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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赠礼 正是希望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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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竹溪村其实是香山脚下的一个村落,因此地溪水流经,又生了许多碧竹,所以得了此名。此地碧竹成林、清溪流水,景致怡人的同时,又有些许君子风尚的传说,所以倒成了附近清雅文人的聚集地。时不时地便有三五书生在此地饮酒作诗奏乐,效仿古人。
于是三人才进了村庄,便听见酒肆之中传来不成调的高歌,几人附和着附和着,便突然生出一阵笑声来,爽朗得能吹散天边流云。
宋小翠习以为常,只是在回头看见秦晚玉那困惑的神色时,开口解释说:“我们村子里常见这些科举的郎君们,有的来这是为了吃上一盏松快松快的,有的则是设了诗会或酒会,请上三五好友,在那山里游一遭,也算解了烦闷。”
话音刚落,只听得身后的酒肆中突然一改方才的欢乐,独唱之人竟唱起了一曲悲歌,有些嘶哑的嗓音乘着晚风飘向山林,正如他们带着所有的荣誉与欢乐、不甘与烦闷,在世界的这个角落寻找友情的关怀或是自然的知己。
而这种欢乐与忧愁的一墙之隔,是健康与疾病的缠斗。宋小翠推开小院低矮的围栏门,整个院子静得毫无生机一般。墙角下生发出的几枝杂草,抽条了枝叶,却因为没有阳光而变得枯黄。
“二位郎君,请进来吧。”
宋小翠用扫帚清扫了地面,又擦了擦木桌,才请了慕昭云和秦晚玉坐下,“我家兄长出了远门,所以家中只有父亲和我两个人。”
直到宋小翠带着秦晚玉和慕昭云走进内室,秦晚玉才见着宋父的第一面。
那间阴暗得使人昏沉的房间里弥漫着药草的气味,宋小翠上前,卷起了放下的布帘,又推起了木窗。陈旧的窗子吱呀一声轻响,一道细而窄的阳光照射进来,在木床的被褥上留下一道光痕。
空气中扬起细小的尘埃,秦晚玉顺着那道光向前走去,一步,两步,终于在离床榻一步之遥的地方看见了那张掩埋在被褥之中的衰老沉重的脸。
那张脸上的双目紧闭着,在宋小翠倚靠着床头坐下来的时候才模模糊糊地睁开了眼。
“小翠。”宋父慢慢抬起僵硬的手,指向秦晚玉和慕昭云,“是谁来了?”
“爹,是郎中。”
宋小翠起身,掩着面后退了两步。秦晚玉回头看慕昭云,只见他神色如常,见秦晚玉有些犹豫,也只是点点头。
秦晚玉知道这是慕昭云让她放心,只需像往常一样即可。
于是她走上前,合并的三指压在那干枯的手腕上,开始诊脉。宋父的血管在指腹之下跳动着,秦晚玉的视线又转移到了他的脸上。
那是一双神情倦怠的脸。他似乎并不在意面前的自己,更不在意自己能不能治愈,他只是默然地、心如死灰地接受又一个郎中走进自己家门的事实。
“还请张一张嘴,舌诊。”
秦晚玉仔细瞧过了宋父的舌象,又暗自四下探望了周围的陈设,只见床头痰盂口巾等物品一应俱全,定然是时时刻刻都要使用的物件。那痰盂上盖了一方系得发白的麻巾,上头两道已成型的折痕。
秦晚玉已诊看完毕,便起身,在痰盂边略停了停,伸手掀开垂过眼眸,也是看过了。宋小翠上前来,正要放下床帘时,却被宋父拉住了衣角:
“小翠啊,我的身体我清楚。你也别费心思各处找郎中来了。先前的汤药喝得还不够多吗?”
听了这话,宋小翠更是难忍泪水,两行清泪顿时滑落,腿一软坐在了床边,握着宋父的手,眼泪直掉:“爹,再信一回吧,兴许这回就好了呢。”
“唉,你这孩子……”
见宋小翠父女二人都难掩悲伤,秦晚玉和慕昭云便悄悄退到了门外。木门许久未修,掩闭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慕昭云才掩了门,便走到秦晚玉身边。
秦晚玉正挽了袖口在桌前研墨,准备开一道经方给宋父。
“如何?”
