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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变故 暗巷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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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香山,是盘古开天辟地时便诞生了的。它原是盘古巨人的肚腹,其中乘的是中原的香草和黄河的水,落在此处,便成了一座山。这香草的种子,受着泥土的滋养,发了芽,生了根,茂盛了起来。”
“这茫茫草木间自有一股灵气,汇成了这钟灵毓秀的好山川。自打大唐以来,香山此地出了百余位状元秀才,可谓是人杰地灵。去年金秋时,王家郎君进京赶考,今朝已有喜讯来,名姓悬在金榜上,不日便可展宏图!”
山脚下的茶馆子里,说书人那具单薄的身体在空荡的外袍里若隐若现,他扯起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堂。只可惜,堂内人都是一副倦倦的模样。
提着水壶的小二肩上搭着汗巾,穿梭在半旧的木桌间替宾客添茶倒水。水倾入茶盏的声音混在人群的窃语中,门外走街串巷的摊贩的吆喝声穿过布满黄渍的粗布卷帘,直愣地冲进人的耳朵里。
那说书的奇先生见着宾客的这些模样,心里也是暗暗着了急。他原本便不是讲这些名人伟士的好材料,平日里左右不过是说些玄之又玄的鬼怪之事,胜在一个新奇。可忽的这王家老爷寻上了门来,给了真金白银的大价钱,只为了给中了榜的儿子造造势。
奇先生心里倒也明白,此事若是办得实在差劲,那自此之后,他也不必再去讨王家的生意了。可奇先生心里更明白的是,能来这茶馆子里喝茶的多半不是读书人,功名利禄于他们而言是求告无门,故而对读书人金榜题名的故事兴致缺缺。
可奇先生没有注意到的是,茶馆二楼围栏边,那顶白色帷帽之下的女子唇角却因这个生硬的故事弯了起来。她仿佛觉得很新奇一般,端坐在木椅上,视线追随着奇先生的每一个动作。
秦晚玉微微掀开帷帽,举起茶盏,轻啜一口。此时,楼下的奇先生已经说到王家少爷出生时的天人异象。放下茶盏后,秦晚玉隔着这道薄纱帘看向对面的俊秀男子。
慕昭云不语,只是默然地饮着茶,仿佛奇先生的故事与他无关。小二提着茶壶,弓着腰,笑意里带了些许的谄媚,滚烫的水激起盏中沉底的几片茶叶,翻滚着,最后又沉在盏底。
许是有人实在听不下这极尽的夸耀之词,终是高喝一声,止住了奇先生的话茬。
“倒是讲些得趣的东西来听听。”
奇先生用袖口擦去了额角的密密汗珠,心里落下定来,沉下一口气,终是又讲回到他的老本行。
“要说人在山里行走,茫茫迷雾间,总会遇到些不寻常的事。这些不寻常的,要么是神仙,要么是恶怪,只很偶尔的,出现一点关于人的传言。”
“而香山地界上,这点传闻正是有关青云门的一位隐居的高人。传闻,这位高人仙风道骨,时常以一身白衣现世。但凡现世,必是悬壶济世、护弱扶贫,凡有疾者,药石病除,若有贫者,援手必助。”
讲到这些,听客便来了兴趣。
“这人生得什么样子?若是我在路上见着了他,兴许还能向他借两个铜钱花花!”那短衣男子生得满身横肉,听了这故事后,敞开怀哈哈大笑起来,惹得周围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一时间堂内笑成一片。
秦晚玉听了,急得要出声辩解。还未等她起身,慕昭云已然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安定下来。秦晚玉即便是不肯,也只得耐了性子坐着,静观事变。
“这问题倒是问得好。”奇先生不慌不忙地接上话茬,“据传此人身长八尺,满头白发,一袭五彩缎衣如神仙坠世,头佩一支玉簪,脚踩一双锦靴,腰间系挂一锦囊,凡天下灵丹妙药皆出于此。”
听了这一大段吹嘘的话,秦晚玉都忍不住捂住嘴,怕自己笑出声来。见惯了慕昭云平日里那有些不修边幅的样子,一时间实在难和这故事里的神仙医者对上号。
厅堂中宾客都听得入迷一般,连小二都提着茶壶倚柱而立。直到后厨里探出颗头来,直呼小二名姓,才重新搅动了这沉静的水面。
慕昭云从衣袖里取出茶水钱,往桌面中央一扣,便起身要走。秦晚玉跟着起身,理了理头上的帷帽,快步追了出去。
云隐镇坐落在香山脚下,数百年间居民都以耕种采撷为生计。只不过近年来,镇上多了些走商,一季来一回,多是采收香山本地药草。这些走商依靠马匹驮运物资,偶尔也有用骆驼的,也算得上稀奇了。
那牵骆驼的商人学着西域人的做法,给骆驼系个铃铛,于是在骆驼缓慢的前行中,铜铃一声一声地响起来,从长街的一头幽微地传来,时不时就被热闹的市集淹没。
慕昭云和秦晚玉如同两枚落石投入市集之湖。倒也没有别的缘由,慕昭云这一身常服虽然朴素但洁净异常,不似寻常耕种人家,更别提秦晚玉头戴一顶素白帷帽,在人群中异常显眼。
这样的显眼,很容易就被旁人盯上。暗巷里模糊的一点人影,和蒙面之上那双闪烁着锐利野心的双眼,就像一只猛兽,在丛林中等待着自己的猎物。
不过事出异常,就在他跃跃欲试的片刻间,不知何处探出一双孱弱的胳膊,紧紧抱住了秦晚玉的腿。
秦晚玉惊呼一声,却因被对方抱住而迈不开腿,踉跄之中朝地上摔去。慕昭云眼疾手快地把她捞起来,待秦晚玉站稳了才松开手。
而罪魁祸首此时正攥着一只香包发愣,那是慌乱之中在秦晚玉身上抓住而扯下来的。此时丝线开脱,袋口松散,药香丝缕逸出。那女子身形寻常,却十分瘦弱,满身补丁旧衫洗得洁净,边角处却已褪色发白。
她倒也觉得有些愧疚,垂着手有些不知所措。只片刻后,她便就地磕起响头来,嘴里直念叨着:“还请女郎君恕罪,小女不是有意的,只是恳求女郎君能施舍一二……”
那女子的话语似是未尽,大约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秦晚玉迟疑着,转头去看慕昭云,却见他神情淡然,像是打算置身事外。
“师父……”
还未等秦晚玉的下一句话开口,慕昭云已接过了话茬:“你若是想接济一二,也未尝不可,只是要多辛苦两三日,将桌案上的经方配齐了给病客送去了。”
眼见那女子磕头的地方渐渐染上血色,秦晚玉终是于心不忍,俯下身去搀扶了对方起身。女子额角已是沾满血迹和沙土,见秦晚玉有意,眼角落下几滴泪来。
“呦。这不是宋小翠么?”
