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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邀约 邀约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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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亲的病,就还是依照昨日的方子先吃着。”宋小翠牵着秦晚玉的手,送她走出小院,这一路上宋小翠听着秦晚玉的叮嘱,“若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尽管上山来寻我与师父。”
宋小翠连连点头。她一想起过去的那些日子,眼泪还是很难忍住:“好,好。多谢两位恩人,若是两位恩人有什么需要的地方,我定是当牛做马……”
秦晚玉止住了她的话,只是将手轻轻拍了两下宋小翠的手背。
慕昭云早早就站在了不远处的树荫下,目光望着院门边的两个女子。两个女子轻声细语地说了些话,秦晚玉让宋小翠不要再送她,宋小翠便在门边止了步,只是眼睛里有些水盈盈的泪汪汪。而秦晚玉转身之后,看见了自己,忍不住朝自己跑过来,长长的帏帽逆风在肩头缠裹成一团,活像一只白雪团子。
秦晚玉在慕昭云身前站定,还有点小喘气。他们站得太近,透过这顶帏帽,慕昭云总是能看见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慕昭云伸手替她解开肩头的绉纱,听着秦晚玉犹如小鸟般叽叽喳喳的叙述:“我同小翠告了别,她要送我们,我说你父亲尚还卧床,多少要牵挂着,便不必送……”
慕昭云很安详地听着秦晚玉说话。他忽然想到从前去了,那个时候秦晚玉刚刚学会说话,一句话只能掰成三句说,每句话都让人听不明白。那个时候他还很年轻,身上有一股子的傲气,他觉得以自己的才智,是一定能听明白眼前这个微瑕粉团子说的话的。
但是他失败了。他一连研究了三天,也没能研究明白秦晚玉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为此,他扮作大夫下山去,询问村里的妇人。
妇人说,自己的孩子的话总是听得明白的。孩子哭了,那应该是饿了;孩子哭了,那应该是要洗了;孩子哭了,那应该是想睡了。
短短三句话,好像比宗门里的经书还难懂。
然后天才的慕昭云想了一个天才的办法,那就是只要秦晚玉一哭,他就先给孩子喂点羊奶,然后再抱去洗洗,最后放在摇篮里哄睡。他坚信,总有一个适合她。
后来秦晚玉长大了。她开始捉天上的鸟,地里的泥鳅,溪里的鱼,所以她说起的话也是鸟的羽毛,泥鳅的滑溜,鱼的鲜甜。
慕昭云分出一点神听着,嘴里应着,手里的剑挥舞间扬起地上的一道尘土,扑了秦晚玉满头发。
小孩没哭,小孩努力睁着迷了的眼睛,然后大叫起来:“师父,我要学这个!”
小孩很好学,小孩就跟当年的自己一样好学。
几岁的秦晚玉会叫嚷着说要学剑学医,十几岁的秦晚玉会叫嚷着说要慕昭云教她刚才的那招。
“师父,好师父,昨天夜里的那一招你没教过我,教教我嘛。”
秦晚玉蹦蹦跳跳地凑上来,挤在慕昭云身边,帏帽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胳膊上,好像和胸腔里跳动的心一样的频率。
“不是已经教过你隐身的术法了吗?”
慕昭云任由秦晚玉挤着他走,两个人在路上把走的路扭成一条蜈蚣。
“可是我也想学师父那个把人困在原地,然后嗖嗖嗖几剑过去,将那妖魔鬼怪狠狠除掉的术法。”
秦晚玉说着,学着慕昭云的样子,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执剑,向前挥舞出几道剑气。可是她尚还太稚嫩,动作不那么横平竖直的,显得太幼稚。
“好,教你。”慕昭云故意等到看清秦晚玉脸上的雀跃,然后带了一点坏地补充,“不过得等你把决捏得快一些,也就是一息间捏出一个诀吧。”
秦晚玉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眉毛眼睛打包在一起,鼻子嘴巴也打包在一起,不等她叽歪,慕昭云已经隔着纱帘看清楚了。
“啊?师父!那怎么可能呢!”秦晚玉掰着手指跟慕昭云计较,“一息间捏一个诀,这样的话我一柱香要捏多少诀啊!”
慕昭云在前面吃吃地暗笑,这个时候又摆出师父的架子来了:“是啊,勤学苦练,才能完成你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梦想啊。”
秦晚玉被慕昭云落在后面,哀哀地大叫起来:“我不要路见不平了!这样的话我宁可在香山过一辈子!”
在香山过一辈子。说起这句话,慕昭云不免愣了愣。秦晚玉没有发觉慕昭云已经停下了脚步,帏帽重重地磕到了慕昭云的后背,发髻被拉扯,自己哎呦了一声。她反应过来,摸着慕昭云被她磕到的地方,问:“师父,疼不疼啊?”
