二位大人年轻,正好多磨合磨合。”
难道是前些日子他们在朝上互呛的那两回太显眼了?天地良心,明明每次都是他卫元景先开始的!
林归檐把圣旨合上塞到袖中,只觉得晨光都比刚刚刺眼不少。她低头往前走,步伐比刚刚沉了一些,官靴踏在石阶上,一声比一声闷。
刚走下没几步,便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林大人!林归檐——!”
那嗓门亮堂堂的,隔着十几步远都震得人耳膜嗡嗡响,尾音拐着弯往上挑,和报喜似的。
这大早上的,一个两个都叫魂吗?!
林归檐脚步一顿,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回身时脸上只有平淡的表情。
卫元景从台阶上三步并两步蹦下来,乌纱帽被夹在胳膊窝底下,头发被风吹得些许杂乱。他跑到她面前站定,咧嘴一笑,白牙晃眼:“哟,林大人走的真快,我追了半天。”
“卫小将军有事?”林归檐冷静地问。
“听说万岁爷把我们放一块了?”
他把乌纱帽往头上一扣,戴歪了也懒得正,只微微倾身凑近她,眼睛亮晶晶的:“越州善后,我管城防,你管钱粮,咱俩搭配,干活不累嘛!”
他这话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热乎劲,好像两个人不是一直呛的死对头,而是约好何时去踏青郊游的好同僚。
林归檐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才开口:“卫小将军说笑了。善后章程以户部统筹为主,将军只需管好驻军军纪便算尽责,其余的不劳费心。”
“这话说的。”
卫元景歪着头看她,嘴角还挂着笑,语气里却带了几分故意的较真,“城防怎么布、民兵怎么征、降兵怎么处置,这不都归我管?那越州城我们靖朔军打下来干嘛?总不能打下来就给你们记账本?”
他晃了晃手中的圣旨,又点点她袖中露出的明黄一角。
“咱俩得商量着来,你说是不是?”
林归檐抬眼看他。
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张脸照得轮廓分明,眉梢眼角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飞扬气。
明明她的身量在同龄人中已经算是佼佼者了,他却还是比她高出半个头,站在面前像一堵会笑的墙。
“那就烦请卫小将军,先把正经折子写了递到户部来。”
“上次你修越州城墙打算强征民夫这件事我还没忘。这回的善后文书每一页我都会过目,卫小将军若是想在什么犄角旮旯藏些东西,那我劝你趁早省着力气。”
卫元景跟在她后面下了台阶,步伐懒洋洋的,声音却跟得紧。
“哎,林大人这这说的什么话,我卫元景难道是这样的人吗?”
“是。”林归檐头也不回,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
卫元景被噎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回得这么干脆,愣了一息才追上两步,绕到她面前和她讲话。
“林大人,你这就没意思了,咱俩以后共事少说也需要半个月的,那你成天拿我当贼防,我这心里多难受呀。你想想,如果是你……”
他倒着走不看路,脚跟差点磕上台阶边缘。
林归檐下意识想伸手扶住他,见他自己站定,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冷声道:
“看路。”
“林大人关心我啊?”
