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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小君 这么短的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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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嬷嬷在前面引着路,一路上一言不发。直到近了王少传的院子,听得里面传来一声声男人的说话声,那声音分明是王少传的,饱含着怒意,但因身体的虚弱而夹杂着猛烈的咳嗽和气声:“你们!你们!一个个的都在我房里,一个个都是我瞧着的,他们要东西,就这么让他们拿去!”
“倒是说话啊!一个个哑了声音,平时不是能说得很吗!”
赵嬷嬷的面上很是有些无奈,恐怕是觉得让人见了笑,脸上颇挂不住,于是低声辩解道:“少爷那边搜出了些不大好的东西,夫人为了少爷考虑,命人处置了……少爷比较年纪青,脸上挂不住,发了脾气。原先也不是这样的,生了病的,心里难免苦些。”
可那一墙之隔的怒声仍在穿过堂室。房里的人依旧在发泄着怒火:“说啊!”
不多时,听见里面瓷物碎裂的声音。几个下人纷纷求饶着,连连地哀声,一声没了一声又起,宛如哭丧。
“王郎君现下还能有发火的力气,想来方子还能有些效用。”
慕昭云在一边冷冷地说了句话,惊得赵嬷嬷一个侧头回来看他。
赵嬷嬷迟疑着,迟疑着,最终还是开了口:“夫人的苦心是大伙儿都瞧见的,这……少爷虽说是生了病,可读书用功一样也没落下。那婚姻大事总不好拖了后腿,夫人自然是苦心谋划的。只是……外面那女人跟妖精一般缠着,少爷如今病成这样……若是再让这妖精吸了精气,只怕更坏……”
“妖精?”
秦晚玉都给听愣了。自从来了这王家,邪祟之事没少听说,不过倒是没见着真的。她原先倒是想着练手的。
“唉,唉。”赵嬷嬷叹气,“可不是嘛。”
秦晚玉和慕昭云再一次面面相觑。秦晚玉知道自己给慕昭云的眼神是难以置信,慕昭云回的眼神亦是不敢相信。
“我们去看看王郎君的方子煎得如何了。”
慕昭云提着,不愿再在堂里等着王少传的脾气。那赵嬷嬷自然是领着二人去小厨房瞧。那门前坐了个幸免于难的丫鬟,一只手抱着膝盖,一手摇着慢吞吞的扇子,有些困倦地打哈欠。秦晚玉上前去,掀开锅盖看药色,那丫鬟被惊醒,哎呀了一声,随即摆正了姿势,手里的风也扇得利索起来。
赵嬷嬷见秦晚玉二人像是要在此地逗留许久的样子,便先告退了。待那件半旧的不合身的锦缎衫裙彻底消失在转角的时候,慕昭云的视线也随之转移到了面前正在辛勤伺候药罐子的秦晚玉身上。
“真准备在这里伺候这罐子了?”慕昭云问。
“难道我们不是为了伺候这罐子来的?”秦晚玉答。
慕昭云有点被自己的徒弟可爱到:“寻常在家里怎么不见你伺候过这些罐子?别伺候了,有个府里的姑娘看看火就得了,我们去向王少爷讨杯茶喝去。”
“啊?”秦晚玉呆呆的。
连带着那个伺候罐子的丫鬟也呆呆的,抬起头来一缕散掉的头发落下来,微微挡住上半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也充满了对煮药无须看火候的难以置信。
秦晚玉放好锅盖,两个人徒留一个丫鬟在原地坐着,脚步匆忙地转进王少传的屋子里,踏进门槛还能听见王少传尚未平息的怒音,只不过耗了那么长的时间身上虚弱,已经失掉了大半的力气,所以只能小声地发怒。
秦晚玉见过方才他那温柔和善的病弱模样,实在是很难和现在这个满脸涨红的模样对上号。
见着秦晚玉和慕昭云,王少传才勉强收起自己的荒唐模样,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迅速地哑了声,只从喉咙里发出些许微弱的嘶哑声。
“少传兄精神不错。”
慕昭云跟床上半躺着的王少传打招呼,秦晚玉看着,觉得王少传未必是精神真的好,但是经过这一番折腾,确实不出的气也出了,少出的气也多了。
王少传木木地低下头,垂着眼睛,看不出有没有泪。他不说话,过了半晌才开口:“也多亏了这一出子的事,让我觉得我死了也不成,活着的时候竟连几件东西都护不住。”
一个丫鬟捧着房里的东西在厅里走动。现下这群下人们没一个胆敢上前来触霉头的,都缩在厅堂里,东摸西摸地找活干。王少传的奶母已经听得了消息,赶了过来,一进门遥遥看见一路摔砸出来的东西,嘱咐了个丫鬟去清扫。
那丫鬟瑟瑟地上前来,要拾去那些残片。她在门口蹲了良久,将门边打扫干净,随即要踏进后房中时,床上的王少传又发了脾气,摔出去手头的瓷茶壶:“谁给你的胆子,敢踏进房里来?出去!”