听见慕昭云问自己,秦晚玉便停了动作。她立起身来,用袖子掩盖住耳语,在慕昭云身侧,低声说了句:“此事有疑。”
这是他们师徒二人的小习惯。平日里多是秦晚玉练手,若是有拿不定主意的,便私下里告诉慕昭云,此事有疑,然后便轮到慕昭云出手。最开始的时候,有疑的是寒冬伤风,后来渐渐的有疑的是哮病虚劳,再后来便是阴阳神鬼了。
慕昭云的视线转移到秦晚玉的脸上,神情似是有些微变,但依然点了下头道:“还是按着之前的来。”
秦晚玉答了句是,便半俯下去写成了一张经方。
正巧此刻内室里传来脚步声,是宋小翠哭完了,带着发红的双眼出门来,先是谢过秦晚玉和慕昭云还愿意替父诊治,随后才问出了她的问题。
“女郎君,我父亲的病还能医治吗?”
然而秦晚玉此刻只能给出一个不痛不痒的回答:
“我不敢说很有把握,只能先试上一试。”
然而即便如此,宋小翠依然是如小鸡啄米般点头:“能试一试便是好的了,就怕连试也不敢试了。”
随后,宋小翠便接过那张经方,宝贝一般地揣进怀里。她不敢耽搁,说是今日便去镇上的药店抓了药,今日夜里便熬药。
宋小翠临行之前,慕昭云喊住了她。他从袖中取出一吊钱递过去:“我们今夜返程不便,可否借一间房暂宿?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离开。”
宋小翠看着那吊钱,愣了一下,但是很快脸上堆起一些苦涩的笑,嘴角牵扯得生硬:“郎君愿意替我父亲诊治,我已不知如何报答,若是再受了郎君这谢礼,更是心里过意不去了。”
说着,她将那吊钱推了回去,执拗不肯收。慕昭云看她的倔强模样,估摸着是无论不肯再收了。他只好改从袖中拿出几个零散铜钱,安放在宋小翠手心:“那么,今夜多有叨扰了。”
宋小翠看着手心的几个钱,泪水还是在不觉察的时刻涌了出来。她不想让人瞧见,便掩饰着抬起打满补丁的窄袖口擦了擦泪水,随后招呼着慕昭云和秦晚玉二人在院中坐,关了小院门出门抓药去了。
待宋小翠的身影一离去,秦晚玉才开了口:“师父,这里头是有古怪。她父亲的脉象不像有异,面诊也无恙。我趁着无人注意时,查了他的鬼脉。”
接下来的话自是不说全慕昭云也明白了。脉象无恙,鬼脉有动,那么便是那些说不出口的病症了。
“只是今日出门得急,那些家伙一概都没带上。”
一提到鬼脉,秦晚玉便知道平日里不常用的那些东西又要派上用场了。原本今日下山,就是为了让秦晚玉透口气,谁又能料到今日会在大街上碰上走投无路需要卖身救父的宋小翠。
可慕昭云倒是自在的样子:“不打紧,都是些寻常物件,我们去镇上买一些就好。”
慕昭云和秦晚玉两个人在云隐镇的街道上行走,秦晚玉提着布包的各种家伙,跟着慕昭云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香山地界上左右的镇子都不及云隐镇热闹,虽说此时已近日暮时分,但是街上依旧人头攒动,两侧的摊贩依旧在招呼着客人。
有慕昭云在,秦晚玉便不必在人群之中被挤得晕头转向,只需要安心跟在慕昭云身后的一小片空裕中行走。只是今日她突然生出一些恍惚来,她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便这样跟在师父身后行走。
师父的身量高出常人一些,每当他走在前面的时候,秦晚玉都看不清前方的人流。她看见晚霞以一种昏黄的柔和光线渲染着师父的肩头,平添一份温和。师父也向来是个温和的性子,平日里和那些生了病的患者说话,都是耐心妥帖的。也无需论其他人,师父同秦晚玉自己说话,也是没有发过脾气的。
秦晚玉还以为就能这样子跟在慕昭云的身后一路,可未曾想他却停下来了。慕昭云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摊铺上,缓步走过去,站定在了摊位前。他的眼神在摊位上的几枚簪子里流连,有些迟疑。
秦晚玉跟过去,她那顶宽大的白帏帽被木架子磕了一下,她吓得伸手扶了下,将它扶正。
摊贩迎了上来,热络地介绍起了自己的货品:“郎君瞧瞧?我这儿都是顶好的货。别的不提,这云隐镇里就数我家的珠钗簪子最得夫人们的心意!要我说,我家这手艺,上王城里头盘个铺子都是俏的!”
