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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蒙尘 过去的旧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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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晚玉在家里侍候那些草药都来不及,山下病的人莫名地多起来,所以她只能窝在家里配经方抓方子。事情多了总是抓耳挠腮的,再加上没有慕昭云在,几个拿不定主意的又没了人定夺,秦晚玉暗暗抱怨:“他该不会是不想抓方子才落后面的吧?”
抱怨完自己摇摇头:“不想不想,万一他是有事呢?”
但是脑子里又自由搏击起来了:“可是他呆在家里,八百年都没件正经事,哪来的什么事做啊!”
仔细想想好像又冤枉了他:“不讲不讲,其实练功也是正经事的嘛!”
眼看秦晚玉都要自己跟自己玩起来了,虽说手里的活也没落下。门外有人卷起帘子进门来了,她还没回头就知道是自己师父回来了,小小地吐一下舌头,许愿自己的牢骚没让正主听见。
慕昭云有点没好气地大声道:“我全都听见了!”
秦晚玉的背影很明显地一顿,随后脸上堆满笑地颇有点谄媚地从药柜前面小碎步移出来,不忘捎上一侧的茶杯茶壶,请了慕昭云坐下,给他斟了茶,举着端给他:“师父,好师父,请师父喝茶。师父大人不计小人过,就饶了徒儿这回吧。”
慕昭云捏着茶杯,品了品,点了点头:“这茶不错。”
秦晚玉见有希望,连忙补充着:“这茶是库房里上好的龙井,特地为师父沏的,就等着师父来品,这茶遇见师父实在是三生有幸死而无憾……”
“噢?”慕昭云拿着师父的架子,“想让为师原谅你,可以,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秦晚玉问。
慕昭云另一只手点了点门外的空地:“练功。师父宽宏大量,不要求你把诀练到一息之内……”
他的话在这里停住,秦晚玉有不祥的预感。
“两息之内,一个诀。”
还没来得及惨叫,慕昭云又在持续加码。
“下个月,师父来检查你的功课。”
说完,慕昭云反过来替秦晚玉斟了一杯茶,放在桌子上,起身离去:“这茶不错,好徒儿喝点。”
秦晚玉抱住自己的头,蹲在地上大叫。药房门口路过一只搬松子的松鼠,被秦晚玉吓了一大跳,松子都不要了,卷着毛茸茸的尾巴逃走了。过了好半晌才胆敢回来捡那颗松子。
“怎么可能一个月之内进步那么多啊!”秦晚玉悲催地计算自己现在捏一个诀要多少时间,“五息够不够啊?会不会要六息啊?”
但不管怎么样,功课已经出现,她也不能真的放任着。山下的方子要配要抓,那是人命关天,不能放手,师父的课业要学要练,那是虎狼要追,也不能放手。
白天替人抓方子,抓得头昏脑胀,还要下山家家户户地跑来跑去,帏帽子都汗透。晚上又得披星戴月的,先对着蜡烛把书上的手记背了,然后在不远处立一根枝条,噔噔噔跑回来,站在原地捏一个击飞诀。
如此反复数百下,她都觉得自己有点睡眼朦胧了。
“真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小孩嘀嘀咕咕地吐嘈,揉着眼睛,揉着胳膊地回自己的房间去了。慕昭云坐在屋顶,一方几案,好酒好菜已经备齐,只等他要等的客人。
清风明月,疏疏夜色。慕昭云端起一盏酒,一饮而尽。就在他斟酒时,余光撇见山林间有一道身影奔赶而来,几呼吸间,已经落座在他的对面。
旧友重逢,原以为多少有些生疏与怀疑,毕竟人与人之间隔的尚还是陈年旧事,刀光与伤疤时常在记忆中闪现。可眼前之人澄澈明净,只沾染了过路的风尘,看见桌上的酒盏,倒是自说自话地饮了起来。
“我还以为,那日一别,你此生不会再见我。”
慕昭云没有答复沈栖云的话,只是斟酒给自己。
“喂,我千里迢迢赶到你这,在山下差点被你那个阵绊个半死,还要一路爬山上来,才坐到你对面,怎么不给当年的好友敬一盏?”沈栖云把头扭回去,看另一侧的宅院,“实在伤心。”
“我最近见着金刃阁的人了。”慕昭云微微眯起眼睛,回想着那一天,云隐镇的那条暗巷里,虽说只是一瞬间,他还是看清楚了那双眼睛,“就在这儿。”
听见金刃阁,沈栖云终于端起正经的模样,酒也不喝了:“巧了,我能为着你的一封信赶来,也是为了一件事。”
慕昭云看向沈栖云。他这位好友,向来是个没正形的,难得见他这副样子。
“三象门的大阵,似是要破了。”
金刃阁,三象门,看来人界是要大乱啊。慕昭云心想,封山的阵是不是要改得再复杂一点?