那茶壶在门边砸碎裂,小瓷片飞了一地。那丫鬟当即吓丢了手里的东西,起身捂着脸呜呜地跑出去了。这下连带了惊动了厅堂里的下人,都在奶母的眼色中一个接一个地出去了。
雕花的木门吱呀一声,室内寂静,空无人影,徒留了房里的三个人。
王少传的神色很是颓然,像是泄了气了:“请喝茶罢。”
那桌上白瓷的茶壶里的茶水倒还是滚烫的。
秦晚玉不敢动,可慕昭云却已经自款待自起来,给自己斟了一杯还不算,还替秦晚玉也斟了一杯,最后还从善如流地问王少传:“少传兄可口渴了?我替少传兄斟一杯。”
王少传摆了摆手。他的两道眉已经蹙了起来,片刻后又松开,随即又蹙起来。眼看他快要被自己的眉愁死了,秦晚玉连忙善心地开口道:“王郎君是为何事烦忧,若是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
“唉……”王少传叹了口气。
他随即道:“若是我有一事相求……二位能否……”
慕昭云抢先一步回答道:“定不辱命。”
然而令秦晚玉和慕昭云没想到的是,王少传要求人办的事是那样的简单。在王少传的指引下,秦晚玉从一侧书架上翻出一卷书,那书里似乎夹着些什么,她的指尖拨开上面压着的书页,看清里面是一只蜷缩着流苏的香囊。
这锦绣的香囊,上面绣的是金线的大雁,展翅飞着,头碰头的交缠在一起。秦晚玉对大雁有印象,新婚之礼,常常选用大雁,只是因为忠贞,还有那句诗,直教生死相许。
这只香囊没有香味,也许这是它夹在这里却没有被人发现的原因。
王少传看着那只香囊的神色实在忧伤,那双眼睛垂下之时,仿佛一道溪流汩动。
他说,拿着这枚香囊,去找一个叫小君的人。
秦晚玉捏着那枚香囊,在集市上走着,遇见几个面善的路人,便问这儿是否有一个人叫小君。
慕昭云跟着秦晚玉后面,看着秦晚玉的帏帽因为走动一点一点的,像只雪白的兔子在路上蹦。他很是认真地在欣赏自己养的雪白兔子。
秦晚玉一路兜了一个圈,终于问到一个认识小君的人。那是个膘肥体圆的妇人,面前摆了一辆板车,上面四五只藤织的框,里面摆着几样还沾着泥土菜。大约是做些卖菜的生计的,而此刻正叉着腰在路边休憩,顺便和对侧的小摊扯着嗓子聊几句天。
秦晚玉问着:“大娘,这儿可有一个叫小君的人?”
“小军?”那大娘微微地愣了愣,“噢,小君姑娘是吧?”
