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行》施寒

12、夜探 小孩的腿脚

　　秦晚玉知道，若是王少传能有这个力气爬起来，哪还轮得着他们两个人巴巴地送东西。

　　那小君，现下他们知道了，便是王少传的心上人。可整个家里头，都知道王少传在外面有个女人，一颗心巴巴地牵在上头。至于妖精，未免说得太难听了些。

　　“以前看见的鬼啊怪啊的，哪有这样瘦瘦的、小小的……”秦晚玉想起她那具单薄的身体，实在是很难和印象里的鬼怪联系起来，“都长得凶神恶煞，吃得膘肥体壮……”

　　秦晚玉回想起竹溪村的那个晚上，慕昭云斩杀的那个鬼。可是话又说回来，她突然地发觉鬼和人长得好像，都是一张脸两条胳膊两条腿。

　　她猛然间头脑里迸出一个想法，也许他们就是人呢。

　　有了新思考的小孩当然是要找师父聊一聊生命的感悟。然而秦晚玉一个转身，嘴里的师父还没出口，原先几案边坐着的人影已经毫无踪迹。她扭头再一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灰暗的天幕已经扯起巨大的蒙纱，笼罩了整个世界。

　　今天晚上没有月亮。

　　然而他们厢房前的天井里，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影，好像在等她一般。秦晚玉向左迈了两步，果真的，那天井里站着正在观察天上不知何物的慕昭云。

　　“师父，不是说好了晚点再去……”

　　秦晚玉的话在嘴里滚了一半，却听见天井里传来一句“现下正是好时候，事不宜迟我们速速前去”，差点没急得绊在门槛上摔死。

　　她一只手支在门框上，正要迈出去追人，发觉眼前太空荡了，刹那间想起来是自己的头纱没罩。她那条出了门框的腿顿时缩回去了，要转身回去拿帏帽，却又听见门外慕昭云喊她：

　　“这会儿就别顾着帏帽了，现下这宅里头就没有认得你的人。”

　　秦晚玉又是一个扭身跨出去，天井里已经没了人影。她停在廊下四处张望，空而寂的宅院真真如同一口枯死的井，竟然半点人影儿都不见。

　　半空中传来低低的话语声：“寻不见人了？抬头瞧瞧。”

　　秦晚玉一个猛抬头，看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房顶屋瓦上的慕昭云。晚风轻轻掠过他的衣摆角，折出一点微弱的弧度。他的样貌有点在夜色中模糊了，但是秦晚玉很确信，他弯了弯嘴角。

　　“师父已经说过了，要考你的腿脚。千万别跟丢了，也别叫人发现，若是被人发现——”

　　他很刻意地顿了顿，有点恐吓小孩的意味。

　　“那就只能被人抓去了。”

　　说完，秦晚玉看见慕昭云跃到了远处另一间房顶上，以那样一种轻盈的姿势，就像吃饭喝水一般。她能感觉到她的眼睛难以置信的睁大了，她开始不可避免地怀疑王家菜肴里的蘑菇是不是有毒性，导致她产生了一些从没见过的幻觉。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是事情摆在眼前，她现在只剩下一种想法，那就是慕昭云从来没说过他会飞。

　　更可恶的是，他还没教自己。有人藏私，真是天理难容啊。

　　天上的人行云流水一般地在飞，几个跳跃就赶出把秦晚玉跑个半死的距离，地上的人简直只能认了命。秦晚玉起先还小心翼翼地在长廊上东一步西一步，靠几根柱子遮挡面容，后面发现王家的下人们都像失了踪影一般，便有些大胆起来。

　　慕昭云倒是很贴心地照顾着徒儿的无能，每到了一个新的屋顶，便干脆坐下来，吹着凉风等下面的人气喘吁吁。

　　秦晚玉跑到后面，已经开始叉着腰拖着两条腿走。

　　慕昭云在房顶上幽幽地问：“累了？”

　　秦晚玉原本想追讨慕昭云藏私的问题，结果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噎死自己：“你！”

　　这时候那道湛蓝色的身影倒很利索地跳下来了，轻轻拍着秦晚玉的背，替人顺气。慕昭云是没想到秦晚玉的体力这么差劲，原先看着小孩东奔西跑的，还以为是有力气没处撒，现在看来只是活泼。

　　眼看着小孩的嘴又要张开了，他估摸着不是“师父你没教我这招”就是“师父你教教我”，这下就难应付了。

　　好在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丫鬟私下里很是放肆地在说着话，一面朝这里来。慕昭云很利索地推开一侧房间的门，将秦晚玉和自己都塞了进去，随即虚虚掩上。

　　“夫人发了好大的脾气，据说，将少爷房里的奶母和丫鬟都叫了去，要仔细查问。赵嬷嬷已经请了人牙子来了。”

　　“要卖？”一个丫鬟问着，语气有些惊吓。

　　“你慌什么？要卖也是卖少爷房里的。说起来，少爷房里的人，三年卖一回，一块大起来贴心的那几个，早就寻了个由头打死了。”