“我怕你摔了,回头御史台说是我户部的人把你推下台阶的。我可担不起这罪名。总不能回禀上去,说卫小将军归心似箭,着急回府,自己脚下一咕噜滚下去吧。”
林归檐越过他,语气依旧平淡,说的话却不客气。
卫元景没有搭话,跟在她后面,不再绕到前面。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走着,嘴里还哼不知道哪里来的调子。
走到快宫门口,林归檐才又嘱咐了一句。
“明日巳时,户部值房,卫大人记得带好你的城防图。”
“哎——”
卫元景在她身后故意拖长调子喊。
“林大人,咱俩这是要一起干活,你这话怎么说的像是我要去你户部听差似的——”
林归檐不接他话,头也不回,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闭嘴。
身后传来卫元景低低的笑声。
她脚步更是快了半拍。
踏出宫门,顺着长街往城东走,林归檐租住的宅子就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不大,两进的小院,院中有一个歪脖子桂树,眼下正抽出嫩绿的新叶。
她推门进去,后院正屋的膳桌早已备好。
林老夫人端坐桌侧,姿态沉静端方,一身素色褙子也称得气度非凡,只可惜左颊有道蜿蜒狰狞的旧疤,自眉骨斜斜划至下颔,硬生生破坏了原本温润的容貌。
林归檐卸去朝堂的肃然,将乌纱帽放下,坐至案前,林老妇人抬手,替女儿拂去肩头沾着的晨露尘屑。
“又是四更便起身赴朝,连日奔波,瞧你眼下都浮了青黑。快趁热用些早膳,空腹耗上大半日,最是伤脾胃。”
林老妇人声音平缓,不疾不徐,说话时脸颊上的疤痕微微牵动。
桌上早饭也简单,一锅粳米粥,两个炊饼,几碟腌菜,并无珍馐。晚翠垂手立在一旁,安分伺候。
林归檐颔首,接过温热的粥碗。
一时间,屋内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待一碗粥下肚,腹内暖意漫开,林归檐才抬眼望向母亲,缓缓开口:“母亲,孩儿有一事要告知您。这两日,孩儿要处理越州善后之事,前些日子说好的上香之行,怕是要暂且作罢。”
林老夫人握着竹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女儿,目光落在她一身未换下的石青色盘领官袍上。
“越州?”她轻声重复,眉梢微蹙,“那里刚经历过山匪叛乱,怎得让你去处理?”
“正是。”林归檐语气严肃了些,“百姓流离,田亩荒废,府库账目纷乱,诸多民生要务亟待梳理。别看女儿只是五品小官,若真说起账目,我倒也算有些本事。”
林老夫人沉默片刻,她没有阻拦,只是眉宇间铺开一层淡淡的忧色。
“公务是你的本分,娘不会拦你。只是你出门办公,千万要爱惜自身,不可一味逞强。上香一事,待你休沐日,咱们再择吉日便是。”
立在一旁的晚翠也连忙接话。
“小姐只管安心办差,家中有老奴侍奉老妇人,起居一应都妥帖,不必牵挂家里。”
林归檐心里一暖,轻轻点头:“我记着。待越州诸事安顿妥当,我便在家中好好陪母亲。”
用过早膳,林归檐遣母亲先回内室歇息,独自叫住了要去收拾厨下的晚翠。
“晚翠姨。”
“我要忙越州一事,怕是顾不得家中,琐事就多劳你照看母亲。”
晚翠应道:“小姐放心,老奴定会尽心照顾老夫人。”
林归檐摇摇头,蹙着眉,声音压低了些,字字郑重,带了几分忌惮。
“我怕……有些人会找上门来。若他忽然来到宅子中,不管是要寻人,还是来所求些什么,万万不可自己应承,也不要想着怕麻烦我,而将事情压下来,擅作主张才是祸事的源头。”
“不必顾虑会扰我公务,只要他踏足这院门,无论发生什么,立刻想法设法与我传信。哪怕他只是在门外徘徊,也切莫隐瞒。”
晚翠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微微一变,立刻躬身,神情肃然。
“老奴明白,定会留些心眼。若是事情真如小姐所说,老奴绝不敢擅作主张,必定第一时间设法传信给小姐。”
“还有母亲那边。”林归檐又叮嘱道,“千万不要让母亲与他独自周旋,不管如何你都要在母亲身边。母亲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
晚翠一一应承。
交代完诸事,林归檐回到自己的卧房。
窗半开着,春风溜进屋内。
那歪脖子桂花树兀自舒展枝叶,尚未有馥郁的桂香,只余下叶片摩挲的轻响。
她想起儿时院中也有一棵桂花树,每当秋日,金粟满枝,落得满地碎香。
那时总有个人会从墙头爬下来,与她扮家家酒,逗她开心,笑语混着细碎的花瓣四处飞扬。
林归檐沉思了一会儿,走到妆台前,抽出妆奁最底层被压得方方正正的素纸。
纸页历经岁月,已然泛黄发脆,折痕处磨出细细毛边,墨迹也褪得偏淡,只能依稀辩得上面写了谁的姓名和生辰。
破旧的庚贴旁放着明黄的圣旨。
林归檐垂眼,默然伫立。
旧约犹存,相见不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