摊贩的眼睛滴溜溜地一转,往慕昭云和秦晚玉身上一张望,立刻又换上了略带巴结的语气:“我瞧郎君不是常人哪,身边这位女郎君虽说真人不露相,可也是气派非凡!女郎君如此风姿,郎君何不买一根琉璃宝金簪,赠与这位女郎君呢?”
慕昭云略一沉思,手却指向了一侧成对的粉花珠钗钿,问起了详情。见顾客有意,摊贩自然是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虽说诸多女郎君更喜欢那宝珠金银的钗簪,但是我这钿头可得小女郎君们的欢心,郎君放心,买回家去小郎君定然喜欢的!”
慕昭云伸手拿起珠钿,往秦晚玉那边转身,似乎是想往她头上比一比,但是看见那白色的帏帽,又一下子顿住了手。他像是突然忘了,秦晚玉出门都是戴着帏帽。
不过慕昭云还是将这对珠钿买下了。他伸出手来,将银两递进摊贩的手里。摊贩满眼星光,笑得颊肌都鼓起来,把这对珠钗包好了递过来。慕昭云径自收进袖口里,转身看了下身侧的秦晚玉:“走吧。”
秦晚玉跟在他身后,虽说也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但是嘴上忍不住嘟嘟囔囔:“又把我当小孩。”
他们二人回到了宋小翠家中,才推开院门,便瞧见宋小翠已经在灶房里煮饭,炊烟袅袅。见着慕昭云和秦晚玉,她倒是一改之前的忧苦模样,招呼着二人坐下:“两位恩人,我不过一个村妇,家中也是粗食,若是不嫌弃,一道来吃些吧!”
宋小翠勤快地又把桌子擦了一擦,秦晚玉坐的位置更是用劲地擦拭着。等到几只擦得发亮的瓷碗端上了桌,背着人的地方还露着几个豁口,宋小翠自己都有些羞怯了:“两位恩人,不要介意。”
秦晚玉看着这桌上的餐食,与往日留宿的村民家中的吃食不同,心里猜到她定是为了款待他们师徒二人,特意破费的。他们坐着饮食,宋小翠也不上桌,只是在一边侍弄着那药罐子,一边和他们师徒拉家常:“我今日去那药铺呀,那儿的郎中同我说,女郎君的方子倒与一般的方子不大相同。我想着呀,这一次一定能好。等我父亲的病好了呀,家里日子好过起来了,我便托人给我兄长写信去,让他回家来……”
听她说兄长,秦晚玉好奇着:“之前便听你说,你兄长出了远门,是为何?”
提起这个话题,宋小翠却愣了一愣,但是还是僵着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回答说:“自然是为了讨生活的。前些年有一伙人路过我们村子,说是能带人去城里赚大钱,我们村里不少年轻力壮的男儿郎便一同跟了去。村里种地苦,人折磨人,天折磨人,能有个卖力气的地方,大家伙心里头都想去。”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虽说是去赚大钱的,可是我家向来是耕种为生的,要那么多的金子银子做什么呢?依我说呀,还是回了家,一家人和和气气的过日子才好……”
秦晚玉心里已经跳了一跳。这些年她也有听闻,有不少人随着途径香山的商队背井离乡,可终究回来的少。她记得有一回,她和慕昭云在云隐镇的大街上无意撞见一个衣着褴褛的疯子,大喊大叫着“都是骗人的”“都是吃人的”。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说这人今日早晨进了镇子,便一直高声喊叫。
有人戏弄他,问:“你说外头吃人的,你可知这里是哪里?”
那人呜呜地哭起来:“这里是故乡。”
最后这人被官兵硬生生拖走,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血痕。
她不知道宋小翠知不知道这件事。但是她也明白,希望才是最能支持着人活下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