慕昭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秦晚玉只是个孩子,她对自己的前尘往事一概不知,她只当他是师父。正是因为她当他是师父,所以她才能天真烂漫地说出想在香山过一辈子这样的话。
也许他当年画山为界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吧。找一个全天下都寻不到的地方,他为自己筑起一个家,简简单单地过一辈子。
可一旦踏出香山的地界,腥风血雨扑面而来。即使如今,他身处如此的世外桃源,鼻腔似乎也已嗅到血腥的味道。但愿不是他的神经太过敏感。
山脚下的路走到了尽头,秦晚玉还在在意他有没有被磕痛。这样的磕碰他哪里能感受到痛,他安抚地摸秦晚玉的脑袋,然后摇摇头。他低下头时看见秦晚玉身上的吊牌又不知道丢在哪里,只好从袖中拿出一块新的,附上进山门的诀咒,给她系上。
“家里的木牌一块一块地丢,不怕哪一天回不了家了?”
秦晚玉直摇头:“不是我丢的。”
随后她解释道:“我把门牌给了小翠了。她父亲的病还要些时日,若是方子出了问题,她不好寻人,我便给了她门牌。”
像是怕慕昭云担忧,秦晚玉七嘴八舌地保证着:“我同她说过了,不许告诉旁人的;而且,她父亲的病还没医好,她也不会告诉旁人的;就算是她父亲的病治好了,我们也是有恩于她,她也向我保证了,绝对绝对不会告诉旁的人……”
见慕昭云不说话,秦晚玉反倒急起来。她知道师父在山头做了阵法,自那以后,山下人是不得上山的,至多在山脚附近樵采。师父曾经叮嘱过她,无论如何都不要带旁人进山。
“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是一个秘密。”
年轻的慕昭云还是带了些微的稚气,指尖碰上小秦晚玉的唇,示意她不要告诉其他人。小秦晚玉懵懂地点着头,脆生生地重复:
“秘密。”
而现在,秦晚玉的心砰砰直跳,是一种犯了错的惊慌。她知道平日里师父多有疼爱,她小打小闹地犯错也就是算了,但是山门的事情大概率会犯师父的忌讳,再者,这么多年都没有人上山过,说明师父也是很认真地在恪守这条禁令……
慕昭云叹了口气。虽说当时的禁令也是他说的,可是他并不想责备秦晚玉。门牌既然已经给了人家,一方面是不好讨要,另一方面他大也可以再重新布阵封山门。不过,这么多年来,秦晚玉一个女孩子家一直跟着他一个男人生活,未免没有女孩家之间的情谊,若是让那个小翠上山来,两个女孩子之间也好说说话。
这一次,他提起了秦晚玉的帏帽,将长长的白沙收拢好归置进帏帽里。
秦晚玉的脸显露在外面,她长长地呼吸,释放积压憋闷的浊气。一旦进了山门,她便没有必要再戴帏帽避人。
秦晚玉高兴地向前跑去,在山间原野里转了几个圈,张着胳膊,任由山风穿进袖中。她知道师父虽然略有小小的不满,但是还是纵容了她。青丝在风中扬起,吹得黏卷在身上,她用白细的指尖拨开脸侧的发梢,回身望着还立在树下的慕昭云。
她朝树下的人喊着:“师父!还是回家好啊!”
慕昭云不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朝她扬手,示意她先回家。
秦晚玉又朝他喊,两只手放在嘴巴装喇叭:“师父,你也要早点回家!”
远远的,慕昭云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他要做的事情只不过是请一位多年未见的小友来相聚而已。
自当年一别,恐怕有十几载了吧?
每每想起从前,他总会想起云台渊谷那些地方。空气里都是腥甜的血气,屠杀的鲜血飞溅进他的眼睛里,将整个世界都染成彻底的鲜红。密密麻麻的人,一圈圈的,将地面的两个人包围其中。似是听见脚步声,他们齐齐地回过头来,一双双黑色的死水的眼睛,长久地盯住他。
一个人在哭,一个人……好像是死了。
他就是死了。
他死了,另一个人被扔进渊谷。他听见声音倏而远去,空灵地飘荡,却在下一刻撞击了他的灵魂。禁令?门规?诛杀?惩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残忍里血淋淋地拎起来,每一只眼睛里的慈悲都宛如聋哑的默哀。
命运执拗地替他关上了记忆的大门。他在黑色的海浪里沉浮,胸腔里灌满令人不适的海水,可嗓子却干涩得发紧。不知道自己在哪,也叫不出人的名字,他只能看着海平面离他越远越远,直到他惊醒。
有人贴心地以他的名字呼唤他:“你醒了,昭云。”
慕昭云从袖中取出事先已经准备好的纸条,在山门外吹响了一声口哨。他豢养的那只报信鸟张着翅膀滑翔而下,落在他的肩头。他安抚地摸了摸鸟儿的羽毛,将那张纸条塞进信筒。
他清楚,他邀约的人,不日便会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