　　“这……”那个丫鬟四下里张望着，生怕让人得知他们在议论主子。

　　可透露风声的那个丫鬟倒像是不怕：“慌什么？今日大半的下人都在夫人房里，一个一个等着挨训呢，剩下的，全在前头伺候老爷和客人，若不是我们俩个被差遣出来，哪有这说话的工夫？”

　　两个人说着渐渐走远了。然而房里的人很是不凑巧，挤进了不知哪些下人的房间里，差点撞碎了人家的物件。秦晚玉急忙要去接，一个下蹲屁股撞上慕昭云的腿，屁股后面的人倒是没哼哼，但是她下意识地要给师父认个无伤大雅的小错，第一个音节才冒出口，就已经被慕昭云捞起来连人带物件地捂住了，嘴里要说的话自然也没有被放过，一并捂死了在手里。

　　“唔唔？”

　　慕昭云下意识地轻轻摇摇头，示意秦晚玉别说话。

　　“唔唔！”

　　好在外面的人已经擦肩而过彻底消失，慕昭云见秦晚玉真的是要呆不住了，连忙松开手，上下扫视着看有没有磕到的地方。看了两三遍，他觉得似乎并没有什么伤处。

　　然而秦晚玉已经抱着怀里的东西，吃力地将它从怀里拿到手上。那东西似乎实在容易散架，她转移得有些吃力。不过，秦晚玉看起来有点激动。

　　下一秒，她说：“师父，你猜猜这是什么？”

　　慕昭云附和着：“什么？”

　　秦晚玉的声音都有点颤抖：“是铜钱哎！师父，这好像是个铜钱罐。”

　　说着，她的指尖捏住那个小铜盖，提起来给慕昭云展示里面的东西。然而她看见以后很是失望，因为那小铜钱罐里只有罐底的几枚铜币。

　　秦晚玉把盖盖回去，叮叮当当地晃晃，遗憾道：“方才就听得铜钱响，还以为它能接济一下我的钱袋……唉，它的主人竟也如此可怜，同命相怜。”

　　听着似乎有点凄凉，慕昭云准备关切一下小孩：“怎么，没钱花了？”

　　秦晚玉很是忧伤地点点头：“嗯……也许等王郎君的病治好了便宽裕些吧？我把一半的银两留给小翠了，方才在香料铺子里，我瞧见小君的钱袋里只有几枚铜钱，于是把剩下的那点儿放进她的钱袋里了……”

　　慕昭云沉思了片刻，他不知该怎么说，但是他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也许，你不必把所有的钱都给很可怜的人。”

　　秦晚玉似乎也在思考，一双眼睛低低发愣，偶尔小小地转动到一侧，然后转回来。

　　慕昭云他聪明的脑袋也在思考着，他突然有点痛心疾首了。因为他发现好像确实如此啊，但凡他拖着小孩跑来跑去的时候，他总是那么顺手地接济一二。小孩很是学人样地学了去，但是好像没学到精髓，成功地把自己饿到要讨饭了。

　　这下真是来王家讨饭来了。

　　他看见秦晚玉端着那钱罐子很是迟疑，心里难免怀疑她又要找两个钱放进去，连忙端过来放在原本的木桌边，拖了小孩要出门去办正事。

　　秦晚玉很是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看那只铜罐子。

　　今夜实在是做些偷鸡摸狗之类的好时候。即便是路上撞见两个生人耽搁了片刻，也不影响秦晚玉和慕昭云摸到了目的地的边上。当然秦晚玉其实并不知道他们俩今夜前来所为何事，她只是听说有秘密，她也知道有秘密。

　　所以她压低了声音，问一侧的慕昭云：“师父，这里是哪里？”

　　慕昭云轻轻地掀起木窗子，那木窗子在寂静中发出低低的吱呀一声，并没有引起任何周围的注意。慕昭云转头用眼神催促着秦晚玉上前来爬进去，秦晚玉也是想都没想地把人的上半身钻进去，然后还没来得及反应，慕昭云已经托住了她的屁股往里面一推，她差点再一次摔在地上。

　　她在里面狼狈地扑腾时，慕昭云已经很是流畅地进来了，老手程度依旧是一个行云流水，让人怀疑他时常干些这种小偷小摸的事情。

　　秦晚玉看见漆黑一片中，这房间的正中央摆了一张几案，上头堆满了书册卷轴并各种文墨东西。房间的两侧设着各式的珍宝古玩，一件件的，在暗处呈现各式各样的鬼影。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慕昭云的袖子。

　　慕昭云安抚似的搂住秦晚玉的肩膀，低声回她方才的话：“这里是王老爷的书房。”

　　秦晚玉刚想问一句，这是他们两个人能来的地方吗，然而慕昭云已经很是自如地略过王老爷的桌子，在房间四处的古董中找起来了。

　　秦晚玉正准备在桌边俯身翻找上面的各种书信，指尖还没碰到，却听见身后有人说：“我昨日已经翻过桌子了。”

　　合着原来昨天夜里是来这儿来了。

　　不过，她还是不知道要找什么：“我们要找什么？”

　　慕昭云说：“不寻常的东西。”

　　她还没问什么是不寻常的东西，慕昭云已经答了他的话。

　　“比如，不像古玩的古玩，不像信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