“这三象门再怎么破,和皇城都没什么关系。在这个当口,皇城派这些死士出来做什么?”沈栖云不解着,他确实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慕昭云淡淡地答了一句:“指不定皇帝想抓几个叛徒呢。”
“安生了这么多年了,哪来的叛徒。”
沈栖云正说着,突然却愣住了。以他对慕昭云这小子的了解,他这绝对是话里有话。
“你是说……”他的话止住了,确实,以慕昭云说的,也未尝没有可能。
慕昭云却不说话了。他只是饮酒。
沈栖云哼了一声,向后一躺,哎呀哎呀地抱怨起来:“还是你好啊,闲云野鹤,逗猫逗狗,还逗个孩子。那屋里头住的就是那个孩子吧,看着不大。”
“十几岁,小得很。”慕昭云答了一句。
不想沈栖云却叫起来:“十几岁?是你在外头欠的什么风流债吧?”
慕昭云忍不住送了一记白眼给沈栖云:“想什么呢?不知什么人扔在山上的,看着可怜,不养就死了。”
“啧啧。”沈栖云看着檐下窗子里摊成一张大饼呼呼大睡的秦晚玉,“当女儿养啊?”
慕昭云的白眼简直要翻到天上和明月比天高:“当徒弟养。”
“噢,当徒弟养啊。”这话在沈栖云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忍不住窃笑起来,“这不得把门里那几个老古董气得半死,青玄门的术法,竟叫一个没名没份的小丫头片子学了去……”
沈栖云实在是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笑得太用力,眼泪都挤出来了。
交谈的主人公在床榻上翻了个不大安详的身。慕昭云堵住沈栖云的嘴:“别吵醒我徒弟。”
“好了好了,我不叨扰你们师徒二人的世外桃源了。”沈栖云起身,理理衣摆,眨眼的功夫,已经跃到远处的树梢尖,“酒不错!来日再会!”