她说着,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儿有一道纤瘦的人影,打着细细弱弱的辫子,头上梳着木簪子的发髻,正站在人群里,和两个人说着话。
“喏,那个便是。”
那大娘很好心地替秦晚玉喊一嗓子:“小君,有人找——”
那小君转过身来,一张削尖了下巴的瓜子脸,一双大而黑的眼睛,并上一只小巧的唇。她望见了大娘身边的秦晚玉和慕昭云,很敏锐地意识到他们二人是来寻她的,然而她有一些被寻找的困惑。
不过她还是肯热络地请他们二人进铺子就坐。
小君端来新热过的茶水,她估摸着眼前的人像寻常的富户,故而对壶中的茶水感到羞惭起来:“二位郎君,还请将就……今年铺子的生意有些不大好……嗯,这茶是旧的。”
秦晚玉和慕昭云都很不挑剔地喝起来,眼见小君羞怯地要走开,秦晚玉连忙喊住了她:“小君姑娘。”
她没再多说话,只是将那枚香囊放在了桌上。
“这是我们受人所托,将这个交与你。”
小君见着那香囊,起先的疑惑顿时消散了,她来不及坐下,手已经抢先一步拿起那枚香囊,细细地辨认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出声:“他……他托你们送来的!”
秦晚玉和慕昭云相视一眼,看来人没找错。
“他怎么不来?”小君的问题像炮珠弹,一环接一环,“他身体还好么?他有没有听大夫的话,好好吃药?他现在还读书么……他……他现在心里还快活么?”
可是她越问声音越幽,最后几乎是喃喃的自语:“他没来见我,想必是不快活的……”
“他……”秦晚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还好。”慕昭云宽慰着,“新的大夫看诊过了,新的方子也开了。”
小君默然了一阵,指尖摩挲着,那漂亮的纹样在她的手下若隐若现地浮动:“不必宽慰我……我知道他的。他若是好些,倒还愿意亲自来见我。”
秦晚玉这时候转述王少传托她转述的话:“他让我转告你,他颇对不住你,将那些东西弄丢了。”
小君抬起眼眸来,那双黑色的眼睛变成一场微小的漩涡一样的暴风雨,然而只是在这一方寸的土地里盘旋。
“还请你转告他,东西丢了便丢了,不要为了这样的事伤心……他病着呢……他总要顾着自己些。”
末了,她说道:“我会等他……哪怕最后那个人不是我。”
秦晚玉和慕昭云走出那间小小的香料铺。小君那纤细的身影在众多姣好的女子中穿梭,耐心而妥帖地替每一个女子配上香料。秦晚玉远远地回头,看见小君的身上已经挂上了那枚香囊,就那么紧紧地系在腰间,随着她的行动晃动着。
小君没有给那枚香囊塞上一些香料。那枚香囊依旧是扁扁的,没有任何的香气。
“哎呀!”
秦晚玉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不小心撞上了人。她吃痛地转头回来,扶着自己的帏帽,眯着眼睛咧着嘴看清眼前的人。这人穿的分明是王家的下人的衣裳,不知道是哪房里的。她手里的布包落在地上散了一地,是些女子的胭脂头面之类的物件。她也因撞了人很惶恐,连连地道歉着,一面在地上搜捡这些掉落的东西。
“你怎么在这儿?”秦晚玉追问着。她记得他们从前门绕过来走了很远的路,现下快到关门的时候了,这下人不应该跑那么远的路。
“是夫人命我来采买些东西。”丫鬟战战兢兢地道,“夫人要的急……命我从角门里出来,好快快地回去。”
“角门?”
秦晚玉蓦然看向她身后的小巷。
“是了,夫人要的实在急,还请二位贵人饶恕,容我去采卖了赶快回去……”那丫鬟逃似地奔进人群里不见踪影了。
秦晚玉和慕昭云两个人沿着巷子走,不过那么片刻的功夫,王家的角门就出现在眼前。门口的小厮这时候又不知所踪了,黑色的木门微微地掩着。秦晚玉抬起手,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秦晚玉这个时候才意识到,王家的角门离那间小小的香料铺,不过三百步。
那么短暂的距离,可这世上就是有人没法走。