过路的男子牵着一匹驴停下了脚步。那驴背了满背的包裹,又行了一路,显然有些疲惫,在男子身后不住地喘着粗气。
“这是寻着冤大头了?要我说,你那痨病的爹早该死了,还能活到今天,算他命硬。你也别学什么卖身葬父的戏文了,兴许家里还能省下一二铜钱。”
那男子似笑非笑地高叹一声,牵着驴慢慢地离去了。
秦晚玉扭头一看,那远远的地上立了块木牌,上书卖身救父四个大字,墨迹都有些许褪色,大约是风吹日晒时间长久的缘故。秦晚玉再一转头,面前的宋小翠只能捂着嘴抽噎起来,那双碧水一般的眼睛如泉涌一般涌出泪来。
“只求女郎君相助,女郎君是悬壶济世的人,定然能诊治一二……”
慕昭云弯下腰去,拾捡起了秦晚玉的香包。那里面是秦晚玉亲手配的香料,有些醒神的功效。那些药草,都是在他的注视下被汇聚、被磨碎、被装进这只荷包里的。他比谁都清楚。
他轻轻拍了拍香包上的尘土,随后侧身系挂到秦晚玉的腰带上去。然而就在他抬眸的一瞬间,便对视上了暗巷之中的那双眼睛。只那么一瞬间,随后那道身影彻底没入黑暗,失了踪迹。
感觉到身侧的人没了动作,秦晚玉投来了疑惑的目光。慕昭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上臂,示意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但他还是警惕地再次望向那条暗巷。
黑暗就那么静静地暴露在热闹的街道旁,像一道深渊。就连光都在此驻足不前。深渊里究竟是令人艳羡的宝物,还是一双双饱含渴求与贪欲的手?
慕昭云从未怀疑过自己的直觉。
而现在,秦晚玉正轻轻握着宋小翠那双粗糙的手,两个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
慕昭云并不打算在这里多作停留,也免生事端,于是提议,不论怎样,都应先看过病人再做打算。
宋小翠自然是感激的,一时间语无伦次,只知道抹泪。
“多谢女郎君……多谢二位郎君……若二位郎君能救了家父,小女愿为奴为婢,以回报大恩大德……”
“先不必说这样的话,想来你父亲即便是好了,也不愿自己的女儿为人奴婢吧。”
秦晚玉宽慰着宋小翠,慕昭云跟在两名女子身后,一路出了镇子,向着宋小翠家住的竹溪村去了。
三人才从热闹的大街上消失,那暗巷之中便咯吱咯吱地传来了脚步。
一男子胳膊上挽着只竹篮,里头乘了些肉菜点心,一块蓝布半掩着。他四下张望着,见无人,才推开一扇破门,走了进去。
院落破败,枯枝落叶都积了半院的地面,无人清扫。那男子也不多作停留,直奔厨房而去。谁知才一推开门,只见一黑衣男子阖着眼休息。
“嘿,你小子!听见了人进门也不出个声,吓死老子了。”
那黑衣男子仍是那副样子,懒懒地开口:“怎么,这不是还没吓死么。”
“呵。”
那男子不多作争辩,径自放下了竹篮,去那锅灶下头摸索着,没多时,满手灰地摸出张纸条来。
今日子时,竹溪村北石桥下见,羊,肥。
男子带着笑意,朝黑衣男子扬了扬手中的纸条:“今日夜里可是有肥羊,宰了哥几个也能好好地喝一杯了。”
“祝贺。”
见对方冷淡,那男子有些不满。似乎是为了给自己找些高人一等的感觉,他扯着嘴角笑起来,走近了两步,用那种假意关怀的声音问道:
“最近怎么样?有没有碰上肥羊?”
黑衣男子终于睁开了眼。
“没有。”
那男子这次倒是真情实意地笑起来了,他重新挽上竹篮,将纸条收进衣袖中。待走到门前,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回头问:“方才街上那两只羊,我瞧你盯了许久了,怎么没杀了?那看着就是两只肥羊。”
黑衣男子松动松动自己的身体,抱紧自己的双臂,那双幽深的眼睛又慢慢地闭了起来。
“突生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