几息之间,人影已无踪迹。
慕昭云无奈地摇摇头,自斟自饮起来。他的目光越过宅院,再一次注视到那间小屋里安眠的人。秦晚玉揣着一只拳头在脸侧,把脸颊肉不小心鼓成了一个扁包子。这么多年里,他时常能看见秦晚玉安静而满足的模样,偶尔恍惚时,他也受到了这种的感染,还以为他回到了曾经,尚可以伏在父母膝上的日子。
三象门,当年天地混沌三分时留下的通路,据传人鬼仙三界在此周转。自打他慕昭云有印象起,三象门就一直被封天锁地阵镇压着,维护三界各自的安宁。
若是三象门的阵法失效,届时可不会是三界来去那么简单的事情。沈栖云既然带来了这个消息,说明青玄门内恐怕已有了什么准备。
也许,又将有一番兴师动众的大事了。
清晨的鸟鸣虽然婉转,但是还是吵醒了床上的秦晚玉。她在床上张牙舞爪地伸懒腰,起身开门,逗着路过的松鼠,把自己梳洗一番。秦晚玉对着水盆里的虚影儿照一照,虽然看不大清楚,却很是满意。
她伸手拢拢额边的碎发,捋齐鬓边的长发,一边往屋里走。家里的东西还是昨日的摆放,只是茶壶里换了新的温热的茶水。秦晚玉里里外外兜了两圈,没见人,只怕是慕昭云又出门去了。
慕昭云不在,她自然乐得自在。在药房外理理今年采收的药材,路过小院的时候,顺手捏一个诀攻击树上冒尖的枝杈,就算是弹飞了其他的东西也不大在意。
不过,有的时候,她还是会闯一些祸的。诀咒捏得太仓促,无意间甩飞,把树上的鸟窝弹飞,听得鸟妈妈凄厉的一声低啸,差点飞来啄人。
秦晚玉讪讪的,想给鸟妈妈赔笑,赔了半天想起来人家是鸟不是人,更何况人家辛辛苦苦孵了半日,一朝家破人亡。
秦晚玉在树下寻了半天,把那可怜的福大命大的孩子们一只只找回来,在鸟妈妈的谴责声中上树,将它的孩子还给它。
秦晚玉尴尬地嘿嘿一声,捏住鸟宝宝头顶上一根草,扔掉。
好在她的亡羊补牢终于是还了鸟儿家人平安,秦晚玉拍拍自己的手,莫名生出点欣慰来。
一个转头,她看见宋小翠提着一篮子的山货站在院门边,朝她笑。
秦晚玉也笑起来,向她招手。
两个女孩坐在院子里。这一次轮到秦晚玉款待宋小翠,她在院子里设了几案,摆上一壶茶,摆上两瓷盘的糕点,乘着树荫下的凉意,惬意地说着话。
“自从吃了你们的方子,我父亲的身体好起来了。人不咳也不喘,精神也渐好。”宋小翠的手抚上那只竹篮,“家里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两位恩人的,我想来想去,不如在山上采集一些野物,可到了门口,才想起你们怕是吃惯的,算不上新鲜。”
见她有些神伤之色,秦晚玉宽慰道:“这两日师父抓得紧,我都没有时间出门,可得赖着你这一篮子的好味道呢。”
宋小翠抬起头来,望着秦晚玉。其实方才进门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虽说秦晚玉的身量与那日山下帏帽里的人影太过相似的好辨认,可乍一脱去掩盖,就有一个难以忽视的地方。
宋小翠细细地端详着她的发梢,目光顺着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向上,雪一样的脖颈,再往上,粉嫩如春花的唇,微翘得有些俏皮的鼻梁。然而,这张姣好的脸上被一种不齐整的暗红覆盖去了大半,好像这个人的生命有一半浸泡在血液里。
秦晚玉注意到了宋小翠的视线。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上的胎记,但是并没有遮掩它。
“很吓人,对吧?”秦晚玉问。
“不,不,并没有……”宋小翠急切地摆手。
“这是天生的。”
秦晚玉是从慕昭云那儿知道这片胎记的。偶然一次,她在镜中看见自己,那时候她已经能到辨认外物的年纪了。她好奇的是,为什么世界上的其他人并没有这样一张双色的脸。
慕昭云回答得很模糊。或者说,也许他并不想回答秦晚玉这个问题。
“在我师父捡到我的时候,它就是这样了。”秦晚玉的指尖摩挲着胎记的边缘,她记得这片暗红的痕迹自哪开始,到哪结束,“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的父母才遗弃了我。”
“也许有什么法子可以去除?”宋小翠绞尽脑汁,“我听闻有一种药草,可以去除一些受伤的疤痕,也许你和你师父可以去寻来,试上一试……”
秦晚玉浅浅地笑起来,摇了摇头。
“若是世界上真有能去除这天生痕迹的灵丹妙药,还怕有人不知道?”秦晚玉掂起一块糕点,递到宋小翠手里,“好了,别为了这不能够的事情费心了。山间如此景色,岂能教你我辜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